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2/2)
如此一来,细细看,那脸的颜色和店里架子上卖的纸张倒是有几分相似。
“大人,这位是?”许逢春吃不准县丞的态度,瞧了孙乾又去瞧书斋里的人。
只觉得他五官生得普通,但那一双眼睛黑,恁黑。
一眼瞧过去,让人记不住样子,只留意到他穿了身鸦青色的长衫。
宽袖圆领,生得不风流。
不过人靠衣装马靠鞍,佛祖还要靠金装。
因着这身衣裳,这面貌寻常的人,倒也多了几分风流。
孙乾意外,“钱东家?”
……
出言拦了孙乾的人是守川书斋的钱寂钱东家。
这会儿,隔了百多米外的李家屋舍下,花媒婆踮着脚,视线穿过内河河面,瞅到河对岸的书肆。
“东家有客人呢,”她阴阳怪气,“就是不知道这一回,他是不是又嘴巴不修德,随意就给人取了诨号,叫人乡瓜了。”
赵大山和周金娘瞧着她的模样,也不好插话。
花家大妹子和花家老嫂子,姑嫂两人听着都是个记性颇好的,一件事记老久。
不过也好,老话都说了,姑嫂合得来,福气自然来。
看来,花家的福气差不了。
……
那厢,钱寂自是没有唤人乡瓜。
再是寒酸的车马座驾,孙乾也是淮县的县丞,二把手的存在,管着县里方方面面的事,尤其是顶头上司不管事的时候。
寒酸?
这是俭朴。
钱寂皱了眉,一双黑得像井的眼上下扫过孙乾。
再出言,话里有着试探。
“方才不是大人?”
孙乾莫名,“什么?”
“不是你说要将我拦下?”他又有些不解,“对了,你怎么将车拦下了,二峭说像是撞到人了,不会真撞着什么了吧?”
因着是相熟的人,孙乾提着的心又放下,往四周看了看,没瞧到什么不对劲,只心中暗道,说不得是孙二峭瞧花了眼,自己将车马勒住,又怕他数落,这才出言说见到人影,推脱责任。
孙二峭牙咬得咯咯响,不知是惊的还是热的,后背激了一层的冷汗。
真有人影,嗖一下又不见,像鬼影子一般。
“不是你?”钱寂当下就暗道不好,几步往前,鸦青色的衣袍盈了些风,脸阴冷了下来。
他知道是自己没沉住气,一时出手,没探出人,倒把自己的底子给露了出来。
也是他大意了,瞧着孙乾的车马过来,竟以为动了阵法的是他。
旁人不知内情,他可太知道了。
淮县闹牛僵,要寻一个有本事的收了它,几番寻找,探出一个疯道长颇有本事。
青天白日的,他在众人面前拦了新郎迎亲的队伍,一声变变变,大白马成了白头鸡。
张榜贴告示,悬赏……就为了寻疯道人。
而那疯道人,不是旁人,正是眼前的孙乾孙县丞!
只旁人不知,他自己也糊涂忘记了。
……
“谁!”钱寂一双眼急急朝四周扫去,喝了一声,发黑的眼珠阴得厉害。
“阁下既动了我的阵法,就莫要藏头露尾了。”
守川书斋在阵眼,方才王蝉那一下,乍然只如风来,吹得涟漪起又平,快得几乎像没有这事。
但此阵是以钱寂的心血布下,尤为看重,他是阵,阵是他,即便只是风吹草动,细如毫毛的动静,他也能感知,自然没有将这一道起涟漪的风忽略。
知道自己拦孙乾车马那一下,他已经暴露,钱寂眼里幽光一闪,不再遮掩。
只见他盯了眼孙乾,只片刻的功夫,心里就有了决断。
既然人都送到跟前了,不是他们动阵法,但也是他们让他露了底,就该偿他一份因果。
当下,钱寂决定,要以孙乾三人为饵,将动了他阵法的人引出。
只见鸦青色衣袍无风而起,如血丝一样的炁息爬上书肆正中间的匾额。
匾额是楠木制作的,温润干燥,纹理清晰。
琥珀黄和姜褐色的纹路相互缠绕,交织成色,瞧着竟成了大小不一的祥云纹。
但那丝血丝一样的炁爬上,就如荒宅爬了土鼓藤,一下就多了几分阴暗气息,这楠木制作的匾额也大变了模样。
祥云纹像活了过来一样,扭动挨近,点点密密,像有了人脸。
守川书斋这四字,原先凿刻木头,黑墨描边,瞧着落笔慎重又规矩,刹那的功夫,字好像化了蜡一样淌了汁。
孙乾三人只觉得头一昏,脚下踉跄,再看守川书斋,只觉得挂在墙上的一张张画也活了过来。
黑墨成了黑雾,扭转成一张张鬼脸,画青山的色彩则成了青面獠牙,紫粉之色化作女子妖娆的身形,风情万种。
挨到人跟前之时,亲昵妩媚,让人熏熏然发醉,恨不得醉死在温柔乡中。
下一刻,亲来的樱桃唇陡然张大,瞬间成了血盆大口,美人脸也沾染了纸张的黄白,瞬间成了白头略泛黄的骷髅。
