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1/2)
第172章
花媒婆的脸色一下就不好看了。
摊主儿没留意,兀自忙活自己的活儿,只见他低头整了整自己摊子上的瓜果蔬菜,往上头淋了一些水,让它们瞧着更水灵一些。
抬起头,就见花媒婆的脸色白得紧。
不止白,隐隐还透着分青。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她额边沁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两条腿也在打摆子,瞧着虚得紧。
“哟!老妹儿你这是咋地了?”摊主儿着急。
想到什么,他面上的神情更急了,八字眉一打结,露出两分苦相。
“欸欸,你可别在我这摊子上倒下,我和你说,我穷得哐当响,不赔银子的。”
说着话,他还拎出自己的钱袋凑近花媒婆,冲着她晃了晃,让她听里头的铜板声,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
她是这样的人吗!
花媒婆颤着唇,谴责地剜了摊主儿一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怎么瞧着,你这不像暑热,倒像青天白日的撞鬼——吓着了!”
虽然说着自己没银子赔药钱,摊主儿却是个嘴硬心软的,让了自己身下的小杌凳,搀着花媒婆让她坐下,又在钱袋子里抓了几个铜板。
“买便宜的买一竹筒……应该是够数的。唉,算了算了,今儿算我蚀本!”
数了数,一脸肉痛地放回两个,又数回三个,抬脚要去一旁买饮子。
府城的码头热闹,船来船往。
水涨船高,码头边的市集也热闹得紧,商贩挑箩赶驴,提篮推车,清晨江雾浓厚的时候,大家伙儿就出摊了。
就见路两边的摊子一水儿地摆开,水灵的菜,鲜活的鱼儿,“兹啦啦”炸着油果子的早点摊子……
吃的用的,应有尽有。
隔着摊主儿七八丈远的地方,就有一家卖绿豆乌梅饮的。
摊主儿才说一句见鬼,像戳中了痛处一样,只见“唰的”一下,花媒婆的脸色更白了,身子更是僵得厉害。
她伸手揪着人袖子,也不要他买饮子,只使劲朝他使了个眼色,神经兮兮模样。
“嘘嘘——”
摊主儿更怕了,“你、你别是得了风痹吧。”
“哎哟喂,老哥哥,亏你还是个生意人,这嘴怎就没一句好话!”
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舌头,花媒婆心里叫苦不迭,话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没病,就让你小点儿声,有些东西,咱心里知道就好,别瞎嚷嚷出来,仔细、仔细回头那东西盯上咱们了!”
那东西?
什么东西!
难道——
摊主儿回忆了下自己方才说的话,反应过来花媒婆口中的那东西是什么后,脑袋都打了个磕巴。
再开口,他难得地结巴了下。
“不、不是吧。”
他只随口一句,难不成还真见鬼了?
眼下可是青天白日!
“哈,我陆福来可不是吓大的。”
摊主儿不信,大着嗓门给自己壮胆,嚷了一句。
但他瞅着花媒婆的模样,心里也没底,攥紧手中的钱袋子,嗓子不自觉地又落了一些下去,左瞧右瞧,最后狐疑道。
“你莫不是在捉弄我?”
花媒婆叫屈,“我捉弄你作甚!你有什么好捉弄的!”
又不是那等唇红齿白的好儿郎,她个老姐姐捉弄一声,瞧着少年郎面色红涨的羞赧样,几个老姐妹在一旁拿帕子捂嘴笑做一团。
这等鲜活,才有得作弄。
这老陆头也不瞧瞧自己的脸,都一老菜帮子了,还是长了疙瘩的老菜帮子,她闲鸭子叫嘎嘎,闲得慌了才捉弄他!
花媒婆心里也苦得很。
只觉得这邪门事就跟饿狼叼兔子似的,就追着她就穷追猛打,撵上了!
要不,怎么她走哪,哪有邪门事。
在淮县时的事就不说了,眼下才回府城,才下了船,在市集上买个菜逗留的功夫,寸不寸,就又给她瞧见了!
