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1/2)
第65章
雪过天明,冬日的日头透过窗棂照了进来。
窗花一剪,光有了各种的形状。
王蝉将信匣子盖上,手一拂而过,桌上便不见那藏信鱼肚的信封,雕琢老叟宴客的香筒也不见踪迹。
冯知州惊叹,“这便是袖里乾坤?”
“对。”王蝉应了一声。
想了想,高处那一尊如钟的巨玉,王蝉也一并收走了。
此方巨玉拟着天上的七曜阵,九州之地藏一钟,炁薄之处,便是阵伤之处。
在损阵破阵的人手中,这一方巨玉是他们动手的依凭,也是他们的战利品。
王蝉瞧了眼那尊老叟像,哼了一声,瞧它不顺眼极了。
老叟老叟,当真是嗖。
尽干些缺德的事!还道自己仙风道骨呢——
呸!多瞧一眼都晦气!
只见王蝉指尖一弹,一道灵一闪而过,瞬间,那被太行真人以老叟像自喻的石像便消弭,如烟又似灰烬,风一扬便再无痕迹。
王蝉左右环顾,将青玄宫一应的藏书带走,打算空闲了再细细翻看。
“大人?”王蝉转头瞧了眼冯知州。
只见在她于青玄宫上上下下,旮旯地里都不放过地搜寻时候,冯知州立在窗棂边。
斑驳光影下,他手中摩挲着自己方才递去的那方狗脚迹,头微微低着。
光将影子拉长,莫名地,那背影有几分惆怅寂寥。
“这便是阿黄生前趴着的那方石头?一株很高很高的榆钱树下头寻的?”
冯知州回头,依着模糊的记忆比划。
“我记得——它得有这样大,像一方脸盆,阿姐常说要找石匠啄了,给阿黄作吃饭盆,阿黄护石头护得紧,这才没动。”
“是,啄石养石,它的模样便会变。”王蝉解释,“万物有灵,不论是阿黄,还是石头——”
“阿黄喜欢这方石,这方石也喜欢它,也因为这样,我寻到烟霭村,在榆钱树下发现这方石头时,它的石中炁便是狗爪子的模样。”
“依着石中炁雕琢,便成狗脚模样。”
石历千年万年,氤氲成石中炁场,所以,悬崖处时常有风石,潺潺流水里,石中也多有潮湿水炁,淅淅沥沥。
短短几年,这方石头的炁场混沌成狗脚踪迹,那无缘得见的老猎狗,想来定是灵性逼人。
王蝉也不多说,一拍狗脚迹,瞬间灵起。
平地起了风,冯知州先是抬袖遮风,待瞧了风中那纷纷沓沓的狗脚痕迹时,他一个怔愣,不知不觉,宽大的袖袍搁了下来。
衣袖下,那一双手都在颤抖。
冯知州忍不住往前一步,伸手要去触及。
“阿黄——”是阿黄爪子的模样,他捏过抓过,小时还笑闹地拿狗爪子贴脸。
阿黄很懂事,每一次都将利爪缩起,从不对着他和阿姐。
“——爹。”
后头的那一句爹很轻,带着悲伤,更带着思念。
纷纷沓沓的狗脚撒欢而来,绕着冯知州跑了一圈又一圈。
冯知州目露怀念。
儿时时候,阿黄便是这样缠着自己跑,时不时地,它要将小小的自己颠起。
“跑喽!”
“阿黄好棒,好快呀,爹,爹爹!再快一点儿,哇哇,我要飞起来啦,哇——风—好—大——”
山间的山道上,云雾缭绕。
日升又月落,山里的日子过得平稳又寻常,让人恍惚有种错觉,好似那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一般。
小小的男娃儿开心得很,也皮得厉害,坐在高高的猎狗身上半分都不怕,薅住毛,身子往前一倾,怕摔时搂住狗儿的脖子,将脸颊贴近,凑着它的耳朵边快活又肆意。
“哈哈哈哈!我好开心呀。”
“汪汪汪汪!”我也开心呀。
狗的耳朵动了动,呼哧呼哧大喘气,累得不行了,还要将小小的男娃继续驮远。
它豪情万丈。
有狗爹在,哪儿都去得!
冯海棠听到动静,打窗户那儿探头,一跺脚,拎了角落的大扫帚追着就要打人。
“阿弟快下来,你都累着阿黄了!”
“汪汪汪!”不累不累。
“阿姐,阿黄说不累呢!”
“你下来,再不下来我拧你的耳朵!”转过头,炮火又对准了老猎狗,恨铁不成钢。
“阿黄你也是!他小娃娃胡闹,你也跟着胡闹!”
“叫你一声狗爹,迷魂汤都还没有灌,你就昏头昏脑,摸不清南北了?”
她气急败坏,最后扯着嗓子用力一喊。
“还不停下,你都吐舌头了!”