“娘咧!有鬼,我就说有鬼。”方才还心花花的孙二峭被啃了半脸的血,吓尿了,两腿打着筛,几乎吓没了半条命。
好不容易有了点气力,连滚带爬地爬到孙乾身后,抓着老爷子的衣袖就不放。
“大人救命,救命!”他凄惶四顾。
孙乾也惊。
但除了惊,他朝四周看去,还觉得这书斋的画要成活,这一幕有几分眼熟。
想得多了,又记不起事,反倒累得脑袋发紧发疼。
当下就捂了下脑袋,脚步往后踉了下。
许逢春目眦欲裂,“大人小——”心。
一个心字还未说出口,就见画中的一道青色化作青脸,像薄薄面皮一样,贴着脸而来,瞅着就要将孙乾的脸盖住。
一旁,孙二峭流了血,又被女鬼迷了心,运是三个人中最低的一个,这会儿已经叫一张白脸盖上了。
他两手十指凄厉地抓挠自己的脸,呜呜出声,整个人像醉了酒的老汉,不得章法地挣扎。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绿光透着亮,从书斋外头疾驰而来,如飞矢箭鱼,一中就中了靶心,将朝孙乾贴来的青脸击散。
书斋这处有尖锐的鬼啸声响起。
箭矢在半空急转头,穿透一个又去击另一个,鬼脸张张,最后只能不甘却又无奈地退场。
挂在墙上的画也失去了诸多色彩,瞧着像斑驳破旧的古画残物。
许逢春眼睛一亮,扯过孙乾,指着在那道绿光后出现的王蝉,快语道。
“大人大人,这就是我说的小高人,有救了,有救了!咱们有救了!”
孙二峭挠着脸,撕心裂肺,“救我救我!还有一个我!”
有有有,都有!
绿光入了王蝉手中,重新成型。
竟是一条柳枝,听得孙二峭呼救,唰唰几下就朝他抽去。
柳枝打鬼,越打越小。
只几下,蒙在孙二峭脸上的白脸鬼皮就散去了。
那是个有些歪邪的男子残魂,最喜没良心薄待妻子的炁。
都要被抽没了,还在孙二峭枣皮样的脸上扭了扭,依依不舍,最后留个嘴,撅着吸了口阳气。
鬼唾缠绵,带点青灰之色,又如密密的蛛丝,拉扯不断,粘着孙二峭和白脸鬼的嘴。
“真麻烦。”王蝉嘀咕了句。
在她又一下用力抽下柳枝后,粘着孙二峭的白脸嘴这才痛快消散。
“我能瞧见了,能瞧见了!”孙二峭死命地摸自己的脸,又喜又疯。
阴凉透骨的阴炁还在唇上残留,有腻滑的滋味,像吃了一口积年的腐叶和老土,又腥又臭,闹得他又呕又笑,跌在地上有些惨。
一旁,许逢春都忍不住捂了自己的嘴,又是同情又是庆幸。
还好还好,他见色而心不乱,方才保护住了自己的嘴。
王蝉本来有些同情,待瞧清孙二峭的脸后,杏眼瞪得溜圆,不想竟是自己见过的人。
在蜃炁虚影里,王蝉见过,是林婉燕后头嫁的夫婿。
人还没有落气,就先把媳妇抬到堂屋的角落里待着,也不打个床,就搁在草席上等着人落气。
不为别的,就怕媳妇死在屋子里,不吉利,回头妨着他找新媳妇。
没良心!
王蝉问许逢春,“对了,他有媳妇了吗?”
“啊?”许逢春不解王蝉这一问,但还是老实地摇头,“没呢。”
王蝉满意。
那就好,老天还是开眼的。
亏妻者百财不进,瞧着这模样,孙二峭这几年就混了一脸褶子,没混出什么出息模样。
可以想见,老祖宗这话还是在理的。
许逢春对孙二峭实在心有怨念,忍不住又吐槽了句。
“老光棍一条,性子古里古怪,和府衙里好些个兄弟都处不好,刚才也是他自个儿定力不够,瞧着那些邪门的美人,还撅了嘴将脸凑过去,哎,不怕死的傻大胆,不挨一下啃才怪了。你瞧,我和大人就没事。”
“大人?”
“对,这是我们淮县的县丞大人,孙乾。”
王蝉朝许逢春说的大人看去,认出他是孙二峭的同乡。
林婉燕落气之前,他出言劝了孙二峭几句,让他莫要如此薄待妻子。
当然,孙二峭没听。
他成县丞大人了?
王蝉稀罕地多看了几眼。
和蜃炁虚影里相比,孙乾老了些,毕竟林婉燕身死都十来年前的事了。
眼下看去,胡子白了,脸上沟壑也更明显了些,眼睛处的袋子更大个。
忽然,王蝉觉得,他还有些面熟。
多看几眼,王蝉恍然。
要是头发再乱一些,模样疯癫一点,穿上一身狼狈的旧道袍,他浑然就是她在赵巧娘记忆里瞧到的——
“疯道人。”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