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1/2)
第109章
于孝宗本还牵挂着尤小娥,听到王蝉这话,当即闭紧了嘴巴。
也是,方才娥娘还想带着他走,一方陀罗经被裹身,转眼的功夫,自己就从八宝镇的家里,被带到了小勺山上,这会儿腿还是软的。
再是夫妻情深,也不能搭一条命进去。
再说了,除了鹣鲽情深,话本戏文里也唱了一句,夫妻本是林中鸟,大难临时各自飞——
他、他还未活够呢,自私一些也无妨。
王蝉往后退了几步,抬头看前方鬼炁森森腾空。
鬼蜮像一只仅有影子的怪物,无形且不可触,一点点将小勺山覆盖。
尤家姐妹窥得当年破庙中的一幕,知道偷粮一事,动手的是尤母,背后却是空空和尚出言指点和怂恿。
又想起多年之后,为了离开身亡之地,身为亡魂,她们没有认出空空和尚不说,竟以带自己离开为交换,助他离开了饿殍之地。
若没有她们相帮,也许,在那一次相遇,饿殍之地的阴煞炁重,人有进无出,他便也一道留了下来,更没有了后来的事。
如此一看,她们等于是帮了仇人,救他一命,还遭了戏耍,自然愤怒怨恨难消。
滔天的怨怒之炁在尤家姐妹背后腾空,与此同时,鬼炁驱动,阴魂自地上的饿殍躯壳中挣扎爬出。
一团又一团的黑影,就像蝾螈蜕皮一样。
黑雾模样的手像尖锐的爪子,一下就扒拉开了那鼓囊囊的肚子,从里头挣扎出来。
因生前饥饿无力,最后,它们只能像水一样淌在地上。
走!要走出这片地。
走远了就能活,就能活!
生前的执念驱逐,饿死在地的人便是爬不起来,没了人形,残魂也不甘地朝着远方扭曲爬行。
彼此相汇,越聚越多。
随着阴魂爬过,阴炁浸染,这一方土地也大变了模样。
就像得到了滋养一样,这一片黄土之地被肥了田。
风自东边刮来,鬼蜮之中的日子如跳丸,过得极快,一日接一日,转眼便是寒来暑往。
王蝉是看着这一片地冒出了绿意。
像生了毛的豆腐,一开始是一丝,接着,绒毛霉菌越缠越多,也越长越快,几乎是转瞬的功夫,这里就由原先的黄土荒地,变成了绿意翻浪之地。
只要有土的地方,就都生了稻谷粮食,旮旯地中,埋了碎石的地上也有。
无数的粮食长在枝干上,细细密密挨在一处。
风来,谷物簌簌沙沙地响动。
明明是丰收的景色,于孝宗心里却胆寒不已。
天上那日头落在身上,是暖色的光亮,却阴冷得厉害。
“这、这又是哪里?”于孝宗问,以为自己又被带去了哪里。
“还是那一处灾地,是它后来几年的模样。”王蝉示意于孝宗仔细看地里长的那些粮食。
怨气执念浸染,荒地生了粮食,可这粮食和寻常的粮食不一样。
于孝宗眯眼一看,恨不得将自己的眼戳瞎。
只见地里长的粮食上都生了脸,和鞭春牛宴上,他家牛皮肚里鞭出的黄豆一般模样。
当然,鞭春牛和此地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籽,一片又一片的稻谷随着风浪起伏,每一株上有上百上千粒的谷物,每一谷物上都生了长脸,细细密密团一处。
它们或闭眼痛哭,或狰狞怪笑……又或是麻木无神。
交杂一处,就成人间百态。
风来,稻浪声变成桀桀呼呼的鬼啸,一张张脸在谷类上摇动,像是要将自己从上头挤下来,再去撕咬血肉,填了那再难满足饱肚的饥饿感。
空空和尚被束了手,木枷在身,胸口处险些被阴炁贯穿。
危机时刻,他一直挂在脖子上的珠子挡了这致命一击。
刹那间,珠子损了大半,他低头一瞧,脸色难看得很。
再一看此地成饿殍之地,空空和尚察觉到什么,转头朝本应是高山的地方看去。
虎目中迸出一道精光,面上不怒反喜,似有了依仗。
王蝉诧异,“奇怪,他在高兴。”
可是,为何要高兴?
就在这个时候,异变突起。
王蝉感受到什么,抬头朝天上瞧去。
就见随着翻天的阴煞之炁腾空,天上那一轮阴冷的太阳变得炽热。光如火一般的淌下,脚下的地也微微动了起来。
一开始是轻轻摇动,震得田间谷类上的人脸簌簌沙沙的响,接着愈摇愈裂,像有什么要从地下翻身一样,地上也起了一道道的裂痕。
像感知到了什么,小小谷类上的脸僵了僵,张张脸都睁开了眼睛。
紧着便是躁动,嘴大张,一声又高过一声的鬼啸声从鬼脸中传出。
是惊恐。
王蝉手腕上,如白玉镯子的小白蛇支棱起身子,一双蛇眼看着远处。
“火炁——”
这般浓郁的火炁,“是那东西!”