摊主儿怀疑,顺着她抽筋一样的眼神,朝她斜瞟去的方向看了眼,视线往赵二上的那条船上落。
这一下,倒不似方才那样随意,是搁了心思往里头看的。
这一看,陆福来心里一个咯噔,也看出了不对劲。
有时,不对劲的地方挺明显,甚至错漏百出,只瞧旁人用没用心罢了。
沅江极大,江面上的船也多,有大有小,有带乌篷,也有不带乌篷。
其中,最多的便是前窄后小、腹肚大的渔船。
船舱里搁了今日要卖的鱼获,又或是乡下地方收来的蔬菜瓜果,装了一箩筐又一箩筐,齐整地搁着。
不拘是哪一个,只要上头有东西,瞧着船就吃水,稍稍晃动下,船舷边就要进水一般。
偏偏赵二上的那条船不这样。
它轻飘飘的。
即便这会儿船上上了赵二,甲板上更有一匹骏马,这船也轻得很。
就跟、就跟纸扎的船浮在水面上一样。
似是知道花媒婆和摊主儿注意到这边,船上,戴着尖头斗笠的艄公抬起头。
只见他扯着嘴皮笑了一下,紧着,吊着嗓子拉长地吆喝了一声。
“开船喽——”
花媒婆和摊主儿齐齐打了个哆嗦。
这一道声音怎么说,低沉沙哑,明明和两人隔了一段距离,却一字不差地飘进了两人的耳朵里。
似远还近。
声音僵得像拉长的一根弦,“绷的”一扯,叫两人胆战心惊。
青天白日的艳阳天,这一道声音像浸了尸油一样黏腻阴寒。
花媒婆和摊主儿只觉得,周遭旁的声音都远了,商贩吆喝叫卖的嗓子也淡去。
取而代之,是不知哪里来的唢呐哀乐,朦朦胧胧,似有还无。
一个错眼的功夫,艄公手中的竹篙一点码头边的石壁,也不见怎么用力,船就驶离了码头。
江上的水花都没有被惊动。
乌篷船在一众的小渔船中,挨挨挤挤,只两三下的功夫,船就从渔船边错开。
它挨近的船,船上的鱼都蔫了两分,上头的瓜果也蒙了层灰一般,早就散去的江雾,在那一处又笼上了。
赵二坐在船舱里。
乌篷船遮了他头上的光,在他面上投下阴影。
这会儿,他面上那一层黑更重了,尤其是眼下的阴翳,淤着血一般,像是沾了晦气。
他一无所觉。
畜生天生灵性,较之常人,六感更为通达。
甲板上的马儿有些躁动不安,赵二不以为意,只当它是畏水。
“好了好了,你是府衙的马,得出息点儿,等到了胭脂镇,咱把差事办妥了,我给你买些豆饼填肚子,热乎的。”
他拍了几下马脸权做安慰,揣着信,目光看向沅江江面,忧心忡忡。
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大人他、他能不能撑到自己唤来救兵!
……
雾笼上船,片刻的功夫,江上这艘乌篷船远了,不见了。
就如鬼遮眼一般,周遭的渔船都没有留意,只船家有些意外,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船上的果蔬又发蔫。
倒也不是太在意,只道夏日艳阳晒得很,又从江中撩了些江水到筐子里。
花媒婆揪了几下帕子,焦心得很,“这、这倒霉催的!”
“你你你、他他他、”一旁,陆福来嗓子都要劈叉了。
想到什么,他忙又将嗓门压低了下去,鬼鬼祟祟凑近花媒婆,道。
“你也瞧见了吧?”
事儿到底惊奇,心中的激动像打浪的水,一波才平一波又起。
他一拍大腿儿,脸都激动歪了,“那艄公的脸——”
“那艄公的脸就跟张画一样!”
