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2/2)
在钱秀珍拼命嗷叫抓来时,他皱着眉头不耐抵抗,虽颇为狼狈,却也占了上风。
牛旺特特说了些花头话,就是为了转移别人的注意点,市井里的人都知道,那点儿风花雪月的事,大家伙儿的谈兴最浓了。
但是,这会儿,大家被这人变畜生的诡事吸引,谁也没有搭理他话里的心机,更没有接茬。
“牛旺,你要说这不是老马,那你说说,这羊羔为何会哭?”众人嚷嚷,义愤填膺,“我们可是瞧得真真的,这替老马媳妇寻老马的小姑娘,人可是有真本事的。”
“对对,我瞧得真真,石头一拍,里头就有狗爪子的虚影出来,刚有人说了,这是养石人,是方术士,以后要成神仙的人物,对吧小姑娘。”
说这话的婶子性子爽朗,还回头搭上王蝉。
王蝉:……
她颇为艰难地点了头,“对。”
不想考状元的秀才公不是好秀才,同理,不想当神仙的方术士也没志气。
爹不孬,她王蝉自然不能孬!
“小高人怎么称呼?”冯婶子好奇。
“我叫王蝉,婶子唤我一声阿蝉就行。”王蝉应了几句话,倒也忙得很。
有好奇她的,也有说自己家里好像有些不太平,要是得空了,还请她上门瞧一瞧。
当然,都乡里乡亲的,还希望小神仙小高人优惠一些。
王蝉:……
“走走走,你个铁公鸡,这种事儿也有的讨价还价。”方才便话多的冯婶子老妈子一样挤开了人,将手中的菜篮子往王蝉手中一塞。
她瞧着王蝉,目露希冀。
“拿着拿着,婶子我不劳烦阿蝉小神仙跑一回,你就给我瞧瞧,我前儿新买的一对丁香耳环,纯金的,这另一枚丢哪里了,闹心!”
“这啊,算谢礼。”
王蝉:……
她瞧瞧手中的菜篮子。
别说,还真挺丰富的,有荤有素,还有几个馍馍。
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做了酒糟肉,将馍烤烤火或是过过油,肉搁里头,到时肉咸香有酒气,馍外脆里嫩,咬下一口别提多好吃了。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王蝉示意人将手伸出,在她手间写了道符。
最后一点符窍,低声念道。
“此间土地,神之最灵,通天达地,出入幽冥……寻!”
“好了,”王蝉示意人将手握好,等回了家,松开手心,到时她自是知道那另一枚金耳钉在何处,土地神会指点。
“这就行了?”递出菜篮子的婶子惊奇。
王蝉点头,“婶子去试试,不成再寻我。”
妇人咬了咬唇,探头又瞧了一眼那一处的热闹,恨恨一跺脚。
好一通热闹呢!
到底,她更牵挂自己值钱的金耳钉,捏着手就往家的方向疾步而去。
左右她家离得不远,快快些走,等寻到金耳钉了再来瞧这一趟的热闹。
这会儿杵在这,她一样焦心啊!
……
另一边,听得一句羊掉眼泪的控诉,牛旺心下一松。
他大咧地站好,斜眼瞧了下羊羔,不以为意又嗤笑。
“羊掉眼泪怎么了?”
“掉眼泪哪是人独有的?你们这些没见识的,都说羔羊跪乳,乌鸦反哺,这活禽也是通人性的。”
“别的不说,你们没瞧到那老牛和狗儿吗?人牵着牛去卖,牛眼掉泪,说不得人话却又好像什么事儿都知道,狗儿护家护主,还会在村口守人,多年不见亦认得旧主……桩桩件件,乡间常见得很,羊掉眼泪有什么稀奇的。”
他这话一出,好些人也跟着点头。
是极是极,牲畜也是懂情的。
羊掉眼泪,说不得真是巧合了。
大家伙儿都不敢想,要是人当真能变成牲畜被卖,宰了吃了,得一句肉鲜,这事多吓人。
简直是骇人听闻!
“是老马!一定是老马!”钱秀珍眼睛红得不行,“要真是你家的羊,它瞅着我哭作甚?”
“这——”人群的人又摇摆,“这话倒又有理。”
穿着灰鼠袄子的赵管事脸白,人群中,穿着不错衣裳,做管事模样的人也没差,大哥见二哥一样,彼此间面面相觑。
之前,主家阔气,可没少买牛旺家的活禽吃。
便是他们这些管事,主人吃肉他们喝汤,也讨了些许赏。
那肉,当真是鲜,鲜得不像话啊!
