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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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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他娘手上也有这样的痣,胎里带来的。

于孝宗一下就泄了劲儿,一直悬着的最后一点希望被扑灭。

他娘当真逃灾过,和娥娘小凤相遇过,她们也没有寻错人,这一场缘分,是他娘先拔了刀,种了因才结果。

“真是娘……真是娘拿了娥娘家的米。”

于孝宗茫茫然朝王蝉看去,张口想说什么,却又作罢。

他该恨谁?该怨谁?

好像谁都不能怨,谁都不能恨。

灾年时候,娘偷拿了米,结果害了娥娘和小凤,娥娘小凤成枯骨,化作了鬼又上门索命,这事儿要是搁在戏文中一唱,瞧着娘死了,台下的看官高低得拍掌几声,再大声喝一声好。

呵呵——

但他能怎么办?那人是他的娘呀,再十恶不赦,她也是他的娘,是他的唯一的亲人。

而且,娘也只是想活,她也只是想活下去罢了。

王蝉没有理会一旁于孝宗心中的百感交集,目光落在破庙的那一角。

两人藏身之处是在神像之后。

这一处地应有抬神游街的习俗,除了神像,庙里还有几尊木制的神像,下头是空的,以彩衣覆盖。

人顶住神像便可游街祈福。

庙里的人在燃柴烧鼎,鼎里肉香四溢。越是这样丢了做人的模样,越是有了忌讳。肉还未煮熟煮烂的时候,等着吃肉的人忍着肚饿力倦,将这些木制的神像堆在了庙后。

不为别的,就是不想让这些木头做的神多瞧他们。

庙中央的那一尊泥塑的挪不动,自然放任不管。但不知何时,上头被人丢了一件露洞的破衣裳,潦草的将眼睛遮盖。

“丢也丢不好,也不会捡件好些的布遮,穷酸样。”庙里有人嘀咕。

“你行你上啊。”

“都少说两句。”

“算了算了,懒得和你们吵。”

“……”

神垂眸不语,低头看人间百态。

因此,神像背面的这一处地儿人不多,堆着几尊木制神像,木制的手洒了一地,空空和尚和还是小丫头的于母挨着神像坐着。

“东西拿到手了?”

“小丫头不错啊,手脚够利索,是吃这门饭的苗子。要不是时机不对,且我又寻了旁的一条路子,以后不打算混麻门,我啊,定要收了你做弟子!”

“你这模样生得好,路子也广,走燕门那一派也成。”

汉子压底了嗓子,多瞅了眼瘦小的小丫头,摇头可惜。

别看瘦,胚子还成,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瞧着闷不做声,动作却利索。

关键一颗心还狠,前头还姐姐妹妹的喊,挨着人一道走,亲昵又依恋,该动手时却没有犹豫。

这才对嘛。

人呀,得先为着自己,得空了,多余了,才有闲心想着别人。

……

麻门?

王蝉倒有听说书先生提过。

都说有人在的地方便有江湖,天下骗术分四门,人称蜂、麻、燕、鹊。

麻又称马,以单枪匹马做寓意,其中男子多扮做道士或僧人行骗术。

蜂门则如蜂,一窝蜂的行动,是一个团伙的行骗,躲过第一道第二道坎,难躲第三道陷阱,蜂门常行连环计相骗。

而燕门则取颜之意,是以女子或男子的貌美来行骗,骗了财的同时,还骗了心。

至于鹊门——

鹊为缺,鹊门是以肥沃的官职、发财路子……以利益来引人受骗。鹊门的人出现之时,常穿一身绸衣又谈吐不凡,轻易瞧不出是骗子。

王蝉看着空空和尚。

麻门出身——

果然是个假和尚!

和四十余年前相比,空空和尚的模样并没有变太多。

那时,他更瘦一些,瞧着右腿好似受了伤,不是太利索地搁在地上。

破袈裟裹在身,都没了袈裟的模样,剩一些的布头,袈裟的红也退了色,暗淡发旧。

他还留了寸头的发,并未受戒疤。

也不知道在这之前去了哪里,滚了一身的尘土,灰扑扑的,发上也有火燎过的痕迹。

此刻面有灰烬涂痕,细看,耳洞里鼻孔里都有灰烬沉积。

他拿过小丫头手中的米袋,凑近嗅了嗅,抻直了腿,眯眼满足。

“人间滋味,五谷米粮,香啊。”

“给我,是我拿的!它是我的!”

灾年的人自有股狠劲,还是小丫头的于母瞪着双眼,也不惧对方是个成年人,鸡爪样的手一下将米袋扯了过去。

自然,一扯没有扯动。

“小鬼,我倒没瞧出,你这脸皮快赶上我一半厚了啊,怎么,花花轿子抬过门,媒人婆就丢了不要了?”

