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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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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一个吃字落地,陈明德心下剧痛,鬼炁怨气喧嚣起,此地起了风炁阵阵。

肃冷的风呼呼直来,刮得窗纸簌簌的响,院子的木门都被晃动,像有鬼手在门外拍个不停。

一下、一下……又一下。

“吃绝户,吃绝户——”陈明德喃喃,“对,阿娘就是想要吃了我,吃了我陈家。”

……

“今儿的风真大……咳咳,你走你走,我不用你在我屋里伺候。”

正房有动静响起,王蝉瞧去,说话的是陈家阿奶。

烛光昏黄,人的影子倒映在窗纸上,屋子里烧了些许的炭,窗子开了些许。

透过窄窄的窗棂缝隙,隐隐绰绰能瞧到老太太的模样。

她瘦瘦小小的身材,微微佝偻着背,此时半卧在床榻上,一头花白的发潦草的缠了块头巾。

这会儿,那双布满老人斑和粗糙茧子的手推开了钱月香,颤颤巍巍,却透着倔强。

“咳咳,咳咳……”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年迈沙哑,听得让人难受。

陈阿奶,东桔县的人都唤一声连婆子。

好一会儿,她终于歇住了咳疾,勉强止住了喉间的痒意,冷着脸道。

“别喊我娘,十八年前你就又嫁了,我老婆子担不起你这声娘。”

钱月香一跺脚,脸上是愁苦担忧之色。

“说什么胡话,一日喊娘,您终身是我的娘。娘,我知道您还怪我,可再怎么样,还是您的身子骨要紧呀!”

“明德已经没了,柳娘和晗儿可不能没了你,您就让媳妇伺候伺候你吧。”

“别和我犟,说什么你自己能行,你瞧瞧你自己,病得都起不来身了。”

“也别和我说柳娘,晗儿还小,柳娘还得照顾他个小娃娃,离不开身,你就是再不喜欢我,我、我也不走!”

说罢,她在屋子里忙活开了。

温热的茶水,痰盂,热乎的毛巾擦冷汗……再从木箱子里拿出干净的衣裳。

桩桩件件,件件桩桩,贴心又利索。

王蝉瞧了片刻,和阴魂附着的白骨坐一道,挨着陈家的小门槛坐着。

“你说得对,你阿娘确实是惯会做面子的。”

眼前这一幕多温馨呀,嘴硬的老婆婆,不离不弃的老儿媳妇,该放软身段时候放软身段,该硬气时候硬气,句句是为长辈好。

喜笑怒嗔,信手拈来。

丝毫没有方才和自家夫婿独处时,说老婆婆一口好牙吃后人、该敲了满嘴牙时的狠厉。

王蝉叹服,“你阿娘比唱戏的变脸还厉害!”

“阿奶——”阴魂附着着白骨,脸上淌着血泪。

“柳娘——”转瞬,陈明德又喃喃,低声唤了柳娘。

王蝉顺着他的目光瞧去,就听木门“吱呀”一声响,东厢房走出个年轻的妇人。

粗布衣裳,素面无妆,清丽却憔悴,这会儿眼睛红红的肿着,也不知是伤心了多久。

“阿奶,我去给你热热药吧,咱再吃一剂。”

她挨着老太太的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老太太的手,觉得有些凉了,从木箱里又拿了床小卧被搭上,炭盆里又添几块木炭。

再看钱月香,那双微红的眼里载得满满的是感激。

柳娘庆幸,“娘,这家里还好有您。”

“嗐,都是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明德是我的儿,怀胎十月才生下的,是我的骨我的血,晗儿更是我的孙孙,明德没福气,早早没了,他照顾不了你们,我这做阿娘的得扛这责任!”

钱月香说着话,觑了眼床榻上的老太太。

见她板着脸没有搭话,钱月香暗暗啐了声,面上却不显。

……

屋子里忙活开,不久,灶房那处的小炉子里有草药的味道飘散开。

家里有个病人,夜里都不能安生。

柳娘端了药进屋,小心地吹凉,药汤氤氲,她的眼睛红红,烛光下好似盈着水光。

“阿奶,吃药了,再放凉了不好,大夫说了,得趁热吃才有药效。”

“又想明德了?”陈阿奶叹气。

她这孙媳妇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实在软,一生情都系在孙子身上。

明德还在时,她欣慰俩小夫妻感情好。

明德出事没了,见人夜夜落泪,她才惊觉,女子太重情也不好,为人母自当刚强,女子也要想着自己,万莫将一切寄托在另一半身上。

自己要是没了,只怕晗儿和她得吃亏。

听得一句明德,柳娘又红了眼睛。

“孙媳明儿想去无妄寺里求些符,”柳娘抬袖囫囵擦了下眼,鼻子一吸,将哽咽吞回。

“求神仙保佑阿奶早些好,前段日子,明礼不也病得厉害么,听说娘便是求了道灵符,符请回了家,没几日明礼便好了许多,灵着呢。”

“只盼我请了符回来,阿奶你早些好,晗儿睡前还问您,说太奶什么时候好,他想和太奶去买年货,过年时贴对联和挂灯笼,再买些炮竹……”

“明德要是在,瞧您病得这样重,他一定也急得不行。”

“去走走也好,散散心。”陈阿奶叹气,抬手拍了拍孙媳的手。

……

“灵符?”