这要当真是活人变的——
“不会不会,怎么会是人呢?”赵管事尴尬一笑,说着不是,眼睛却颤动,这是怕。
“对对,瞧过去就是羊的模样嘛。”管事们自欺欺人。
钱秀珍急得不行,听得大家不信,更急,回头瞧到王蝉,立马丢了牛旺,一扑扑到王蝉那儿,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样。
“阿蝉呐,你有没有法子让你马伯伯变回原样?行的吧,一定行的吧。”
她语无伦次,手脚胡乱比划,“石头,那石头再拿出来试试。”
王蝉一时有些为难。
“阿秀伯娘先不急。”她一把将软脚又心急下跪求人的钱秀珍扶住,瞧了一眼她家摊子前的大锅,语带迟疑。
“倒是有一法子,不过这法子有些凶,一有不慎,说不得会伤到马伯伯。”
钱秀珍转头瞧羊羔,面上都是凄惶。
“便是死,也得做一个人啊,被人宰了吃了算什么回事,再没有比眼下更糟糕的情况了。”
她颤抖着手去摸羊羔。
“是吧老马,你、你也给个消息啊,咱就求阿蝉施法,是活,上天垂怜,是死,命数如此——怨不得别人,更怪不到阿蝉。”
“怨我们心坏了,竟眼红了别人家的财,想去瞧牛旺的劳什子秘法,这才有这一出难……怪我们,怪我们自己啊。”
王蝉瞧去,钱秀珍哭时,羊羔也簌簌掉眼泪,掉得更凶了。
瞅着自己的蹄子,它还要张嘴去咬,想将身上这牲畜皮咬去。
“阿蝉,老马就拜托你了。”钱秀珍一抹脸,下了决心,“不管结果怎样,我都感激你。”
王蝉:“好,伯娘莫忧,我定尽力。”
……
“会怎么做呢?”围在这一处的人,没一个舍得离开。
更有人瞧这处热闹,不明所以,却追逐热闹,垫脚昂脖也要瞧个分明。
便是牛旺,这会儿他心怀着不安和忐忑,被人隐隐围在了前头,视野最好,却没有了空隙逃跑。
“别不惜福,你这位置多好,没瞧着后头的人还在挤着瞧么。”有人见牛旺频频回头,忍不住数落了几句,“清者自清,要真不是老马,大家伙儿给你做主!”
“对对,给你做主。”
牛旺:……
稀罕!
“开始了开始了!”一声兴奋的声音响起,不约而同,大家伙儿的视线都被攥去。
只见王蝉用了钱秀珍和老马摊前的那一口大锅。
木柴堆叠在灶下,小姑娘也不用火折子,掌心拂过,“腾的”一下,明亮的火光蹿起,舔着上头的大铁锅。
“火火,哪来的火?瞧到没,你们瞧到没!小神仙不用火折子也能点火!”
“闭嘴,哪来的土包子。”刚羔羊都能卷回来,一点儿火有甚好稀奇的!
话虽如此,各个瞧着前头都屏住了呼吸。
火愈燃愈旺,一锅水也成了滚水,王蝉一个掐诀,小羊羔被架在了铁锅之上,一道去假存真符打入,沸腾的水炁好似活了过来一般。
它们是老马平日里宰牲畜时残留的怨煞,一遭得了灵便化形,如生了啮齿一样将上头的羔羊扑啄。
“人、人——瞧到没,羊变了人了!”周围围的人惊骇。
饶是有心理准备,瞧到这一幕还是吓得不行,手指着铁锅上头惊叫。
“闭嘴,怂就别瞧!”也有好这奇诡异事的,喝了人一声不够,还将人的嘴巴堵了,自己探头猛瞧。
果真是人形,只见蹄子变成了人的四肢,紧着是腹肚和背,最后才是人头。
人头出现时,王蝉眼疾手快,指尖附灵,于半空中急急又绘一道往生符咒。
得了灵而熏腾成炁的牲畜残灵被安抚,沸腾如鬼手啮齿憧憧的群魔熄去——
不知何时,飘雪愈落愈厚,洋洋洒洒而下,一阵风起,雪微微盘旋而来,卷着这些灵往虚空而去。
王蝉定神瞧了片刻,心中又添道明悟。
人填肚而宰牲畜,不行虐杀之事,残灵的怨炁便不丰,雪为天地洁物,残灵随着雪而入虚空,再积阴德,总有再为人的时候。
“好了。”
热汤倏忽冷却,铁锅下的柴火也熄灭了去,王蝉控一道风炁,将人轻轻往地上一放。
“老马,老马哎!”钱秀珍喜极而泣,又想碰马二一,又不敢碰马二一,面上都是关切。
“有没有哪不舒服?啊,能说话不?”
马二一虚得很,“我没事。”
大家伙儿这会儿神游四方,稀奇得都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一掐自己的脸,会痛会痛,不是梦!
“老马,既然没事了,就和大家伙儿说说,这都咋回事啊?你好生生的一个人怎么成一头羊了?是不是牛旺?和他有干系吗?”
问着这话,大家朝牛旺看去,心中都明悟。
老马没事,牛旺得有事了。
牛旺被瞧得抖腿,仍然嘴硬。
“关、关我何事,邪法,一定是瞧我生意好,特特做的邪法,你说,你究竟给人家多少银子了,才、才串通得高人和你演这出戏?”
“嗐!反正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牛旺本想冲王蝉喊去,对上她那双眼,莫名觉得格外的黑,黑得像寒潭,顿时不敢造次了,话尽数冲着老马夫妻俩去。
怕言语不够,他一踹将自己卖剩下的活鸭活鹅笼子踢来,嚷嚷道。
“城里哪个人丢了?你让她再把鹅鸭变人啊,我牛旺做这生意好些日子了,要当真是人,府城里得丢了好些个人!你见府衙有人报官了么,没有吧。”
王蝉跟着瞧了眼笼子,也不解,这些牲畜又不像方才的老马,有似活似死的炁。
“不是人,是好些个死人!”马二一瞧着牛旺,眼里又惧又恨。
“我这双眼瞧得真真的,你捡了好些个尸体,个个吓人得很,这儿的脑壳空空的,头发也没了大半,你把尸体往那池子里一丢,紧着尸体就化去,变成了野鸭野鹅……大一些的是羊。”
马二一抖着手指着自己的脑袋,示意那尸体骇人得很,后头被戳了个洞似的,里头的脑汁都没了,有男有女,有老也有少。
“我是坏心眼,想偷瞧一眼你养牲畜的秘法,可、可我再贪财,也做不出这样的事,那都是人啊,变成牲畜也是人,是一具具尸体,你、你怎么能拿这东西卖钱?不是坑大家吗?”
马二一不明白,牛旺究竟哪里来的胆气。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