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1/2)
第155章
“活、活了?”
“阿蝉姑娘,它活了!”
花媒婆拉扯着赵大山和周金娘的动作一顿,仰着头看这尊巨大的雕像,只须臾的功夫,她眼里就漫上了惊恐。
王蝉将人拦在身后,仰头看着这巨像。
不拘是话本,还是传下来的老话,里头都说了,破观荒庙的神像不能拜。
因为,谁也不知道,这一拜,拜的究竟是哪路大神。
说不得是没上仙籍的野神,这等野神最是诡谲,灵是灵,但朝它许愿,它看重的不是香火,是因果。
有了牵扯,轻易挣脱不得。
尤其是那等塑像有损的,就更是奇异。
有时只是瞧上一眼,明明只是泥塑木刻的东西,没有半分生命的存在,对上的那一眼,莫名像被什么东西做了记号、盯上一般,只觉得背后发凉,心中惶惶。
便是平安走回了家,又过了几日安生日子,也不一定就平安。
病上一场都是轻的。
若是在籍的仙人神像,瞧着熟悉的神像,处于破观荒庙神,也拜不得。
神灵无香火,正神也离神身,总不能饿肚子吧。
野灵最爱寄托在这等神像之中,以鬼身冒充神身,哄骗人间香火。
然而,再诡谲的雕像,也没有眼前这一尊邪意。
正如花媒婆说的那样,雕像活了过来。
“簌簌,簌簌……”
只听前头传来簌簌的动静,是石头在剥落的声响,初时只是小石子,到了后头,只见青石成片的剥落而下,哗啦啦而响。
就在王蝉察觉,巨像后头还有一张脸时,它转了过来。
碎石在脖子处簌簌落下,落入熏腾成水炁的周身,还未起一丝半点的涟漪,石头就成了灰。
这一处窑火的滋味更甚了,灰蒙蒙又带着丝丝黑雾。
隐在灰雾中,那一座座像巨兽蹲地一样的窑子也活了过来。
只见“嗖的”一下,本无烧窑的窑火大起,火焰蹿得老高。
一簇簇红光在窑子里剧烈的燃烧起来,烧了窑壁的边缘,又去探外边,像软体的怪物张牙舞爪着数不清的触须,按捺不住要出窑一般。
很快,这一片地燃了一片的红光。
如五花肉一般分层的分界,一点点的消弭。
阴地,正要朝砖塘村漫去。
王蝉环看了下隐在灰雾后头的窑火,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人类喜欢热,讨厌潮湿,喜欢光明,讨厌阴暗。
夜晚,燃一个火堆,瞧着火堆里缕缕火焰跳动,木头燃烧着烟味,时不时,木头堆里还传来哔啵哔啵的动静,声响不轻,莫名却让人添几分安心。
就如家里炊烟的滋味一般,给人安宁祥和之感。
是数千年刻入人骨血里的东西,一代传下一代。
但这会儿,这窑火烧出的红却给人全然不同的感觉。
王蝉看去,只觉得这窑火,一个个红像凝着最鲜的血一样。
烟灰的滋味中,那道泥腥味更重了。
更让人惊恐的是巨像转过来的那张脸。
它和前头那张脸生得一般模样。
同样的眉和眼,眼仍是闭的,鼻子高挺,和花媒婆说的一般,虽是三四十岁的年纪,这五官却生得不错,不胖,五官挺立,自有一番清癯的气度。
但是,转过来的这张脸,它却不是青石模样。
而是像人。
根根分明的野眉,带着白。
野眉下,那一双眼是闭着的,但能见眼皮轻动,似人睡不稳要醒来,眼珠子咕噜咕噜着在转动。
面上的肌肤亦是皮肤的润泽。
但和活人相比,这肌肤又失了几分活性,透着一股冷青之色,要王蝉来说,像死人。
但那唇又是红的,格外的艳红。
嘴边微微勾着一道笑意,似睡得颇为舒坦。
如果只一张人脸,自诩见了几回邪门事,也算见多识广了,不该这样一惊一乍,花媒婆还不会惊到这样。
但这张脸生在巨像上——
它、它大啊!
