第44章(1/2)
第44章
“好嘛好嘛,我知道了,是我又说傻话了。”蝉翼少女揉着耳朵抱怨。
“你喊这么大声,我耳朵都被震疼了。”
“疼了?”宋毓之又有些自责,“我瞧瞧。”
他凑近了去瞧。
只见少女的耳朵小而巧,薄薄的好似透着光。
唰的一下,宋毓之的耳朵又红了起来。
面红耳热,那双丹凤眼好似都盈了水光。
“啪的”一下,他抬手将人的耳朵捂住。
捂住了也就藏住了,藏住了,就瞧不到了!
“宋毓之,你做什么呢?”阿蝉不解,歪了歪脑袋。
“我、我——”丹凤眼游移。
对上这清凌凌的目光,说什么话好似都是唐突。
宋毓之像失去了舌头一样,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晕眩得很。
像很久很久以前,他偷偷去园子里掘了阿娘珍藏的女儿红。
泥一拍,拔开红色的酒塞,醇厚悠长的酒香扑鼻而来,熏得他忍不住闭了眼。
他抱着酒坛,左躲右躲,偷偷避了家里人,最后寻了一棵桃子树,背靠着桃树粗粝的枝干坐下。
时值春日,桃子满树的桃花开,粉粉白白,中间妆点一些新绿。
拿着酒提子,他偷偷尝上了一口酒。
酒香又烈,只一下就吃得人面红耳赤,心口处砰砰砰地跳着只兔子,怎么藏都藏不住,慌得他想跑。
宋毓之捂着人耳朵,盯着阿蝉瞧。
这会儿,他就想跑了。
他闹不明白,明明都把耳朵捂住了,为何还这样心慌?
甚至愈来愈慌,眼睛里都是她,耳朵里砰砰砰的都是心跳声,如擂巨鼓。
“呀,你的脸好红,耳朵也好烫,是不是哪不舒服了?”阿蝉不放心了,有样学样,“这样吧,我也给你捂捂。”
……
他一定是生病了,还是大病,不然怎么瞧不得阿蝉,也不敢让阿蝉瞧他了?
就在宋毓之自厌自弃,想要丢了手跑掉的时候,阿蝉将手也捂住了他的耳朵。
过了片刻后,两道细细的眉一蹙,拢着不解。
阿蝉不明白,明明她的手是凉的,为何愈捂,这下头的皮肉愈烫手?
是七曜阵又要将魂抓了去么?
想到这,阿蝉抬头看了看天,有些不高兴。
宋毓之——
宋毓之舍不得跑了。
……
“咻咻咻,咻咻咻——”泥土被铁锹掘动,一下又一下。
汉子不知疲惫一样掘动泥巴,偶尔停下歇了歇手,擦擦汗,手倚在铁锹上。
眼睛一转,瞧了一眼用布捆住的老娘。
不知什么时候,布露了一角,露出里头老太太的脸。
圆瞪的眼睛,灰中透黑的皮囊,花白似枯草一样的发潦草地耷拉在脸上。
风一吹,树木摇摆,此处密林有老鸹飞起。
“刮——嘎嘎,刮——嘎嘎!”
日头西斜,夜风起,树影摇动如鬼手招摇,老鸹粗粝的叫声带来不详的预兆。
“嗬,吓老子一跳!”
“原来是你们这样小畜生,等着,早晚把你们都毒死!”
