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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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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当年那一场灾荒,究竟是不是于母偷拿了尤家姐妹最后一小袋的粮食,时过境迁,王蝉也不知内情。

但空空和尚说,他是为了化解这一场恩怨而来,这话王蝉是半点儿都不带信的。

似是应和王蝉的话,悬浮于空空和尚头上的月光石漾过一道柔和的光。

笔尖凝三光成墨,似在思忖斟酌。

最后,它微微而动,于半空中一笔一划勾勒。

空空和尚背后的犯由牌如墨上了纸,在偷牛二字后头又添了【祸首】二字。

簪花小楷,很是清晰工整。

字一落,空空和尚便有所觉,瞳孔紧了紧,抬头看这一管的月光石。

“这笔——”

他看了月光石,又去看王蝉,方才又是耷眉、又是遗憾的唱念做打模样收敛,只见面色有些黑,带着岁月的风霜,没有了笑模样的时候,虎目精光,声如洪钟,瞧过去有几分凶悍。

“笔中有灵,竟是笔中有灵——”

空空和尚目露震惊。

视线余光一瞥瞥过了自己搁于木枷上的手,目光颤了颤。

他修行得晚,早年漂泊不定,满身风霜,便是修行后,过往刻在皮囊之中,模样也不如旁人精细,手上有岁月的痕迹。

视线定定落在王蝉身上良久,空空和尚目里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同是修行中人,他自是知道,方才这一下落笔,王蝉并身上并无灵气的波动。

是这一方月光石笔想主人所想,落笔判罚。

“王檀越好仙缘,竟得了这样一管好笔,假以时日,这等宝贝——这等宝贝成一方判笔也不是不可能!”

他又酸又馋。

当真是人和人各有缘法,这般年纪轻轻,竟有这样机缘?

而他蹉跎半生,百般筹谋,竟被个黄毛小丫头落了个木枷在身?

不,他绝不善罢甘休!

还未走到绝路。

空空和尚低头瞧地,目有闪烁。

王蝉也意外,和尚竟是祸首?

似是应证着判笔一词,随着月光石笔落,炁机被牵引,犯由牌上【祸首】二字亮起,有万千丝络盘旋交错。

悬浮如丝,飘如细絮。

炁机如蛛丝细网一样将尤家姐妹、空空和尚以及于孝宗三人缠绕包裹。

如天旋地转一般,饿殍遍地,阴魂桀桀呼呼的尖啸声远了去。

于孝宗心惊,环看周围。

虽然还是在方才那地方,但好像又有些不同,娥娘和小凤不见了,眼前的大和尚也没了踪迹。

“这、这是——”

“王姑娘,他们去了哪里?”

见到王蝉,于孝宗心安的同时,忙又问道。

王蝉看着前方。

只听风卷黄沙,呼呼喝喝而来,前头的破庙愈发清晰了。

破窗窗格被风摇动,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呀”声,正中间一口大鼎咕噜噜冒着泡。

破庙虽残破,但好歹是个落脚的地方,里头的人不少,有等肉的,也有不想丢了做人良心的,见到人食同类之事出言反对劝阻。

结果反被人揍得没了人皮模样,这会儿被丢在角落里。

破庙里,人人衣裳褴褛缩一处,戒备又麻木地盯着彼此。

破梁上悬了好些破损的蜘蛛丝,风来,薄薄几缕蛛网摇摇欲坠。

“你不是想知道,那一袋粮是不是你娘拿的吗?里头便有答案。”

王蝉说完,率先进了这破庙。

于孝宗在庙外停了片刻,盯着那一口沸腾的鼎。

鼎里飘出浓郁的肉香,馋人又腻味儿,汤上浮着油花,下一刻,于孝宗瞪大了眼睛,只见热汤上好像又添了什么东西,浮着黑黑一团。

是头发。

咕噜噜的大水泡将黑发顶起,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站起。

是小凤——

小凤顶着湿漉漉的水,冒着热气从鼎里站起来了!

三足鼎立的鼎不大不小,中间圆圆肚大,正好能装下小孩模样的小凤。

她朝自己看来,先是面无表情,下一刻就弯眼笑了笑,有几分怯生生模样,煮熟的脸因为笑,一点点剥落肉,露出下头的白骨和筋肉。

“姐夫——”

于孝宗白着脸退了一步。

下一刻幻境碎去,鼎里没有站着小凤,只咕噜噜地冒着泡。

一切只是错觉,是于孝宗被尤小凤的模样吓着,见着沸腾的鼎便心里生了鬼。

好半晌,于孝宗捏着拳头,闷头跟上了王蝉。

他要知道!