……
青玄宫。
纷纷沓沓的狗脚痕迹跑来,掀起阵阵风浪。
风将冯天游的衣袍掀动,纷飞四扬,隐隐有狗儿的叫声传来。
“汪汪汪,汪呜——”
来呀天游,我驮你去玩。
记忆中,狗儿的叫声起,紧着便是快活玩耍的记忆,冯知州再控制不住,一蹲蹲地上,将四周的风拢进怀中,声音里满是哽咽,几欲泣不成声。
“不行呢阿黄——”
“姐姐说得对,我长大了,你驮着我会伤着。”
风渐渐歇了,落入那方狗脚迹石中。
石头落在地上,冰冷冷一个。
再是雕刻得像狗脚,终究不是那一个软绵绵又热乎乎的狗脚垫子。
让人明白,那唤做阿黄的猎狗再也不在。
狗脚撒欢,如梦一场。
过了许久,冯知州深深吸了口气,再抬眼,将眼里的水光收敛。
他朝王蝉瞧去时,一双眼红红,鼻子都红红。
就见小姑娘也红着眼睛,偏偏她生了个双狗儿眼,眼泪要落不落,在眼里积蓄成薄薄一层,水汪汪的,瞧过去格外可怜巴巴。
半分也无高人风范。
“惭愧惭愧,让阿蝉姑娘见笑了。”冯知州背身擦泪。
王蝉摇头,偷偷将自己涌起的泪意也憋回。
“大人至情至信,和阿黄间的情谊更是让人感动。”
王蝉想了想,继续道。
“大人要是无事,今儿夜里,我同大人去一趟九龙山吧,我们去看看阿黄。”
修行之人信缘,王蝉从烟霭村得了一方石,更是养成了自己的第一方石。
依着那方石,她寻到了迷失在鬼蜮的王伯元。
冥冥之中,是阿黄成全了她和王伯元的父女情分。
而她,也欠阿黄一份情。
王蝉振作。
今夜,她便把阿黄的狗儿子送过去,让狗爹狗儿子团圆!
……
“今晚?”冯知州面有诧异之色。
九龙山远在三平府城境内,相去数百里,竟是今晚便能去?
转念,冯知州想起方才上山时,王蝉往自己身上绘的灵符,崎岖的山路如履平地,瞬间,他放下了心来。
神仙之人,岂能以寻常之理断之。
冯知州肃了肃容,长长作揖,“姑娘大恩,在下都不知该如何相报了。”
他叹了一声,“在常人眼中,阿黄只是一条老狗,但在我心中,它是我至亲至爱之人,没有它,便没有今日的我,我和阿姐都亏欠着它。”
这些年,冯天游一直以为阿黄抛尸荒野,心中难受又牵挂,一直想着再回九龙山,再回烟霭村。
想着阿黄那般有灵性,会不会又跑回烟霭村的家中?
但人一旦走出去了,越走越远,许多时候都身不由己。
求学、生存、赶考……为官。
没有爹娘的孩子,和阿姐相依为命,他苦,阿姐只有更苦。
只有咬着牙一直往前走,快点,再快点。
回头再瞧,回乡的路竟是那样的远,曾经以为寻常的日子,竟再也寻不回。
“大人言重了,这也是我自己想做的事。”王蝉摆手,示意不打紧。
她又宽慰道,“大人莫忧,阿黄定是在那一处应地里,应是救了你出来后,应地无人落葬,桔树没有了运的氤氲,匆匆一种的桔子树不得活,那些人便放弃了。”
“阿黄是条通灵性的狗,它一定是知道那地儿好,趁着人没注意,它自己寿数又将终,这才给自己寻了那一处落葬之地。”
“它在下头给你好好做狗祖宗,特特保佑你呢。”
冯知州也宽慰,尸骨有处安葬,没有被老鸹野兽啄食,他心中一直压的事都轻松了许多。
狗祖宗?
冯知州仔细一想,都叹此事奇妙。
可不是狗祖宗么。
一桩恶事,兜兜转转,当年阿黄竟是替他出了气,让那人打的算盘都落了空!
……
时间在沙漏滴答声中悄然流失。
药效渐渐消退,大牛几人也逐渐清醒。
一开始,大家伙瞧瞧屋子,再看看盖在身上的被褥——
床铺软绵绵,被子暖和,从没有这样暖和过。
“我这是死了吗?”大牛傻眼,转眼瞧了下四周,原先有些忐忑不安,待看到一众小伙伴都在,也就放下心来。
“死了的滋味——”他眼睛一眯,挠挠头,笑得乐呵呵又傻乎乎,“还不错!”
“阿娘?阿爹?”
小花和小念一样,都挂念着阿爹阿娘,听了大牛一声死,她便要四处去寻自己死去的阿爹阿娘。
就怕自己长大了些,爹娘认不得自己模样,眼下更不知来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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