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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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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都做着擦桌、端面的伺候活儿,笑脸迎客来,再笑脸送客走的——

那厢,徐安卿也抬眸,朝着许家母子瞥了一眼。

只见他手指扣着桌子,垂了垂眉眼,不知在想什么。

江上又起了风浪。

风贴着江面吹,一层又一层,最后竟如飓风一样。

到了岸边,就见江浪一浪高一浪,拍着建兴府城大石垒就而成的码头,让人心惊不已。

自百年前那场水灾后,巨石垒就,建兴城外的嘉郁江何时有这样的高浪?

不好——

莫名地,许广锋心下一个咯噔。

“徐檀越?”听着拍岸的浪声,空空和尚诧异地瞥了眼徐安卿。

江上妖风渐起,是虎妖即将到来。

只刹那间,空空和尚便明白,这一次的妖风起,为的不是别人,而是面摊的这对母子。

所谓事不过三,他个大和尚数次出言相劝,一为和故人眉眼相似的姑娘,二为这穷困潦倒穿纸衣的汉子——

那么,三便是这面摊的母子。

“阿弥陀佛。”空空和尚叹了口气,心思流转极快,知自己要是再开口,定会惹的徐安卿不痛快,真应了他先头说的有一便有二,有二不缺三的贪心多事之举。

大和尚不再出言相劝,只瞥了眼许家母子,为对接下来惨事一无所觉的母子惋惜。

非是他和尚凉薄,命数如此罢了。

斗笠下,大和尚道了声佛,闭合了眼睛,似是不忍多看。

“和尚果真慈悲。”徐安卿道。

他眼底有嘲讽之色,吃了肉的嘴巴念佛号,也不怕熏了他供奉的佛?

空空和尚否认,亦说了句实诚话。

“哪是慈悲,就是可惜了这碗面——”

以后可吃不到这一口了,旁的不说,这肉的滋味着实好,软嫩又不失嚼头,鲜又不腥膻。

羊肉汤面,一般人难得能做成这样好。

可惜可惜。

……

可惜这碗面?

这是何意?

不远处,许广锋心都沉了沉。

他听着江浪拍岸上,像是坠了一颗又一颗的秤砣,让他心里堵闷的同时,更有惊惶惶之感,紧迫莫名。

那厢,白师茂捏紧了酒葫芦,闹不明白为何这里头的酒倒不尽,更是他白家醉仙酿的滋味。

但他明白,当初他白家的醉仙楼败了,一定和徐安卿脱不得干系。

白师茂的视线一落,正好又落在了自己脚上。

他动了动脚趾,大冷的冬日,自己踩着破鞋,鞋子烂了臭了,前头破了个大洞,泥垢满满的脚趾钻了出来。

他就像这一双的鞋,狼狈穷困,寒酸丢脸,活得没了人样。

而故人依旧。

白师茂又去看徐安卿。

时间在他身上好似没有留下痕迹,崇德书院的徐山长——他仍是风流洒脱模样,公子如玉,半束乌发肆意随性。

白玉酒葫芦妆点了他的潇洒。

“杀了你——”

“我要杀了你!”

白师茂不再念笑娘,转而低喃,直勾勾地盯着徐安卿。

只见他一双眼黑得厉害,几乎没了白眼仁,黑夜之下有幽幽的黑。

瞧得久了,像臭水沟中养得格外肥硕的巨鼠。

徐安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停了叩桌的动作,纡尊降贵一般地给了白师茂一眼。

“哦?杀我?”他好笑,“你要如何杀我?”

徐安卿好以整暇,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意为他等着瞧着,想看看如何杀他。

“不好,徐檀越小心!”

只见异变突起,徐安卿才目露嘲讽,一旁,空空和尚像是感受到了什么,那一身蓑衣斗笠的身影急急后退。

不知是怕逃脱不得,又或是嫌那身蓑衣厚重,蓑衣都落在了地上。

一晃眼的功夫,空空和尚在千米之外的江面船头之处,脚踩着波浪重重而摇晃不停的船,瞧着徐安卿的目光有惊魂未定。

“阿弥陀佛,好险好险,要再慢一步,就得陪徐檀越了。”

