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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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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麻婆陡然间的发难,众人谁也没想到。

从咬人到自戕,算来也不过是几息之间的事,旁人就是有心想阻止,都阻止不了。

赵大山和周金娘骇得连连往后退了几步,两人不忘护着赵向生,事成定局,瞧着这一幕都不知该说什么了,最后只连连摇头,叹了两声。

“她这性子,她这性子……唉。”

“都来搭把手,救人啊!”许逢春扶着赵立泉,手捂着他脖子处的伤口,末了仰起头急急朝周围看去,对上王蝉瞅来的目光,目露希冀。

“姑娘,你那石头……”

王蝉摇了摇头,“没救了。”

便是有,石头有自己的灵性,如此恶人,天医狸也不愿相救。

麻婆这一咬,半分没吝惜力气,还是咬着脖子要害的地方,当下,血像喷泉一样流出,直把许逢春手整得黏黏腻腻,鼻息间满是血的腥臭味。

许逢春闭了下眼,只觉得血浇得他一脸的热乎。

他整个人都傻了,捂着伤处的手都颤抖了。

怎么会?

只这片刻的功夫,一条命怎么就没了?快得叫他心生恍惚。

淮县不大,却也是一处县城,人口数万,许逢春虽然年轻,做衙役的时间不长,但也算有些见识。

人多就是非多。

城里挨着住的人不少,摩擦也不少,今儿你家闹事,明儿我家叉着腰在街上骂咧,骂着骂着,火气上来,哪个都不让哪个,打得头破血流的有。

激情之下,回家拎出一把柴刀,将人砍了的……也有!

一年里,河里还得淌上几回泡大的尸体。

那东西吓人得紧,泡囊的肉,上头钻着蛆虫,来来回回地在皮肉里出来,又进去。天热一些,上头再落些蝇虫,恶臭能飘几里地,吓得小孩子呜哇呜哇地回家喊人,偏生还爱凑热闹,挨在河边踮着脚抻着脖子往外瞧,看一回,皱巴捂着脸一回,直到大人骂骂咧咧拎了耳朵,这才罢休。

脚下哪一块土都有死人,不稀奇!

但还没有哪一回,如眼下这般。

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手下断气,肉还软着……怎么说呢,这感觉不好受。

人和鸡鸭鱼虾,到底是有区别的。

饶是知道赵立泉罪有应得,许逢春也有些不得劲儿。

“大、大人,没气了,怎么办?”他结巴了两声,冲孙乾汇报了一声,扭头又去看瘫在地上的麻婆。

这一看,心下又是一凉。

嗬!这个瞧着也不行了,眼睛是瞪着的,瞧着有气,但那眼神就是死人的眼神——

里头没神!

“大人大人,”许逢春着急,朝着孙乾便是一连串的大人,又连问两回怎么办。

他的目光在两个尸体之间来回,最后迟疑道。

“还要押回府衙么?”

孙乾:……

怎么办,风光大办!

他没好气,“还带回去做甚,死人还能长一张嘴,来个升堂问话回话不成?那是诈尸!”

视线扫过一旁的高姐儿,见她还愣着神,整个人都发飘的状态,显然没反应过来。

孙乾不免也叹息了两声。

“再说了,把人带回府衙,再给人整到义庄里搁着,回头再唤家里人来领。一来一回,不尽折腾事儿了?得得,事急从权,就在这儿一道烧了埋了吧。”

孙乾怄闷得厉害,老大人的风范也不顾了,指着许逢春说了两句。

“你呀,也不看着点。”

许逢春叫屈,“我哪能想到,亲母子呢!”

“也是我没想周全。”孙乾又叹气。

犯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杀了一个,再自戕,说来是他的失职,不知这老妇人狠起来,竟这般狠。

再看麻婆,孙乾也明白一旁赵大山夫妇说着这性子,是何意思了。

这性子,当真极端。

爱时欲其生,巴巴挖空了心思,害了别人家小子的性命,也要给他换双健康的腿。

恶时欲其死。

都不带啰嗦,三两下就张嘴把人咬死了。

王蝉上前几步,蹲在一旁看了下麻婆,尤其在她的口齿处。

果然,就见她的口齿和常人相比,稍利。

略略想了想,王蝉便知道了缘由。

方才,赵向生从墙上夹棺里爬出来时,心神蒙昧,咬了麻婆几口。

一些僵毒漫了麻婆周身,这才让她的牙口如犬齿,一咬咬着赵立泉的脖子,撕下皮肉,咬断血管。

无形中,赵向生报了夺腿杀生的仇。

王蝉瞧了高姐儿一眼。

高姐儿和赵立泉的三个孩子已经被寻回,这会儿正挨着高姐儿。

几个小子虽然年纪小,但也不是不知事的年纪,是非心中自有一杆秤。

对于自己阿爹和阿奶做的恶事,他们也听了几耳朵。

此刻,瞧着阿奶咬死了阿爹,几人哇哇哭着。

旁人又是可惜又是解气地道一声,“该,天收了!做恶之前就该想着后果了,都报应!报应!”