他一定要知道当年的真相。

……

王蝉才进庙,脚步就停了。

隔远一些倒好些,真进了破庙,鼎里冒出的肉香味就更浓郁清晰了。

又或许是肉太香,香到极致就成臭,让人几欲做呕。

味道再鼻尖萦绕,扇都扇不开。

但莫名又让人发馋得紧。

于孝宗三两步跟了过来,看着周围衣裳褴褛的人,眼里有惧意,半分不敢离王蝉太远。

“呕!”他干呕了几声,才止了呕,又忍不住翕动鼻子,用力地去嗅这肉香。

王蝉看了过去。

于孝宗忙搁下也不知道到底是要将风扇离鼻尖,还是要扇进鼻孔之中的手,颇有几分悻悻。

“我、我知道他们煮的是人,我也不馋肉……真的!不管怎样,这一年托了娥娘的福,我家里的境况还不错,豆腐生意做得很好,家里不缺衣穿,也不缺肉吃——”

说起尤小娥,于孝宗眉眼有几分怅然。

“就、就是香啊,”他抬手拍了拍脑子,“喏,这半边脑子想着香,这半边脑子又想作呕——”

像发了邪一样!

王蝉收回目光,“眼下破庙如此清晰,是月光石以炁机探了你们几人的记忆。”

她若有所思。

庙不是真的庙,人也不是阴魂所化。

“肉这样让人作呕,是尤小娥心里所想所恨——”

当年瞧着妹妹被舍出去,在鼎里煮成一锅肉,尤小娥心中又恨又痛,就是肚子饿得受不住,她也干呕不停,更在家里人递来汤碗时推翻,半口不食。

“放心,这不是小凤。”尤父声音沙哑。

“我不吃!”尤小娥悲愤,看着地上的肉块,心口抽痛成麻木。

不是小凤也是别人家的妹妹,笑起来会害羞,脸红红地躲着人,会牵着阿姐的衣角,像这会儿的太阳。

尤小娥抬头看去。

晨时的光又红又不刺目,却让人泪流。

最后,她什么也不吃,拖着沉重的脚步,浑浑噩噩地往前,一双腿走得很累,却也没走多远,倒在地上时也未阖眼,成了逃灾路上的饿殍一具。

……

“可眼下这肉这样香——”顿了顿,王蝉转头看向于孝宗,“又是谁心中这样想?”

对哦,肉这样香,又是谁在发馋?

于孝宗猛地反应过来,“大和尚,定是那大和尚!”

“不错。”王蝉点头。

炁机缠住几人,于母早已经亡故,不在此处,当年于母也年幼,于孝宗自然还未出生,觉得肉香的,不是尤家姐妹,自然只剩空空和尚一人。

虽然意外,但当年,空空和尚也在这逃灾的路上!

王蝉朝破庙之中看去,每一张脸都看得认真。

于孝宗也顾不上对这些又瘦又肚大,眼睛里遍是麻木灾民的害怕,狠狠剜过那一张张脸,不放过一分一毫的蛛丝马迹。

“在哪在哪,我要找你出来……不是我娘,一定不是我娘!那袋米不是我娘偷的!”于孝宗几乎有些疯癫。

“在那!”倏忽的,于孝宗瞧到了什么,一指指了破庙一处,兴奋得声音都拔高了,听着破了音。

“王姑娘快看,那是不是就是那贼和尚?”心里定了罪,大和尚成为贼和尚。

兴奋尤浮在面上,于孝宗指着人的手却抖了。

慢慢的,他将手搁下,脸上的神情也僵在那儿。

无他,破庙那一处是藏了空空和尚,但和尚旁边还挨着另一个人。

是一个瘦小的小丫头。

此刻,她手上正攥着个米袋,惊惶着一双眼看四周。

米袋上的手很瘦,也滚了好些黑泥没洗干净,指缝都是泥。但依旧能看出,这手背上有一块肤色和旁边不一样,是一块黑痣,正好在虎口的位置,瞅着有蚕豆的大小。

于孝宗心中有惊浪拍来。

是他娘。

是他娘小时候。

不会错,人长大后,骨骼会长开,皮肉会充盈,模样大变。

但只要心里有了联系,再去想,就能依着相似之处去辨认五官底子。

这小丫头和他娘生得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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