他瞧着江岸上的一幕,庆幸不已。

万幸和尚他当机立断,行了脱壳之术。

不然,眼下,他也得受了这份恶咒牵连。

只见白师茂被讽之后,一双眼盯着徐安卿做请这一动作抬起的手,嘴中翕动,隐约能听他道一声欺人太甚。

最后,他又道了一声杀,再抬眼,那一双眼全部黑了去。

浓郁的死炁以他身体为口炸开,原先只半身的纸衣成了全身素白之衣。

脖子一扭动,肩膀处有什么破开,一口棺倏忽地出现,重重砸在了地上。

此地凭空出现了漫天飞扬的纸钱。

纸钱飞扬,如春日杨絮飘飞,避无可避,带着浓郁的死炁,它们洋洋洒洒地落下,挂了徐安卿一身。

半扎的发,碧玉的发簪,耳,肩……无处不在。

不远处,空空和尚脱去的蓑衣也沾了好一些的纸钱。

这纸钱怪异得很,沾了身上须臾便不见,亦不用人摘下。

与此同时,虚空之中好似有丧葬的哭嚎声传来,阴阳在这一刻相互交错,时空扭曲模糊,码头这一处像是走过了一队的未亡人。

麻衣白帽腰白带,手执哭丧棒,泪滂沱……

他们在哭亡者。

哭声叠叠重重地飘来,隐隐有唢呐声破空而出。

一音出,万音成陪衬。

空空和尚看着那洋洋洒洒而下的纸钱,大嗓门都收小了。

“……绝了,纸钱片片沾身来,这是死相,提前替徐檀越哭丧了啊。”

大和尚看徐安卿,心有余悸。

徐檀越说得对,他大和尚瞧错了——

今儿根本不是什么六吉神值日的黄道吉日,起码对徐檀越而言不是。

凶神大煞,这分明是诸事不宜啊!

四方桌前,徐安卿一下便立了起来,身后长条凳被碰倒,他的脸色难看得厉害。

咒,竟是死咒。

下一刻,他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朝脱身在船的空空和尚瞪去。

此刻,那双向来只有嘲讽和随性的眼里难得的凝簇了怒火,滔天怒火。

显然,徐安卿也想到了空空和尚说的六吉神值日一事。

空空和尚讪笑了下。

他摸了摸鼻子,“你自个儿观一观星相,瞧瞧是不是六神值日?就是六神值日!”

“檀越,和尚我早就劝过了,凡事要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要知道蚂蚁被惹急了,都能张嘴咬象——你啊,方才要是说几句好听话,这位白檀越也不至于这般恨极。”

也不知道如何笼了这般多的死炁在身,竟能下如此死咒。

空空和尚看了眼只剩一身素衣,以血肉魂灵相祭,如今如纸人一样的白师茂,好奇他如何笼了这样多的死炁在身。

也是厉害了!

……

这时,江上拍岸的水浪戛然落下,徐安卿和空空和尚都朝嘉郁江看去。

“应咒这般快?”空空和尚怪叫,瞪圆了一双虎眼,“你那孽畜出事了?”

两人看着嘉郁江,都知道此刻江上定然有事发生。

不然,徐安卿以声、以音律对虎妖相唤,更以血肉魂灵相馋,那一张虎皮不会不应声而来。

“好胆!”怒极反笑,徐安卿一摔袖。

下一刻,他的身影便不在码头面摊这一处,而是立于乌篷船之中。

徐安卿盘腿坐于船舱,撩眼朝空空和尚瞧去。

空空和尚一指指自己,“要我撑船啊?”

“不了不了,徐檀越你死相缠身,和尚我就不凑这热闹了,免得殃及池鱼。”

对上徐安卿要吃人一样的目光,空空和尚哈哈笑了两声。

此刻,那一身蓑衣被他行了脱壳之术落在了岸上,空空和尚一身的袈裟。

只听他一拍江水,袈裟“篷的”一下大张而开,他像一展翅的巨鹰,转瞬之间人便在了岸上。

双手合十,佛珠微拨,一步便行数里地外。

和尚的声音自夜色飘雪中传来。

“和尚我也劝檀越一声,莫要不信命,啧,一棺材的纸钱缠身,如此死相重重,徐檀越该躲躲还是要躲一下,这啊,按你们读书人的说法来讲,唔——”

他停顿了下,应是在挠头想措辞。

最后一拍大腿儿,智上心头。

再开口时,能听和尚那瓮闷的言语间带了些许得意,为自己能说漂亮话而自得。

“应是唤做知急流而勇退,是智不是孬——”

“至于那张虎妖皮,今儿,檀越便当做是舍小卒保大车了吧。”

“哈哈哈,空空走喽!檀越要是侥幸不死,再约我喝酒吃肉。”

一声畅笑后,就见空空和尚大步往前,袈裟微摇,只几步便不见了踪迹。

“舍小卒保大车?”乌篷船上,徐安卿抬手瞧自家的手,揉搓了几下,手上沾纸钱而留下的阴炁便被揉搓掉了。

江水潺潺,将手洗净,抖一抖,落一些残水进江面。

洗得净一双手,却洗不去一身的死晦之炁,徐安卿低笑了几声。

再抬眼,他的视线看向黑黢黢的江面,起身负手而立。

江风将厚氅衣襟处的白毛吹动,他的目光很冷,更带几分桀骜。

命,他是不信的。

“我倒是要瞧瞧,今夜大江之上,究竟是何人敢动我的卒。”

……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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