顿时,三个小孩哭得更大声了。

几人被高姐儿拢在身旁,也不敢挨近麻婆和赵立泉,高姐儿回过了神,也暗暗垂泪。

王蝉听出来,这哭声里有哭亲人,但更多的是茫然,前路未知的茫然。

赵大山想了什么,叹上一口气,视线一扫扫过高姐儿几人,转头又朝孙乾拱手。

“大人,就这样吧,我们不告了。”

周金娘暗暗捅了下赵大山,冲他使了个眼色。

显然,叫她就这样罢休,她到底心有不甘。

不告了?

莫说自己的担心受怕,白哭的几回眼泪,眼下眼皮子都是肿的,便是她家阿生,他受的苦可是结结实实挨着了!哪能说不告就不告了?没这样好性子的事儿!

一旁,赵向生也欲言又止。

他抬眼看了下高姐儿,在她看来的时候,目光闪了下,急急便又挪开。

没了红线蛊惑,便是记得往事,甚至历历在目,情却也半分不在。

而情不在,人便现实。

想着自己受的罪,一句算了,赵向生怎么也不甘心说出口。

他也小声地唤了声,“爹!”

高姐儿惨淡地笑了下,似在嘲讽自己痴傻,竟有两分期待。

赵大山冲赵向生叱骂了句,“你闭嘴,这儿没你说话的地!”

转过头,赵大山又劝周金娘,声音闷闷。

“还计较什么,人都死光了,差不多就行了,说来,阿生也没事,就虚惊一场。当初的事,一个巴掌也拍不响,阿生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他要没那个心思,谁都害不住他!”

看着赵立泉的三个孩子,赵大山老眼颤了颤,深吸了口气,又道。

“孩子还小,总是无辜的,没了爹和阿奶,以后的日子本就难熬,不能叫他们连娘也没了,多少、多少得有个大人照应着……”

周金娘被劝动了,但她又不甘心,还有一分愤恨在心头,怎么也化不去。

当下就梗着脖子,道。

“哪就没依靠了,这不是还有族里……”

时下人看重族亲、姻亲、乡邻,不为别的,就为着家里遭难的时候,亲友能搭上一把手,给口饭吃,给片衣裳避寒,天长地久,人也就长大了。

是百家饭,百家衣。

话未说完,就被赵大山截住了。

“族里?呵!”他冷笑。

“他赵立泉和他娘做下这样的恶事,回去一说,村里族里哪个人能不怕?说一句上粱不正下梁歪,有什么样的老子就一定有什么样的小子,谁都能来踩一脚!哪个会去看娃儿到底怎么样!”

“回头别百家饭没吃着,百家衣没穿着,先被人用大棍石子赶出村子去了!”

“赶出去倒也算给了活路,就怕棍棒一拎,命都没给留。”

周金娘也沉默了。

她别扭地看了下高姐儿。

正好,高姐儿搂着三个孩子,眼里含着泪朝人看来。

视线相对,周金娘窒了窒,都是做人阿娘的,到底心不落忍。

“算了算了,不告了不告了,”她嘟囔,又怕自己一前一后态度不一,显得自己好性子冤大头一样,陡然间声音又提了两分。

“我可不是心软啊,就、就家里田里还有老多的活儿,哪有什么嫌功夫再去县里打官司?葫芦湾到淮县多远啊,一走就老半天的功夫,地主家都没这闲工夫嘞。”

花媒婆也在一旁连连打边鼓,“嗐,嫂子莫要这样说,谁听不出来呀,你啊,天生的一副菩萨心肠,和我赵老哥一样,心软和着呢,就吃了嘴硬的亏!”

高姐儿连连泣泪,带着三个孩子,朝这个鞠躬,又冲那个道福。

“谢谢,谢谢。”

转过头,对着王蝉时,她更是镇重地道了福,眼里泪光盈盈。

不为别的,就为她阻了这一通事,让自己不至于一错再错,错到底,真那样了,可就挽回不来了。

王蝉弯眼笑了笑。

在众人转过身忙别的事时,她的目光扫了眼砖塘村。

烧砖窑子的火早已经熄灭,残破荒凉,黄茅瘴妖也已散去,黄土微洋的天光下,尘和天光在同一片天地。

朦朦胧胧中,一道鬼影闪着红线的微光,身影虚妄,朝王蝉这边看来。

它冲她点了点头。

是李盼归的残魂。

引了黄茅瘴妖出现后,它并未全部散去。

王蝉打量了下这残魂和高姐儿之间的羁绊,又看了眼不敢多瞧高姐儿的赵向生。

只思量片刻,她抬脚走到高姐儿身边,引着人到一旁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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