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1/2)
第84章
夜色幽黑,风卷着枯叶往前,打巷子处扫过,又摇过树梢头。
薄薄的雪落下,簌簌沙沙地响。
王蝉一路追着人,掠过树梢,拂过江面,转过山林……慢慢地,她停了脚步。
阴神化元神,在大江的一艘渔船上显形。
都说戌时鱼儿闹,亥时大鱼到,子时静悄悄……此时夜深,江上都没什么鱼了。
渔船上的人也偷个空闲,裹着衣裳躺在船舱里阖眼,等下一次鱼群到来的时候。
水流漾着船儿,船头处挂的灯烛在寒风中微亮,为寂静又广阔的江面添一分渔火,尖嘴的鸬鹚抓着船舷,认真地瞧江面。
奈何,这时的鱼儿都沉水下去了,盯了老半天,竟一条收获也无。
瞧着王蝉,鸬鹚微微歪了脑袋,翅膀扑棱,正要啼叫一声。
“嘘,别吵,我就借个踩脚的地儿。”
王蝉丟了个灵过去,鸬鹚脖子一伸,三两下便嚼进了肚里。
只见小黑眼睛机灵得很,多瞧王蝉两下,也不贪心再讨,半阖着眼睛休息。
王蝉忍不住笑了下。
好灵气!
莫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意思?
她看向茫茫江域,覆灵在听采宫,耳朵动了动,却没有再捕捉到方才追的那道鬼脚步声。
鬼的脚步声簌簌沙沙,不是风摇叶子,更像是风吹脆纸。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是美人鬼,体态轻盈,一路追来,这道簌簌沙沙的声音,倒比寻常的鬼轻,似鬼又非鬼的模样。
追丢了?
耳朵只有风声水声,王蝉拧了眉。
百无聊赖,她也没有离开这船,有一下没一下地逗着船上这鸬鹚,又丢了几粒灵到它口中。
鸬鹚灵气,为着一口吃的,又为了对住嘱咐它看家的主人,始终半闭半睁着眼睛。啄灵的嘴巴却灵巧,三两口便一个。
偶尔扑棱两下翅膀,再摇摇头晃晃脑,表示它的欢喜。
……
“阿蝉姑娘。”
食炁鬼嗅吸着炁追了过来。
船上一下便多了白骨森森的食炁鬼,骨掌落在木头的舱面上哒哒作响。
“谁?”船舱里有动静声响起,显然是浅眠的渔民听到动静,正要起身。
王蝉忙掐了道诀,江上飘的一片水叶子成了一艘乌篷船。
“走。”
风卷着食炁鬼,只一瞬的功夫,两人便落在了水叶子幻化的乌篷船上,和渔船交错而过。
鸬鹚耷拉脑袋,小声地咕了一声。
喂好吃的走了——伤心。
“是我多心了不成?没人啊——”
“大嘴大嘴,别贪睡了,要瞧好船知道没,我被赶出了家,这船啊,就是咱们的家了,是仅剩的家当!要是有什么闪失,咱俩都得去街头当乞丐喽!”
江水哗啦啦作响,将渔船上的声音传了过来。
是个颇为年轻的汉子,裹着灰袄子打了个哈欠,轻轻踢了一脚半阖眼又耷拉脑袋的鸬鹚。
转眼对上它半睁半闭眼的姿态,顿时啼笑皆非,笑骂了两声。
“你这模样是干嘛?难不成刚才还真有人来过,然后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哈哈,我在想啥,要真这样,大嘴你得成精怪了!”
“咕咕,咕——”
被唤做大嘴的鸬鹚发出低沉的咕咕声,颇有些心虚,连忙将眼睛全部阖上。
没瞧见,它什么都没瞧见。
……
乌篷船上。
“明礼真死了,他阿爹阿娘哭得很伤心。”
食炁鬼没有多余的感觉,他被阿弟藏了马蜂虫尸,引得马蜂群攻,被马蜂蛰死了。
陈明礼算是杀他之人,饶了人一条命,只赶了钱香月三人出家宅,已经是仁慈且顾念旧情。
那时,他便当自己断了亲缘,无母也无兄弟。
只是他颇为好奇。
“阿蝉姑娘,你怎知那时陈明礼出事了?”
