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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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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人是什么,”她嘴硬,“喏,你自己看地上的影子。”

摊主儿还真认真瞧了眼花巧枝的影子,长吁一口气。

“有影儿就成,有影儿就成。”

他又道。

“妹儿,我这丑话先说前头,这几日,我瞧着你是不好先打招呼了,白日里倒好说,眼睛留意一些,还是能瞧出蹊跷的。”

就跟河面上那艘乌篷船。

赵二要不是急着送信,又没想太多,多瞧几眼,还是能瞧出船的不对劲的。

别的不说,尖头斗笠的艄公露出脸时,能看出这脸是纸扎的材质。

也是他运道差了一些。

人走霉运,鬼还未上门敲门,他倒先自个儿往门前送了。

“夜里黑灯瞎火的,迎面对上了,我都分不清是人是鬼,等下唤了你,你笑了下,一下就成了纸扎的……活人大变鬼,我得活活吓死。”

花媒婆:……

“呸呸呸,哪就可能就这么寸,纸扎的船活了,再来个纸扎的媒婆!鬼又不用说媒迎亲,哪用得上媒人!”

摊主儿:“这可难说,俗话说有一就有二……呵呵,瞧我这嘴,瞎说的,都瞎说。”

在花媒婆的怒瞪下,菜摊的摊主儿讪笑了下,拍几下自己嘴巴,到底不说了。

实际上,他也忌讳。

鬼这东西邪门又灵性,念叨多了,夜里能在自家屋外的窗下蹲着。

两人又说了两句闲话,一个继续卖菜,一个提着篮子回了家。

没人留意到,一身皂衣的衙役赵二上了鬼船,市集一派的热闹,“滋啦啦”的一声油锅热,三角的芋头糕下了锅。

外皮酥嫩,带着面粉的焦香。

“凉鱼面,好吃的凉鱼面,芝麻酱醋汁儿,又酸又香,吃一碗清爽着嘞!”

“乌梅饮,酸酸甜甜的乌梅饮,来一竹筒去火炁,保管一日顺事又顺心。”

“……”

……

夏日的气候最是多变。

朝时天晴,艳阳高照,天热得就算是有风吹来,也像暗地里蹲了一头瞧不到踪迹的火兽,冷不丁就卷了舌舔来一般。

热辣辣的。

到了傍晚,天气骤变,闷雷裹挟着厚云,从天的这边奔走到另一边,一下就遮了天空。

就见狂风大作。

顷刻的功夫,大雨滂沱地下来了。

闷热的府城一下就降了温度,隐隐的,甚至有几分阴寒,身子弱一些的,还开了箱笼将薄长裳拿出,穿在身上皱巴巴成一团。

瞧着外头落雨,扯一下衣裳,实在扯不平了,只得罢休地拢一拢,忍不住嘟囔上一句。

“今儿这雨,瞧着倒是怪。”

夏日的雨来得快,本应去得也快,却不成想,这场雨一下,就下到了二更天。

建兴府衙,客卧。

屋子里燃了一豆的烛光,孙乾还未睡下。

他披了件薄裳,坐在屋里的方桌旁,就着烛光,又一次地将那张请柬拿在手中观看。

请柬上的字已经熟记于心了,仍没舍得放下。

“钱吉荣。”他重复了下,思忖着这钱吉荣是谁,性子又怎样,和他家囡囡的脾性合不合。

成亲不比旁的,最是不能马虎。

“唉,莫怪人常说,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不曾想,如今我还能为我家绾儿操心操心她的亲事。”

“倒——”他顿了下,又道,“倒也是一份福气。”

想到这里,孙乾自己也觉得颇为稀奇,捻了下胡子笑了下。

许逢春:……

许逢春都要吓死了。

白日里,冯知州遣了人去总兵衙问了一翻,并无叫钱吉荣的都统。

文官有文官的道,武职亦有武职的文书,名册一查,不止府城,大虞王朝的武将里,也没有钱吉荣这同名的。

当下,冯知州便猜测,这钱吉荣钱都统,莫不是和孙乾的女儿孙绾儿一样,是个死人。

兴许,他是前朝的都统?

既然是鬼,就更不好查了,几百年的老鬼也是有可能。

两人成亲,是结阴亲。

想着夜里喜庆的迎亲队伍——

高头大马的新郎,艳红的花轿,唢呐锣鼓……处处热闹,张张死人脸,许逢春就两股战战。

十八九岁的儿郎,本最盼着小登科之称、人生四喜之一的成亲,平日里,街坊大娘阿婆上门来说亲的,他都凑上前帮着上一盏茶,垂着手在一旁做老实腼腆样。

此刻,一股寒气直蹿天灵盖,瞬间没了半分想头。

成什么亲呀。

大人这闺女儿糊涂!