大和尚笑骂,一手将米袋拿得稳稳,另一只手伸出,弹了人脑门一个脑崩。

当即一声脆响。

他收了笑意,脸便有些凶。

“要不是我和你说那对姐妹身上有粮,又教了你法子,你道你能这样顺当地将东西从人那儿拿走?”

“嗬,不被人抓了个正着,和我这腿一样被打个半瘸算你命大!”

大和尚说着话,将自己受伤的腿支了支。

对头的小丫头缩了缩脖子,抓着米袋的手松了松。

“你放心,我说了,这袋米拿到手就是我们的了。一人吃一点儿,你人小肚子小,就少吃一点儿。别嫌不公平,有总归比没有好。”

“等吃完了,我再看看哪儿还有,到时再教你怎么去拿,保准饿不到……我们麻门的,最先练的就是一双眼,得利!跟着我这些日子,你有的学喽。”

大和尚说着话,从米袋中舀了一些米到自己的褡裢里。

说是米,其实掺了许多其他的谷物,黄豆荞麦粳米,更有晒干了的山药碎……

像是搜刮了家里所有能吃入口、填饱肚的东西。掺在一处混成一团,装了一小袋子成活命的希望。

手舀起,指缝沙沙落下,里头还掺了些许碎石和砂砾。

但这并不耽误它有淡淡的五谷香气。

还未吃,就让人有一种暖胃暖肚的错觉。

和尚身上挂了个破褡裢,里头有些鼓囊,布褡裢是用好几色的粗布缝制,边缘处磨了毛,瞧着破破烂烂。

一打开,露出内里的东西,黑乎乎的。

“这是什么?好像是吃的。”虎口有黑痣的手要摸过去。

“别动别动,”大和尚一把拍开了手,将褡裢捂紧。

再抬眼,他又有几分自得地炫耀,“这呀,可不能吃,是个大宝贝,亏了它,我知道了处仙缘!”

最后一句仙缘,还是小丫头的于母没有心思听。

她嘴里还嚼着干瘪硬实的米粒,呆愣愣地朝庙的前头探出。就听那儿有熟悉的女子哭声,一声虚弱又细细地唤姐姐,一声哽咽崩溃地唤着凤还是风,含糊不清。

是尤家姐妹。

没有了最后的粮食,尤小凤被家里人舍了出去,鼎咕噜噜冒着泡,肚子大,四肢细的小丫头丢到鼎里,哀哀嚎了几声便沉了下去。

神像后头,还是小丫头的于母整个人都僵住了,四肢打摆,牙咬得死紧。

大和尚挪了脚,探头看了一眼。

“这肉真香——”他馋得砸吧了几下嘴巴。

再一瞥角落里搁的几尊木制神像,摸了摸褡裢里的东西,摇着头惋惜,抓一把米往嘴里塞,就着肉香权当吃肉了。

可不能吃人肉,他摸到了份仙缘。

仙这一个字,人近山中成仙,想来定是要像戏文里唱的那样,吃清风喝露水,洗涤一身浊气……他虽未细细看这一份仙缘,却也不敢造次。

万一因着吃了人肉而不得仙缘,他岂不是亏大发了?

左右这下有米,囫囵着肚子。

“我害了人,我害了人……不不,我没错,我也饿,我就想肚子里吃些东西,我也饿……我没错我没错。”

虎口有痣的手紧紧攥着米袋,贴着胸口攥着。

王蝉瞧着还是小丫头的于母眼中失了神,不住念叨着她没错,念着念着,便真能安慰住了自己。

日子一日过一日,前百、千日,她记着小凤。

十年,二十年……乃至四十年,万天的日子,她模糊了记忆中那一对丢了粮食的姐妹。

只灶间角落搁了个尘封许久的米袋,袋子发烂了,一碰好像要碎。

作了亏心事怕鬼敲门,当年心惧亡魂讨米,听着村中老人的话,刀剑利物能劈邪斩煞,一把柴刀将袋子镇压,久了久了,事和发烂的米袋一样模糊。

只是在瞧着逃灾饿肚的人时,回头看自己家床下的米仓,叹息着就舀了勺粮,又热了灶间一碗热汤饭。

饿肚子,不好受的。

……

那是——

王蝉听到了那一句仙缘,盯着和尚摸褡裢的动作,虽只露了一角,但那质地分明是牛皮。

褡裢里藏的不是别的,是牛姥姥的皮!

四十年前——

王蝉惊觉,当年,赵大山将牛儿牵给空空和尚之时,差不多也是那时。

他的仙缘,为何和这方牛皮有关?

……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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