王蝉扭头瞧陈明德,“是迁了你的坟吗?”

食炁鬼食恶炁,被吸食了炁的人血气也一并被食用,陈明礼的病不是病,是被食炁鬼食了恶炁,血气虚弱,这才病了。

陈明德默默无言,只点了点头。

屋子里传来小娃娃的哭声,声音小小,喊着阿娘。

柳娘忙进屋哄抱了孩子。

小娃儿不大的年纪,脸白白的,这些日子瘦了些,衬得眼睛愈发的大。

“阿娘,你去哪儿了,晗儿找不到你。”

“在这呢,娘在这呢。”

妇人温柔,稚童可爱。

炁机氤氲在眼,王蝉瞧到,这唤作晗儿的孩子额头神光忽明忽暗。

竟是这时时逢岔路,一明一暗,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

一是乡间老农,愁苦劳碌,赤脚、衣裳褴褛忙碌在田间。

他抬眼看着远飞的大雁,恍惚自己也曾有过快活自在的日子。

分外不解,困惑为何愈被叔叔家照顾,日子过得愈糟糕,走在乡间,耳朵里还听着村邻感叹。

“晗哥儿,得记你阿奶和叔叔的好,你小时候,他每月还从县城寄铜板给你了,不容易啊,活儿都他在做,还想着兄弟的孩子,不容易不容易——”

另一道运却是指长手润,撑一把纸伞走在县城落雨的屋檐下。

一身长袍温文,性子不急不躁且爱笑。

不是读书人亦是工细之辈。

家财被吃、以及没有被吃,天壤之别。

照顾一词,何其荒唐。

王蝉多瞧了一眼,终究有些不忍心。

“枉死成食炁鬼,这不止是天道给予你的一丝生机,更是给予你陈家的生机。”

王蝉手一扬,瞬时一道灵起,如水幕一样漾开。

陈明德瞧到两个画面,那眉眼有几分自己影子的人,在而立之年有着截然不同的面貌。

“这、这是——”

他先是迷糊,紧着顺着王蝉的视线,抬头往屋里的娃儿处瞥去。

那一刻当真是恍然如大梦初醒。

这不是旁的,是自家晗儿的运呀!

当下,陈明德目眦欲裂。

“不——”

他不要再顾及阿娘,顾及母子情。

他想着她,她何曾考虑过自己?

那些年,阿娘捎人从乡下带来问候,一包袱的东西只几双鞋袜,再裹一些乡下晒的果干菜干,厚实值钱的衣裳从未为他备过!

旁人回回以为是厚实的礼,道慈母难为。

他却苦笑,行囊内里空空又不值当,都是面上活罢了。

可明礼什么都有!

自他能赚银了,他念着那份母子情,东西都紧着往乡下送——他何时不孝了?

是,都是阿娘肚里生的,都是亲亲骨肉。

但在娘的眼中,手心手背是肉,却又想着指有长短。

他可以不怨她将自己从坟里偷出,埋了马蜂想克他。

可眼前这一切是他陈家的家当,是阿爷阿奶辛苦熬出来攒下的家当。

一夜又一夜地推着木车,敲开门户收夜香,五谷轮回物不臭不熏吗?是臭的,是熏的,只是没法子,一个老大爷一个老妪,带着个孩子能在城里做什么行当?

收夜香,这还是托人才寻来的赚钱生意。

有得有舍,收夜香得银子却不体面,平日里,一身遭人嫌弃的恶臭,衣服洗得再干净,旁人都会捏鼻子。

凭什么,凭什么要给异父的弟弟?

……

风呼呼刮得厉害,阴风阵阵,陈家这处院子动静大得很,被棍子顶住的门都砰砰作响,窗纸也摇晃得厉害。

院子里,水缸结了层薄薄冰晶的水面都被破去,清水跃动,漾开一层层涟漪。

钱月香心一提,“我去瞧瞧。”

陈厚财抓了个扫把,缩脖子躲在钱月香后头,埋怨不断。

“该不会是那劳什子的美人鬼来了吧——不行不行,指定是瞧上咱明礼又高又俊,讨上门来了。”

“嗐,我方才说什么了?我就说你要害了我和咱们家明礼!你这个——”败家婆娘。

“闭嘴!”钱月香叱骂了声。

陈厚财不敢多言了。

老太太屋子的门也打开了,晗儿挨着老太太的手,童言稚语,仰头问太奶药苦不苦?

他兜兜里有蜜饯甜果子,给太奶吃呀。

陈阿奶老眼都是浑浊的水光,搂着娃儿直喊心肝。

柳娘走到屋门前,瞧到了什么,倏忽地瞪大了眼睛。

她张嘴抖了半天,往前两步,又近乡情怯,难以置信地唤了一声。

“明德哥?”

“是你吗明德哥?你回来瞧我们了?”

“什么!”听得一句明德,钱月香脚下一软,险些站不住。

“香娘——”陈厚财将人扶住,顺着钱月香的目光朝前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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