许逢春恨铁不成钢,只想大声嚷嚷上一句。

婚姻婚姻,没听过婚是女昏头,姻是一点不顺,女就成囚么。

“大人……”许逢春正想说什么。

就见也不知道从哪个缝隙里溜进来一阵风,吹得桌上的烛光晃了晃。

“嗖——”

烛光闪动。

人影微摇。

许逢春屏住一口气,一下就住嘴了。

孙乾也搁了手中的请柬,侧耳去听。

片刻后,屋子里好似没什么动静,屋外也没有,只听雨沙沙地落下,打在屋檐的瓦片上,滴答滴答地响。

桌上的蜡烛是一枚蜜蜡,鹅黄的颜色,蜡体的油脂极为温润,这一豆的光也尤为清透。

没了风,这一豆的光清晰得很。

许逢春抬头,正好瞥了眼方桌,那儿搁了枚铜镜。

铜镜磨得极好,将他的身影倒映得分毫毕现,瞧到镜中自己的倒影,许逢春心中一窒,就见镜子里的自己扯着一道笑,有些不像自己。

还不待他惊悚。

雨愈发落得急,从滴答滴答,急奏成啪嗒啪嗒,一阵又一阵,急促,紧扣着人的心口。

不,不是雨声,是蹄子踏路的动静。

“大、大人,影、影子!”

许逢春惊骇着一张脸,指着墙上的影子。

孙乾看去,也惊了一跳。

就见本只有两人倒影的墙面上,影子的黑像化了水的墨,弯弯曲曲地在墙上蜿蜒流淌。

伴着雨声,它们七扭八斜,又爬了形状,这一次却不是孙乾和许逢春两人的影子。

而是一众的鬼影。

就见其气势浩浩,前头隐约能见,是一辆驷马拉车的马车。

它们由远而近,从豆大的黑点,逐渐成了半人之高。

“咴律律!”

马儿抬蹄仰脖,影子在许逢春惊骇莫名的视线中定格,阴物借道而来。

与此同时,府衙的大门外,当真传来了马蹄的动静。

“叩叩叩叩。”

人三鬼四,有鬼扣门。

……

府衙大门的左侧是门房,和平时一样,门吏赵顺就睡这屋。

听到这动静,他一张脸吓得死白。

饶是白日得了冯知州的吩咐,又听他话里透出的意思,这几日夜里警醒些,说不得会闹不太平的动静。

但他没想到,临到这一刻,真见了,会是这样的揪心。

“我没听见,没听见……什么也听不见。”

赵顺哆哆嗦嗦躲在桌子下,扯了薄被将自己盖住,又捂起耳朵,只想掩耳盗铃,装作自己什么也没有听见。

“今日我李府府上有喜,冯绾儿与钱都统结两姓之好,夫人心中甚慰,特筹喜宴——”

“又怜孙大人与姑娘骨肉情深,旧缘未断,特遣我等走一程,接大人一行人入府——”

“恭——请——诸——位——赴——宴——”

一道细长又僵硬的嗓子,扯着鬼似哭还笑的调子,伴着溟雨潇潇,带着黏腻的湿冷扑面而来,叫人捂耳都躲不上。

赵顺全身发抖,上牙和下牙忍不住打起磕绊。

听不到听不到!

他睡着了!

不不,他是聋的!

赵顺打定主意当自己没听到。

但人的性子就有些古怪,有时分明怕得很,但又好奇得紧,像有一只猫爪子在心口抓挠,眼睛也有了自己的想法。

捂着耳朵片刻,心思唤散,轻飘飘的,像一团芦苇絮,风只抿嘴偷笑着一吹,这心神就被吹散了。

赵顺一道心神从窗户缝隙往外看。

一个闷雷响,雷光蛛丝般游走,正好亮了外头的街道。

四匹骏马拉车的车厢,后头跟了好些个若有似无的黑影,应和着路旁风摇树晃的杨树,当真是鬼影憧憧,鬼掌赫赫嚣张而来。

似是感知到他的目光。

礼尚往来,它们也投回了视线。

一个个浆糊白的脸色,颧骨高高,腮两旁打两团胭脂红,男的粗眉,女的细眉,除了发型衣裳,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此刻,都僵僵地咧一道笑意。

“烦请开门——”

“开门——”

赵顺一下就缩了回来!

听不到听不到!

这鬼有本事叫门,有本事就自己开门!

他是不伺候!

哪里想着,才这样想着,只听一道老迈的叹息声起,像长者瞧着不懂事的后辈,颇为无奈的模样。

紧着,一道黑雾从门底的缝隙溜进。

捉住什么一般,它一下就活了,“嗖的”就钻进了赵顺的鼻腔。

只见他大抽一口气,整个人往后仰了半身。

再起身,手脚被提了丝线一般朝门口走去。

落了闩的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府衙大门沉重,木门开启的声音亦是沉重。

冯知州叹了口气,起身,“看来这一场赴宴是免不了了,走吧。”

想着这喜宴是孙绾儿的婚宴,孙乾心中无惧,只有将要和女儿阴阳重聚的喜悦和忐忑。

许逢春不放心孙乾,说什么也要跟上。

便是才瞧了屋子墙壁影子投现的众鬼借道都怕,两条腿面条似的发软,他也要犟着脸要跟上。

“大人,咱一道来的,自也要一道回,您要是出事了,我怎么和县令大人交代,回头他问我,我支支吾吾一句话都回不了,往后还怎么当差?”

鬼吓人,吃饭的饭碗被打破了,回头没饭吃——

更吓人!

……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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