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2/2)
“不错!”空空和尚应得干脆,“这东西焚阴物,八宝镇年年鞭春牛祈春,它当这一地是自己护下之地,要是生了乱相,定会冒头。”
他瞧着那一轮日光。
此时阴魂心惧,鬼蜮不稳,那一轮日也若隐若现,现出了它原本的模样。
是小勺山的山顶。
“这可是个不得了的东西,当年,我在他处只得了零星一点火光,就能淬炼出诸多宝贝,要是让我再得了这一地的流火,啧啧。”
空空和尚不敢多想,提起就快活,半黑半白的眉动了动,像动了须的老鼠。
王蝉看去,他手中多了一莲花样的烛台,上头凝了豆大的火。
也不知道是不是用久了,又或是淬的灵宝多了,这会儿如风中残烛,忽明又忽暗。
小白蛇以迅雷的速度蹿出。
上一刻,它还在王蝉肩旁悬浮,下一刻便蹿过空空和尚托在掌心的那一方莲花烛台,由下盘上。
似是气不过自己千年的清修,在确定了这炁息和自己蛇丹中残存的炁息同出一源时,白蛇大张了蛇口,也不惧灼热,竟将莲花烛台上的那粒火咬进了肚里。
再盘回王蝉身旁时,它像吃饱了一样,打了个嗝儿,鼻息都有烟炁火花冒出。
王蝉吓了一跳,“你没事吧。”
这火霸道,烟炁都险些燎了她的头发。
“不要紧,还吃得消。”
小白蛇张口,又是一些火的烟炁冒出,它盘了盘身子,将肚里的火压下。
这世间要说谁能奈何得了这道火,非它莫属不可。
当年走蛟行水,它可是在沸水中挣扎相抗了许久,要不是翻浪淹了城镇,沾了人命因果,又有有雷霆落下,它是能走完这水程的。
空空和尚盯着自己手边空无一物的莲花烛台,气得脸颊边的肉都颤了颤。
“你!”
转瞬,看着朝阴地坠来流火的小勺山山头,他又平息了怒气。
罢了,如今引出了这火炁出来,这残存的一丁半点,没了便没了吧。
“和尚我心里畅快,就不同你们计较了。”
说罢,空空和尚转头盯着流火。
……
王蝉这才明白,他口中的仙缘是何意。
当年,哄骗了还是小娃儿的赵大山,哄走了他家耕牛时候,空空和尚还是骗术中的麻门中人。
以一张巧嘴哄骗人,唱念做打,样样精通。
该笑时笑,该哭时哭,毫不含糊推诿,要是能哄骗得来东西,就是叫他将一张脸摘了丢地上,使劲再踩上几下,他都能自个儿一边踩,一边拊掌叫好。
但也不是人人都是愚笨的,常在河边走,哪里有不湿鞋的?
破庙里,空空和尚的腿伤,一开始就是伤在了行骗途中。他被主家揭破,大怒,抄了木棍就打,青紫了大片。
虽然可以行走,仔细看却有些瘸拐,这才在村里又骗驴又骗牛,除了贪肉,更多是想哄骗一个代步的。
巧嘴胡话,专骗善心人,他最后还是得了头牛姥姥,坐在牛背上走了好一程的路。
腿伤也渐渐好转。
“一开始,我也没想宰了那头牛,”空空和尚怅然,“肉菜易得,温顺又能驮人的脚力并不好寻,我是真将那小娃儿的恩情记在心——”
“你们不知道,我有一友人,生了副风流相,行事却肆意妄为,读了满肚子书,还不如和尚我有良心。”
“当初,在寒衣放河灯时,他纵着手下恶兽伤人,我瞧着一姑娘眉眼像那送了牛给我的小娃儿,冒着和友人心生龃龉的风险拦了他,救了那姑娘,为的便是当年自己受牛儿恩惠的心。”
说起这事,空空和尚动了动眉,瞧过去颇为自得。
王蝉:……
她也不纵着他将自己想得太好,当即就道。
“是,你有良心,但不多,寒衣河灯那夜是放了巧娘,但她脑子里被种了阴魂的事你怎么不说了?”
就不说阴阳有别了,脑中别的残魂掺和,寿数会受影响,就是她混淆了自我,差一点认不清自己是何人。
要是没有将卫小娘子的残魂从巧娘身上剥离,她最后该疯癫。
疯疯癫癫,活着还不如死了。
王蝉鄙夷,果然人如其名,空空和尚——
就是一空肚假和尚,没有心肝!
空空和尚惊得不行,“你竟知道这事?”
“自然。”王蝉没有再多说。
不过,歪打正着,她说了巧娘的事后,空空和尚想着她养的那方可成判官笔的石头,心下忌惮,顿了顿,收敛了胡话的姿态。
“我赶着牛儿上路,在山上遇到了仙缘。”
……
流火砸过鬼蜮,落了地就化成岩浆一般的东西,将桀桀呼呼的鬼面焚烧。
一些鬼面毁了,却也有一些愈淬阴炁愈盛。
像物竞天择一般。
不同于尤家姐妹被压制,空空和尚欢喜。
“好好,我没有寻错,这小勺山上果真也有这流火,有这仙缘!”