汉子吓了一跳,紧着便是怒,重重往旁边颓了一口唾沫。
他一双三白眼眯起,恶狠狠地盯着密林飞起的老鸹,再瞧地上布里裹着的老太太,歪脸勾嘴一笑,有不怀好意在其中。
……
“宋毓之,你不是说这是他阿娘——阿娘不是最亲近的人吗?为何他要这样。”
阿蝉搁了捂着宋毓之的手,瞧着山头这一处发生的事,有着不解。
就见汉子挖了深坑,几个木板块凑成了一个棺椁,偏偏却无棺盖。
一个圆脸的老太太被搁在了里头,手中还攥着个布兜。
汉子扯了扯,布兜没扯下,末了,他骂骂咧咧两句,扯破布兜,见里头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骂了一声“穷酸”,便也丢了手不管。
老鸹在这一处密林乱飞,等汉子走了,纷纷下了地去啄食腐肉。
不消片刻,老鸹也失去了精神。
只见白眼一翻,鸟嘴上有白沫,翅膀耷拉,整个鸟身附在老太太身上。
黑压压一层的老鸹,似是给老太太盖了一层冬被。
“是他阿娘。”
宋毓之瞧着坟坑前立着的墓碑,一方木头的碑,上头写着显妣王氏浴兰之墓,子李祥泰立。
显然,这汉子是老太太的儿子。
“别吃呀,别吃了——有毒的,别吃了——”阿蝉在一旁瞧了着急,要去赶一只只飞来的老鸹。
奈何,虽然都是在胭脂山上,可她和老鸹、老太太尸身,还有那下了山的李祥泰,彼此之间隔了屏障。
如镜子有双面,一面真实,一面是镜中界。
阿蝉无奈地停了赶老鸹的动作,往后瞧去。
世界灰蒙蒙的,野鬼扯着哭嚎的调子呼啸而过,更有奇形怪状的妖魔桀桀怪笑地游荡。
只见天上星如大阵,日月星三光交缠落下一口如钟的屏障,将人间一处珍藏。
一些不甘心的,时时冲击屏障,却如蚍蜉撼树。
阿蝉无可奈何,只能瞧着一批又一批的老鸹冲到棺椁之中,啄食腐肉,死了一批,又来一批,似飞蛾扑火。
“真是个鸟脑子,这脑仁只花生米大吧,都死了这么多同伴了,还一个劲儿地飞下来,傻傻傻!”
恨铁不成钢,阿蝉掐着腰,跳脚连骂三声傻。
宋毓之倒是瞧了明白。
“老太太的尸身上被画了阵,老鸹无知,这才被引诱。”
阿蝉瞧去,果真见那残破皮肉上,隐隐有黑线连绵成阵。
……
最后,老太太的尸身成了白骨,汉子又上了山。
他瞧着白骨欢喜,将棺盖合上,流土回填,口中哼着曲子,嘟囔着要发财要发财喽,脚步轻快地下了山。
……
又不知多少年月,阴地无岁月。
阿蝉瞧着前头的白骨。
人成阴邪,自然入阴地,被七曜阵拒在阵外。
老太太一身白骨,灵台蒙昧,无知无觉,只有滔天的恨怨,她奋勇地冲在破阵的第一线上。
“凡世有人想破阵,这才以冤尸造大凶。”
宋毓之看着白骨,再看瘢痕累累的七曜阵,一点也不在乎这阵是破还是好。
“人真是奇怪,布阵是他们,想破阵也是他们,修阵的更是他们。”阿蝉不解,一指指天空。
只见七曜阵有些地方好,有些地方溃散,如星陨又似火星子撩拨,但溃散的地方也有灵在修补。
显然,人间也有人不愿见此阵法破去,天下大乱,正在全力的修补。
宋毓之:“各有私心罢了。”
蝉翼如霓裳,阿蝉轻盈一跃,如清风拂柳又似疾风掠过,转瞬便到了白骨旁。
她一直盯着老太太的白骨瞧,愈瞧,愈不忍多瞧。
惨,真是惨!
今儿是手骨断了,明儿是腿骨丢了两条……七曜阵高悬于空,挫败好似一座大山,将老太太白骨压下,脊梁骨都被压弯了,一日佝偻过一日。
“太遭罪了,这阿娘当得可真闹心。”阿蝉同情。
“宋毓之,你和我说的相面之法果真厉害!”
阿蝉想起先前瞧过的汉子,紧着便和所学的相面之术结合。
“我瞧她那儿子眼有三白,阴险狡诈,一看就不是好人,如今一看,这哪是做儿子的,分明就是草间的过山风!”
