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1/2)
第135章
雄鸡一唱天下白。
梦境传来一声鸡鸣声,由远及近,像裹着一阵风从江的另一头吹来。
吹散薄雾夜色,也将蜃炁吹散。
天要亮了,借着夜梦入人心的邪祟也要退去。
这一方梦境摇动。
脚下的黄泥地好似掀了微浪,钱大岭和金美桂忙相互搀扶,彼此稳住。
“美桂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
“没事就好,不过你人没事也要把钱匣子抱好,它可不能有事。”
“你一下不挨打就皮痒痒是吧。”
瞧出媳妇的紧张,钱大岭朝金美桂抱着的钱匣子挤一挤眉眼,特意说着讨嫌的话,待得了一肘子后,哈哈笑了两声,半点儿也不介意,直喊着不疼。
林祖德一屁股坐地上,摔了个瓷实。
他看了看林家二老,又去看抱着钱匣子的钱家夫妇,一方发财和乐,一方相互怨怪,瞧着命也要没了,顿时,他万般滋味浮上心头。
最后重重朝地上砸了一拳。
该死!
该死!
都该死!
沾了满身纸钱的林家二老动作越来越缓慢,像陷入泥地、裹了泥浆的人。
最后,两人不能动弹,拐杖再也举不起来。
两人露在外头的仅剩一双眼。
怨毒的眼从纸钱的孔洞中探出,不甘也绝望,盯了钱家夫妇又去看林祖德,眼里有希冀和渴望。
命——
能续上他们的命。
哪怕不多,能再多活几日也好。
什么金子银子,再重要再贪婪的东西在死之前,也只觉得虚无,只有活下去才是最想要的。
两人盯着林祖德瞧。
像十余年前钱小淼瞧到的那一幕,墙上搁着一个脑袋,心才惊跳下,下一刻瞳孔紧缩,转眼就瞧到另一个脑袋。
钱大岭和金美桂听她嘟囔过一次吓人,那时不上心,今儿一看,倒有几分明白小妹/小姑子受的惊了。
林祖德铁青着一张脸。
再看林祖德,钱大岭和金美桂都有两分怜惜了。
这倒霉催的,倒是比他姐运道好多了,别管怎样,也算逃了一条命。
那厢,朗济杰不想就这样算了。
临山屯时,尸居余炁,朗济杰成了半鬼半僵模样,那一场火毁去怪宅,烧没了尸体,也将怨气烧毁,只剩一张皮囊残魂。
原只是执念,要将生前的积蓄给儿孙送来,只皮囊裹上虚耗,怨恨被滋养,王蝉一句天要亮了,竟又激起它的贪念。
它转头朝王蝉瞧去,腰间的扇子捏紧,眼冒凶光。
不甘心,它不甘心!
只是他们偿命有何用?两个老货,本就没多少活头的东西!
活,它还要活。
……
敬酒不吃吃罚酒!
“好赖话都听不明白,那就别听了。”
王蝉被气笑了下,当下也不客气了。
话未落地,几人就见她手中凭空出现一根笔,白玉般的质地,笔尖盈着一点灵。
横竖撇捺,挥洒之间,这笔下的字像有了生命,灵动如游鱼。
丧家破财的扇子挥来,势如飓风,林家本就残破的屋顶都被掀飞,钱大岭几人还不待惊呼,就见王蝉笔下那道灵像深海的鱼阵,又像一张轻盈的网。
只转瞬的功夫,它就将朗济杰拼力扇出的风兜回,转而缠回虚耗身上。
莹光如细点游鱼,几人瞧见,一个分字缠绕朗济杰,由脚到头地将它的皮囊从虚耗里剥开。
没了外形束缚固定,泥成泥滩。
心随意动下,它依着王蝉的心思塑形,成了最开始的模样。
一块泥砖。
王蝉看了泥砖片刻,这才将它收起。
……
不——
皮囊空荡荡,发蔫地委顿到地上,朗济杰尤不甘心,瘪瘪的手指头朝王蝉伸去。
泥、泥。
塑骨血,给它塑骨血。
林家这个崽不是它的种,它还能再留骨血,自己的骨血,多多的骨血。
愤怒不顶事,眼见着事败,朗济杰的情绪立刻变转。
生前,他颠沛流离,几经坎坷,为何能以残躯入了皇宫内院伺候贵人,又一路往上攀爬,除了皮相还行,不至于让人生厌,最重要的是,他最能瞧清局势,认清事实。
该涕泪哀求,还是该趾高气昂,他最清楚不过了。
当即,朗济杰眼中的凶光收敛,目光哀哀地朝王蝉瞧去。
就一点儿骨血,就一点儿骨血……它要得不多,不多啊。
待这事了,它就走,它一定走!
朗济杰一瞬不动地盯着王蝉。
只盼着这心思软和的姑娘能够再度心软。
临山屯时,她虽雷霆之力焚了困寿怪宅,但也给它这残魂执念留了善意,让它去了自己的执念。
今夜沅江江上,更是替它引了路。
再心软一次。
它求的不多,再心软一次。
“何必呢?”王蝉也不惧它皮囊如薄衣的诡谲模样,几步走了过去,和它空洞执着的双眼对视片刻。
“不会只再一次,有一便有二,有二再有三,最后成无极之数。”
不管如何可怜,空空眼眶中有血泪淌下,王蝉心如明镜。
一道灵光在指尖凝成火,只一星半点儿的火光,落在皮囊上飞速窜起,须臾的功夫就将它从头焚到脚。
欲壑难填,人是如此,鬼更是如此。
毕竟,人是生前鬼,鬼是死后人。
盯着火光,王蝉轻声道。
“有了骨血,瞧着稚儿可爱,你会不会再想着重新活过来,亲自养育它,享受天伦之乐?”
“会,你会。”对上皮囊空空摇头的模样,王蝉斩钉截铁,“贪念最难断,你如今如此,就是应着这话。”
有了儿孙,又该为儿孙盘算了,未了的心愿只会一个又接一个。
火烧成灰烬,风自王蝉衣袖下浮掠过,一吹将灰烬吹落。
哪里想到,执念成虚亦不散,竟不肯入虚无。
只见风起飘旋,如蒲公英的细绒,一落恰好落在钱家的院子中。
天光将明,梦境虚幻和现实的边界越来越浅,几乎是在交错之间,这阵风,最后竟吹落在钱家院子西南角,那儿是碎砖断木搭着的牲畜棚。
金美桂持家有道,又有小姑钱小淼帮忙,家里养的牲畜不少,有鸡有鸭也有鹅,还有两口大猪。
大肚的猪像被扰着了,睡梦中都哼哼唧唧了两声。
钱大岭着急,“阿蝉,这灰吹我家牲畜棚里了,要紧不?”
“不要紧不要紧。”王蝉没想到,这执念化灰,竟依附到了牲畜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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