白云阶不安的扭动,从王蝉手腕上脱落,一跃跃到半空中。
这道炁息,这种感觉——
当年,它走蛟时在大江之中体会过,周身炙热难耐,更有心慌之感,一江的水都被沸腾。
也因为那热度,它没有控制住自己,在走蛟推水的时候翻动挣扎了身子,因着身躯庞大,那几日落雨势大,这一挣扎,本就岌岌可危的临水线,瞬间水漫上了两岸。
水灾淹了无数的稻田和房屋,更卷了牲畜,害了人——
都说水火无情,这话当真不假,破了堤坝后,水势一发不可收拾,谁也无法阻拦。
而它也在那一场化蛟成龙中失败,落了个身毁神毁,只留些许残灵的下场。
想起旧事,蛇眼凝成竖瞳,嘶嘶出声,几乎是新仇旧恨,急欲算账。
“阿蝉,不会错,就是那东西,它竟在这儿!”
随着白云阶的话落,王蝉手中多了一只小小的灵鹤。
王蝉低头看去。
灵鹤扑扇了几下翅膀,里头有食炁鬼着急的声音传来。
“八宝镇,阿蝉姑娘,八宝镇——”
才露了八宝镇这一声音,空气中愈发灼热的气息如火卷起,翻浪而来,燃了灵鹤的翅膀。
转瞬的功夫,灵鹤就在王蝉手中化作了灰烬。
显然,火炁逸散,远在数十里地外的食炁鬼也嗅到了这滋味,特特捎了讯息来。
……
“哈哈哈,天不绝人啊。”
王蝉捻了手中的灰烬,听到这一道狂喜的声音,转头看去。
那厢,空空和尚喜得不行,盯着那坠着日头的方向,面上浮上了痴狂之色。
“寻到你了,终于寻到你了。”
他瞥了眼王蝉,又去瞧尤家姐妹,摇了摇头,似有感叹连连。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如今看来,天爷还是站在和尚这一边,帮着我的。”
说罢,空空和尚更是趁着尤家姐妹怔愣的时候,脚下一个发力,欺身而前,将束缚着自己的木枷对上了阴炁。
此时,月光石笔被王蝉收回,空空和尚头上没有了月光石压阵,亦没了三光之力凝聚,只听“滋啦”一声响,阴炁和莹光相碰,竟是两厢抵消了。
困之一字破去,空空和尚得了自由。
尤家姐妹见到这一幕,脸更阴了,黑雾几乎是将她们笼罩,看不清面容。
身处鬼蜮,本应是阴物肆掠之地,莫名的,在日头愈盛之时,尤家姐妹却感觉一股压制。
而饿殍之地中生出的鬼脸,更是惊恐的表情,一颗颗谷物挨在一处,像是一张张脸挨在一处正报团取暖。
是本能的恐惧。
尤小凤气怒,“废物废物,去啊,将他这一张脸咬掉。”
她阴恻恻地盯着空空和尚,脸上的肉少了几块,每掉一块肉,地上就有黑炁漫起,这一处饿殍之地的阴炁就更盛了。
空空和尚哈哈一声笑,半分不惧。
他甚至抬了手,好以整暇地整了整自己背着的斗笠,最后一扣,将其扣上了头。
“没用的,瞧到没,有这东西在,你们这些阴物就像鼠类见了猫,翻不起一丝浪。”
他指着天上那一轮日光。
日光愈烈,灼热的散发着热气,饿殍之地摇动,好一些落入了地缝之中,天上更有流火砸地而来。
鬼面被燎烧,凄厉的哀嚎鬼哭声才响起,火燎过,即刻成了灰烬。
尤小凤颤了颤。
这一处阴地是她的怨憎引来,更是她以自身阴魂相祭,两者相连,她更能感受鬼面的惧怕。
它们受她影响,而她也受它们影响。
尤小娥一把将尤小凤抱住,似要将人护住。
“阿姐在,小凤别怕。”
说着不怕,尤小娥也颤了颤身子,周身的黑炁被火光逼得蔫了些许。
于孝宗喃喃,“她们在怕——”鬼竟也会怕。
王蝉:“自然,鬼怕的东西不少,惧恶人,也惧生前惧怕之事。”
她心中有了推测,环看过周围,“四十年前那一场灾,应该是旱灾。”
这一地的饿殍阴魂,虽然是饿死、病死……甚至是一身骨肉被鼎炉煮沸,分食而亡,但追究根本,是因为故乡干旱少水,缺粮且日子没有奔头,这才要逃灾远走。
所以,它们最惧的就是灼热之炁。
而这一处地,竟藏了百年前毁了白蛇走蛟成龙的东西。
王蝉想到八宝镇仙人落宝的传说,也想起了小船靠码头时,她和谢家表兄弟放眼八宝镇外的小勺山时,瞧到的景致。
云蒸霞蔚,晨光照在小勺山,光好像被梳成一缕又一缕。
仙人落宝——
当年那沸了嘉郁江一江水的东西,随着江水流动,最后竟落在了八宝镇外的小勺山上!
日光梳缕,不是别的,是那天生火象的东西在汲日华。
也因为这,八宝镇这一处地比旁的地方暖和,粮食也熟得早,果子日照充足,比别的地方甜,常有果蔬随着水域小船,运往他处。
“鞭春牛时候,你就是想以阴物制作动乱,引小勺山的东西出现?”
王蝉看向空空和尚,语带探究,虽是问话,面上却有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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