下三白眼眼珠子在下,上头和左边右边都是眼白,瞧着像蛇眼。这等人平日里话不多,紧要关头时候,一咬就咬个狠的。
宋毓之担心,“阿蝉,你也莫要过于相信相面之术,修行之人能掩藏天机,更何况一个面相。”
“我知道我知道,要用心去瞧人,你说过的。”
阿蝉忙不迭应声,话锋一转,她又垮了脸。
“咱们在这七曜阵外的胭脂山上,半分地儿也去不得,里里外外的,除了上山采菌子的,便是上山采草药的……来来回回那些人,我都瞧腻了!”
王蝉瞧到,梦里,长着蝉翼的自己嘟囔见的人少,相面之术学了好些年,却没有用到的地儿,着实遗憾!
……
那厢,日日撞击七曜阵,终于有一日,老太太的骨头散架了,散落一地,只眼睛处还有一点儿的鬼火。
颅骨朝天,什么都不记得了,却鬼眼幽幽,又余恨绵绵地盯着阵法。
好似透过阵法,她便能去她那好儿子的床铺下。
白骨森森,鬼炁一吐,直把那没了心肝的儿子吹凉,一道拉下炼狱。
然而,七曜阵还未破去,阴邪被拒在人间之外。
人世落下绵绵细雨,阴地也有雨落下,是刮肉腐骨的雨。
绵绵阴雨下,白骨最后一点光微弱,好似被打熄,几近没有。
“真是狠心的儿子,宋毓之都说了,娘是最宝贵的,怎么能这样对娘呢?”
阿蝉嘀咕不停。
她终于受不住了,出了胭脂山这一处明媚之地,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再回来时,手中抓了好一些的蚕妖。
以灵力交换,催着它们吐丝,最后织了个大大的皮囊,一兜兜住白骨。
想了想老太太到死都攥紧的包裹,她又将棺椁和白骨一道兜住。
将人推回坑里,正正好应对着胭脂山,老太太的埋骨之处。
最后,阿蝉一拍手,杏眼一弯,颇为满意。
“好了!有了蚕妖织的这一身皮囊,她的心神也能恢复,知道自己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有什么用,”宋毓之不抱希望,手中的动作却自觉,帮着一道将流土覆上。
“七曜阵又不会破,她也出不去,等恢复了心神,在这一片地域游走,瞧着周围的妖邪鬼怪,也煎熬。”
“怎么就煎熬呢?来寻我们说话也成啊。”
阿蝉不服气,“再说了,老太太还得睡一段日子,说不得那时七曜阵都破了,便是没破,有条缝隙就能出去。”
说起了外头的世界,阿蝉有些畅想。
老太太能不能出去另说,她是一定行的。
“只要我好好修炼,再等个百年千年,脱灵成仙,七曜阵便不能拦我——”
“到时,我要下山,去宋毓之你说的市井,尝一尝那些好吃的——”
“对了对了,我还要摆一个相面算卦的摊子!我给人看面相、断风水凶吉,唔,宋毓之——你就在一旁收铜板吧。”
“你可别算错了哦,少一个铜板我都咬你!”
蝉翼的少女张牙舞爪,瞪人时颇凶。
少年郎原先听一句她要下山,正脸绷得紧紧,待又听到后头,咬紧的下颌骨都放松了些许。
“我收铜板?你还和我一道吗?”他的声音轻轻。
“那当然!”阿蝉奇怪地瞥了一眼,“你不和我一道吗?你还想去哪里?去寻你阿爹算账?”
宋毓之摇头,老实认怂。
“算不了,他已名落仙籍。”
除非——
“对嘛,你去了就是——唔,就是肉包子打狗!”阿蝉一击掌,可算是想起了来山里采菌子的妇人彼此间说的俗话。
宋毓之:……
爹可以是狗,他不能是肉包子。
阿蝉兀自高兴,没瞧出旁边人这会儿的不高兴。
左右宋毓之最近怪得很,一会儿高兴,一会儿不高兴的,寻常,忒寻常!
山下有娃娃的妇人也这样。
“那说好了,咱们一直在一起,胭脂山也好,七曜阵外也好,人间凡世也罢,宋毓之和阿蝉一直在一起,咱们说好了哦。”
少年红着耳朵,转了脑袋不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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