这样大的一张人脸,和人一般模样,饶是眼睛是闭着的,瞧上一眼,她有也两股颤颤,打起了摆子。
……
“倒是我小觑人了。”一道阴沉的声音自上方传下。
自入了这方阴地便遍寻不见的钱寂出现,就在巨像的脸旁靠着。
此时,他面有孺慕地挨近这张巨大的人脸,贴着它紧闭的眼蹭了蹭。
转过头,由高处俯视而下,钱寂的视线落在王蝉身上。
他又抬手看了下自己这成了鸦羽翅膀的双手,环看过阴地,脸倏忽一阴,面色阴沉得更是厉害了。
“竟叫你使了一招祸水东引,将我精心布置在淮县的阵法破去,将阴炁引到这方阴地。”
“好好,当真是好手段!”
他暗暗咬牙,这次不再托大,想探出王蝉的根脚,洞察虚实,才能寻着破绽,将其一举拿下。
旁的不说,他这成了翅膀的手亦是麻烦。
年纪如此轻,竟有这方本事?
钱寂怀疑地看向王蝉。
下一刻,他皱了皱眉,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起自己都能以金银窃寿了,谁能看出,按着人世的年纪来算,自己得是老态龙钟,行将朽木。
要是没有窃寿,更是一杯黄泥了。
于修行之人来看,一副皮囊罢了,说得清什么?
说不得,这亦是个老鬼。
再看王蝉,钱寂见她不过是个豆蔻之年的小姑娘,疑上她也和自己一样,内里是个老妖怪。
心中也暗骂不要脸,竟化成这样小的姑娘模样,贼心眼,好手段,到底让他情敌了。
“如此人物,倒是当得起我问一句,姑娘姓甚名谁,又师从何处?”
王蝉没有理他。
“你废话真多。”
花媒婆忙不迭搭声,“对对,谁要和你这畜生多说话,平白的浪费唇舌。”
许逢春闲暇时最爱看话本和上茶楼听说书先生说故事,听到这里,连忙附和。
“对,阿蝉姑娘,可不敢和他多说,我瞧话本里都写了,有些法邪门法器奇异,得了人的全名,生于何地,喊着一声收收收,就能将人关起来呢!”
他觑了眼钱寂,“这人当面是人,背后是鬼,我们也没惹着他,就打书肆门前走过,他都能起了歪心害我们,就不是个敞亮的!”
“姑娘甭理他就对了,鬼知道他心里又打什么算盘。”
说罢,他又转头去寻孙乾的支持,“我说的对吧,大人。”
“大人?”
这一喊,许逢春惊觉,孙乾有些不妥。
“阿蝉姑娘,快快,你快瞅瞅,我家大人这是怎了?”
一旁,花媒婆也瞪圆了眼睛,双手一拍大腿,嚎得哭天抢地。
“赵老哥,大嫂子,你们这是怎了?”
“坏了坏了!”
“不能看不能看,我刚刚就说了,这雕像看不得,怎就没听的话了?阿蝉姑娘,你快瞅瞅,咋就这两句话的空挡,他们又出岔子了?”
“瞧这样子,他们、他们定然是被迷了心窍,这下可怎地是好啊!”
王蝉看去,不止是孙乾,赵大山和周金娘也不对劲。
甭管是许逢春唤大人,还是花媒婆拉扯着赵大山和周金娘,喊着老哥大嫂子,三人俱是充耳不闻。
三人像邪上身似的,眼神发直,伸着两只手朝前探出,像游魂一样的要朝巨像走去。
“阿生,阿生哎……娘接你来了,莫怕莫怕,我的乖儿莫怕。”
“爹来了,爹来了。”
孙乾也被迷了心窍。
“囡囡,爹带你回家,带你回家……”他一边喃喃,老眼里还淌下了泪,悔得不行,腔调哽咽又含糊。
“好好,咱不葬在他陆家寻的地,爹给你寻个好地方,,造一个好的阴宅,再烧些仆人金银给你……咱囡囡以后、以后自己就有家,不看别人的脸色……不看别人的脸色。”
满心蒙昧时,孙乾越说,心口愈痛。
他没用啊,姑娘生时没给个好的,竟是死后的阴宅,都许诺得这样空乏。
悔恨起,心中的罅隙更是大,巨像处有黑雾游丝一般蹿入他心底,人打了个机灵,眼睛更不清明了。
王蝉:“不好!”