他面露怀念。
那时,正直黄昏时候,日头西斜,带着火红耀眼之色。
眼瞅着这日头就要跃进山的另一头,下一刻,山中光彩大盛,好像高山当真揽下了日光。
“哞——”牛儿惊呼,躁动发狂。
在空空和尚还未反应过来之时,牛蹄一个抬起,一个翻动,将人掀下了地。
自空空和尚得了这老牛,它就温顺得很,走路又稳当,这些日子,他坐在牛背上走了村道,也走过山道,平坦或崎岖都不曾担心。
一时不察,牛儿竟突然发疯,他没来得及拽牛角,一屁股跌到了地上。
本只是小伤、且快要养好的腿,一下就砸到了一旁突起的石头,瞬间有血激出。
当下疼得他眼冒金星,脸色一下就白了下来,豆大的汗珠滚落。
闭眼缓了片刻,还不待骂这发了疯的牛,下一刻,他就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前头。
山间地里淌了好些流光,也不知从何而来,所有的东西沾上这流光,都成了硝烟,山里像起了大火。
转瞬的功夫,青树成一缕灰烬,石头都被烧成火红火红的颜色。
他的牛儿也沾了这道流光。
但意外的是,牛儿没有被烧成灰烬,它僵在那儿不动。
地上的流光成灰浆一样的东西,顺着牛蹄往上,将它一点点烧得硬实。
就像市集上,大人给小娃儿套圈的泥偶一样。
白灰泥塑,内里不知空心实心,外头的躯壳硬实得很。
……
鬼蜮。
空空和尚看向王蝉,“你知道为何我唤它一声仙缘吗?”
王蝉:“但闻其详。”
空空和尚:“都是黄昏逢魔,但那一日的黄昏,我听到了仙人说话。”
王蝉诧异,“仙人?”
“不错。”空空和尚颔首,应得自信。
世人多祈神,倒不一定要神迹落下,图个心中安慰即可。
城镇村里有观庙,山中也有小庙,不大,山上的小庙只半人的高度,阴暗逼仄,里头搁一尊小小的神像。
据山下人提过一嘴,据说,这神像供的是玄川子,传说中最后一个落名在仙籍上的人。
那一处地不富裕,年岁久远,是谁建的小庙已经无人知道了。
风霜侵染,朱红色的矮墙,墙面斑驳脱落,内里的神像在黯淡的四方小龛中,一身青袍裹身,脚踏双尖翘头方履,手持一拂尘,一指往前一点。
半空悬一枚铜钟。
庙前的门庭处悬了块黑幕布,拟作天幕。
虽然只小小一尊,但神情样貌,塑得传神。
只是可惜,那一处地本就人烟稀少,随着上山的人少,山上的小庙也荒了,风吹日晒,那一块黑色幕布都褪了色,潦草地半挂在前头。
“咳咳,咳咳——这都什么鬼东西。”山上灰烬漫天,空空和尚避无可避,捂着鼻子呛咳。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在这一地的时候,恍惚间听到一阵镗镗而来的钟声。
“到牛皮中去。”
声音伴着幽远的钟声传来,模糊却又沉稳。
到牛皮中去——
如何去?
空空和尚正踟蹰。
他看着一地流光,又看了看远处的牛,不知如何下脚,才能避开这些东西,往离自己数十米远的牛儿处跑去时。
下一刻,只听一声叹息又起。
紧着就刮来了一阵风,黑色的幕布被扬起,铜钟摇个不停,却没有铃铛声。
空空和尚再睁眼,发现自己跌坐在神庙旁边,身边立着硬邦邦的牛儿。
它一道被卷了过来。
还不待他惊诧,毕竟牛儿本就重,裹了灰浆后就更笨重了,这风竟能卷着他们一道来?
下一瞬,小庙“轰的”一声响,本就有了蛛丝缝隙的朱红墙瓦裂开,气劲之大,将牛身上的灰浆一并敲去。
灰牛成牛皮,山间的风卷着火刮来时,牛皮被山火和山风吹大,转瞬的功夫几乎有马车大小,一罩罩住了空空和尚和那矮小的神像。
牛肚中很黑,带着腥味,尤有几块肉残存,更多的是成了血水淌走。
迷迷糊糊中,空空和尚在牛皮肚中,听了些许仙法。
流火炙过,宝物得淬,这方牛皮亦不是寻常物,能屏去气息不说,罩在身上,他像是借了牛的神通,有了一双牛眼。
“我能瞧到许多不寻常的东西,知道哪一些东西能生出灵。”
“小庙供桌上的这方烛台,是我寻到的第一个宝贝——”
空空和尚翻动手中的莲花烛台。
当年,莲花烛台上有不灭的火,凝的不是别的,正是山中流火,亦是他苦寻多年,在八宝镇附近寻到同源炁息的流火。
在小勺山上。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