大喘一口气,可算是将话说利索了。
说是画,更像是纸扎的人。
就见艄公的脸色是惨白的浆糊色,腮边高高的颧骨处涂了两团胭脂红,让它不至于太寡淡,黑墨描的两道粗眉,衬得那张骨挝脸更瘦了。
斗笠下,一双眼睛只画了个圈,瞧着一片空洞。
它冲两人咧嘴笑时,僵僵着嘴角,从嘴角缝隙往里头看,看不到舌头,倒能看到里头做支架的竹篾条。
还是青竹的,并未杀青。
想来,是扎纸匠躲了懒,想着差不多时候就要烧了,不需要搁太久,并未做好防霉防潮的杀青。
这船,分明是纸扎的。
摊主儿惊了片刻又惊奇,莫名想到自己提及的葛家纸扎被烧一事。
“莫非这就是我在葛家瞧到的那一艘船?一场火烧了后,它反倒活了?乖乖!我就说火灾后,葛家的表现怎么这么奇怪。”
花媒婆分了一份注意过去,“奇怪?”
“老哥哥,这话怎么说?”
摊主儿也不卖关子,紧着就道。
“喏,头两天,他家铺子被烧了,旁的人瞧了都道可惜,这些纸扎品可得费功夫,都大家伙,竹篾糊纸,功可不少……水火无情,说是一场祸都不为过,偏他家的几个人都高兴,尤其是他婆娘,那牙花子压都压不住,走起路来像花蝴蝶……不不,像扑棱的蛾子,还说要上香衣纺扯两块布做新衣裳。”
“我零星听一点风声,说火烧过后,葛家捡到了个匣子,里头有财宝。”
“但过了两日,我见他们又都不痛快,紧绷着张脸,不但不让提财宝的事,一提就急眼,也不让提纸扎被烧的事,一脸犯忌讳的模样。”
自然,那扯布做衣裳的事,更是没了下文。
葛家哪里知道,越不让提的事,大家伙儿反而越爱提,也越爱往里头挖。
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街坊邻居都是耳朵,小娃娃更是好问话,一个糖葫芦,两把花生,娃儿能将阿爹内里穿什么色的,一股脑给倒出来。
末了眼巴巴瞧你,他还能说,再添根麦芽糖就成。
不过两日,风声就又起。
摊主儿小声,“虽不知道火怎么烧的,但有人说,是鬼烧的。嗐,也不是瞎说,说是那一夜,有人瞧见,一开始,葛家纸扎铺子的火烧起来是青色的,就跟坟头上的鬼火一个色儿。”
“老妹儿你想想,搁咱活人眼里,纸扎的就是纸扎的,除了拿来祭奠先人,没别的用处。”
“可搁死人眼里,这可就大不一样了!”
“那一个个是什么,是奴仆婢女,是宅子轿子……还是一顶一的好宅子,一水儿的气派嘞!”
摊主儿越说越惊奇。
“我原还道大家是胡诌,说什么是鬼烧的一把火,为的就是取这些东西到下头用,茶楼的先生都说不出这样精彩的。”
想到眼前这人和葛家纸扎铺可是有过节的,里头的龃龉,还是自己这会儿多嘴提的。
冤家走运,自己就得添堵!
摊主儿忙又道。
“不过你也放心,他葛家做事不讲究,就没发财的运道。我还听说,他家娃子漏口风了,那一匣子财宝,头两日看是白晃晃的银子,隔了两日,拿出银子一看,里头哪有银子,都纸元宝!”
“哟,我估摸着啊,脸都该瞧绿了!”
幸灾乐祸片刻后,他又下了断言。
“如今一看江上这艘船,葛家这铺子,还、还真有可能是鬼烧了。”
摊主儿看了下沅江江面,转过头又去看花媒婆,目露迟疑。
“妹儿,你是人吧。”
花媒婆才待生气。
她不是人是什么。
下一刻,想到摊主儿先头说的,葛家不厚道,扎了个纸媒人,还拿了自己打样,她发青的脸又僵了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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