“老鸹,是老鸹告诉我的。”王蝉没有隐瞒,“他走的时候,我便瞧出他面有死相。”
马面蛇眼,须遭横死。
病重色溯,黄泉路上。
“只我没想到竟这样快。”
那时,钱香月三人离开后,王蝉本也想离开。
至于陈明德的白骨——
既然他家中人已经知道他的坟被动,尸骨被盗,而马蜂又不利于他的魂灵,到时,家中亲人为他重新再寻一处葬地落葬即可。
原先被盗的墓地亦可。
但陈家人热情啊,唤做晗儿的小孩更是黏人得紧。
他红着脸喊姐姐,小小声的,一会儿问姐姐吃梨不?一会儿又哒哒哒地跑回屋,将自己的零嘴小匣子捧出来。
“姐姐吃,”他低头瞧了眼匣子,水汪汪的眼睛里是不舍,却大方地推来。
“都给姐姐吃,晗儿喜欢姐姐,姐姐带了阿爹回来,晗儿好欢喜呀,爹回来了,阿娘和太奶都不用再难过了,也不要再哭了。”
他摸摸心口,瘪瘪嘴又有几分难过。
“娘一直哭,我心里难受,我好担心呀。”
几句话说得陈家几人都红了眼睛,陈明德更是心酸。
小娃儿不知,大人如何不知,眼下短暂的团圆,过后又是分离。
不过见着了去世的亲人,陈阿奶心中又有了念想,浑浊的老眼中都是希冀。
人老都怕死,她也不例外。
可现在她不惧了。
下头有她的儿,她的夫,她的孙孙……她的许多许多亲人,这世间有阳世,也真有阴世。
生老病死,大家不过是先她一步走了。
终有一日,他们会再相逢。
……
柳娘一开始有些怵陈明德,毕竟成了鬼邪,白骨森森又骨肉丰盈地食炁,是人瞧了都怕,惊惧是天性。
到底夫妻情重,听晗儿一声带回了阿爹,她胆子倒又大了几分。
“来呀,过来过来,对,叫你呢。”她招了手将食炁鬼唤到一边,像陈明德还活着的时候。
陈明德受宠若惊,“娘子,你不怕我啊。”
“怕。”柳娘坦率,“但我更高兴能见到你——把你这死样子收收。”
陈明德:“……噢。”
白骨充盈了血肉,有方才吸食的恶炁支撑,不再变幻不停,他又像生前时候的模样,只脸色青白了些许。
柳娘心中揪痛发酸。
她吸了吸鼻子,将哽咽吞下。
“我问你,这贵人如何称呼?也是神鬼不成?”
柳娘偷瞧了王蝉几眼,觉得她一身灼华绽绽,像天晴时的月夜,四周都是黑的,只她周身有月色晕染的光彩。
倒不像鬼,反而像神仙。
神仙好啊,正好最近县城闹邪人心惶惶,家里什么最多?
必须是香火最多!
夜里宴客没酒没肉没菜,多有不易且寒酸,但烧香容易啊。
“王蝉,她唤做王蝉,是个修行之人,说是个养石人,今儿碰到她,也属实是我、是咱们陈家命不该绝。”
陈明德也感激极了。
“要不是她恰好到山上采石,我还离不得悬崖那地,回头咱一家子都要被人吃尽了。”
“我都瞧到了,晗儿也可怜,他被送到乡下住着,背朝黄土面朝天,辛苦得像头老牛,还得被人说要感谢他叔叔给口饭吃。”
陈明德想着水幕中瞧到的命运分歧,说到这都后怕,鬼音颤抖。
给出去的东西,腾出去的屋子,再想要回来谈何容易?
人人再道一声阿叔有良心,乡间辛苦养自己和阿娘的晗儿都怀疑混淆,是否是他想太多,是否当真阿叔有情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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