这是执念过深,与巨像对上一眼,阴神无形无质,立时被它捕了罅隙,许上愿了!
“天医!”
一方天医符立时悬于半空,莹莹有光。
花媒婆和许逢春操心赵大山夫妇和孙乾的时候,如泥菩萨过江,自身也难保。
就见两人话语迟缓,面上也有了恍惚,瞧着是失神了些。
显然,七情六欲,是人便有欲望,在所难免。
便是不如赵家夫妇和孙乾那般执念,巨像之下,水炁熏腾,火光摇摇,这一处地烧得人心焦灼,她们也受了影响。
“财,财……”花媒婆捂着嘴傻笑,眼都笑眯了,两手划拉着瞧不见的东西,要朝自己拢来。
“好多的银子金子,嘿嘿,我的,都是我的。”
“装不下装不下,我这荷包怎地装不下了?”装着财,她又很急,一双手朝四周摸虾一样胡乱挥舞。
“升官了,升官了!”
另一边,许逢春也好不到哪里去,只见他两眼放精光,兴奋得几乎要跑出二里地,转头朝瞧不到的人影大声嚷嚷,“娘,我得大人青眼,要升官了嘞!”
“好日子,以后您就跟着我过好日子!哈哈哈!你儿子我出息吧,我早就说了,我一定会有出息的,算命的都给我算过了,我啊,带将星,天乙,文昌贵神,日柱旺,有官身印嘞!”
才要嚷不停,天医符箓倏忽一亮,犹如一盆凉水浇下,两人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了过来。
才要惆怅,那大把的金银淌没,官袍璞帽成布衣木钗,两人低头一瞅自己脚边,暗自心惊。
嗬,就这么一会儿的空档,自己都抬脚朝前头走了!
前头可不是好地方,巨像巨大,周身熏腾着水炁,一个个窑子如一个个蓄势的火兽。
只等他们上前,就将他们这一身的皮肉当柴火棍,烤个人干,滋啦滋啦着肉香,给巨像周身再烧一些迷蒙水雾做势呢。
花媒婆:“赵老哥,大嫂子,你们清醒点!”
一道天医符,只治了花媒婆和许逢春,执念已深的赵家夫妇和孙乾,三人只脚步打了个绊子,紧着又往前。
她急得不行,一扑扑上前,拉着这又去扯那,手里动作不够,嘴里还唠叨不停,不管两人听不听得进去,苦口婆心地劝,话是一箩筐、漫不要钱一样的洒出。
许逢春都听不下去了。
“闭嘴!”
“闭嘴闭嘴!”
许逢春瞪圆了眼,忙一捂捂了嘴。
他瞅了眼王蝉,正要结结巴巴说,不是他想说的,待瞧见花媒婆瞪站于高处的钱寂,就见钱寂一副烦躁模样,此刻正深恶痛绝地盯着花媒婆。
显然,骂着闭嘴的是钱寂不是他。
“你个乡瓜,闭嘴!”
钱寂尤有怒意。
许逢春这才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原不是他说的。
他就说嘛,自己才不是这样刻薄的人,心里想想便罢了,哪能说出来呀?
人和人相处,最是讲究体面,万事都得留点儿面子呢。
那厢,钱寂显然对花媒婆有旧怨。
只见他黑黢的眼对上花媒婆,那没有眼白,只有黑色瞳孔的眼更黑了,细看,里头甚至有丝丝红光漫过,像雷霆游弋的光,来得快,划去的也快。
深恶痛绝之下,他甚至顾不上恼,动了自己成了鸦羽翅膀一样的手。
区区蝼蚁!
如此聒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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