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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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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自然。”老皇帝冷哼了一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是天下之主,整个天下都是朕的,在这片地界上头发生的事,能有什么事情可以瞒过朕的眼睛?”

“更何况是这片京畿之地。”

京畿,近在咫尺,对于皇宫而言,更是眼皮子底下。

当初,太行真人得勇毅侯府引荐,得裴贵妃青眼,在京畿中的权贵之家游走,宴会上只以箸敲了敲碗筷,酒水一扬,墙影上就有攀天宫采仙桃,仙童贺寿……月宫仙女下凡以曲助兴的一幕,引得人人惊叹不已,皆言真人好本事。

这些个术法,可不低调。

“莫不是朕平日里太过和颜悦色,又爱重爱妃,反倒叫爱妃将朕看轻了?”

说罢,他收了碰裴贵妃脸颊的手,一路而下,抚到下颌处,将这张芙蓉面抬起。

“嗯?”

裴贵妃又哆嗦了下。

老皇帝一句嗯,不轻不重,却像重鼓擂下一般,叫她的心口骤然的缩紧。

他知道了?

什么都知道?

那么——

他也知道铭儿不是他的孩儿了吗?

只这样一想,裴贵妃就冷得像是坠入了冰窖一般,身子难以抑制地发颤,眼睛里的血自她发抖的指缝间落下。

“滴滴滴,滴滴滴——”

气血翻滚,血珠落得更快,很快就叫一身月白里裳狼狈。

剜眼的痛,先前时候,裴贵妃只觉得最痛,这辈子受的最大的罪,莫过于此了。

但这会儿,她心里慌乱得厉害,恐慌像深渊里爬上的恶蛇,它阴着眼,吐着蛇信子,在一旁伺机而待。

只等着时机一到,“龇的”一下便咬牙而来,蛇身一卷,将站在悬崖边、本就被罡风吹得摇晃的她拽下。

摔成肉泥,摔得尸骨无存。

不不,他不能知道。

铭儿……

她和徐郎的孩子,一定要做下一任的皇帝。

这天下,迟早要是她孩儿的!

心中发狠,不想服输,不想承认自己这几十年困在这方朱红碧瓦的深宫是一场徒劳的笑话。

紧着裴贵妃又茫然。

她攥着月白色里裳的手发紧,骨节发白,末了又松开。

眼睛瞧不见了,偌大的心气也散了。

又恨自己怎么这般心慈手软,这么多年了,瞧着他老不死,自己早就该动手,一碗汤药喂进肚肠,直接叫人驾鹤归西。

饶了铭儿。

瞧着她这些年的情谊,饶了铭儿,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

裴贵妃神情哀哀,声若蚊呐,“陛、陛下……”

“好了好了,瞧你慌的,多大的事儿。”

美人在怀,柔若无骨,血泪簌簌落下。

因为瞧不见,这一张芙蓉面上神情凄惶无助,浑然是大雨过后的梨树,半数的花都被吹落,零星剩一些白在枝头,狼狈又倔强。

就见她又咬住了唇,欲言又止,不想叫口中那上下牙打战的寒碜姿态露出,堕了身为贵妃的高贵,唇都被咬白咬破了。

如此强撑,反倒添了份可怜,和平日里昂着头的高傲模样不一样。

老皇帝瞧了片刻,心中又生怜意。

他将人拢进了怀里,抬手轻拍了几下,又安抚道。

“朕啊,不是气爱妃邀了太行做门人,朕是气爱妃瞒着朕,和朕生分了。”

“一早朕便和身边人说过,朕就爱重贵妃这直白的性子,嗔痴喜怒,皆在面上,不似他人,挂了张面具在朕面前一般,只会口呼,是陛下,好的陛下……死板,僵硬!”

“在朕跟前,你可以做自己,朕盼着在爱妃眼里,朕这天家不是陛下,只是爱妃的夫婿。”

他又叹了一句。

“寻常人家的夫妻,自当是夫妻之间彼此赤诚,妻子爱慕夫婿,夫婿护着妻子,和乐融融,天经地义之事,不拘我的爱妃做了何事……莫怕,都有朕在。”

“至于那些美人香——”

裴贵妃贴在老皇帝的胸膛,听他说到美人香时,像是回味了什么有趣的事,停顿了一下,接着又是一笑。

“倒有几分本事。”

这一笑,胸腔却无多少震动,也无多少温度。

像是胸口处根本没有心,只塞了些稻草泥巴,泥塑木胎的人一般。

宝珠莹莹幽光,充盈了半个寝宫,纱幔重重,像笼了一层又一层厚重的雾。

地上零星剩的眼珠子无精打采了,黏黏糊糊地贴在皇宫造价不菲的金砖之上。

明明依靠着人,裴贵妃却无半分依靠之感。

老皇帝的声音在头顶落下,带几分漫不经心,以至于不以为意到了凉薄之地。

“不过是些布衣庶民,今年没了一些,明年自又会再添上一些,牛羊之辈罢了,皆贱得厉害,又如何能和朕珍之爱之的爱妃相提并论?”

牛羊鱼肉,上了富贵人家的餐桌就是一盘菜。

只夹眼中那一口嫩肉来吃,有何稀奇?

“呵呵,能为这张芙蓉面增两分光辉,说来也是她们莫大的福气了,人间走一遭,不亏。”

都说美不美,看眼眸,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一个美人,最亮眼的便是眼睛,眼睛出众,一眼便能看到。

裴贵妃自己的眼睛自然不丑,只随着树的年轮一圈又一圈,人也经历了世事,一双眼便染上了凡俗杂事,不再清亮。

美人香换眼,更多是换的眼中那一份灵气。

说着话时,老皇帝的手指抚上裴贵妃细腻如膏脂的脸庞,在眼角处摩挲了几下,他的指尖带着几分夜间的凉意,语气亲近又温和。

“爱妃,朕说得可对?”

“妾、妾就知道,陛下对妾最好了。”

裴贵妃抖了下。

人有五官五识,失了一个,其他几识反倒愈发的敏感,这便是古人常说,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这一会儿,失了目视,裴贵妃的触感愈发的灵敏。

她惊恐地感受着抚上自己脸颊的这一触感。

往日里只执御笔描朱批红的手,常年不沾活,自是养尊处优,只指头带一点薄茧,并不粗粝。

但此刻,它就像蛇的鳞片一般,所过之处,刮厉得很,叫人激起一片又一片的瘆意。

却丝毫不敢轻举妄动。

……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

裴贵妃等了又等,没见老皇帝提及皇儿,先是惶然无措,紧着便是大喜。

他定是不知道,铭儿不是他的孩子!

裴贵妃攥紧了手,心下辗转反侧,将事情猜了又猜。

男儿何其爱面子,尤其是那等权势财富皆有之人,可以说是面子大过天也不为过。

要不怎会有那一句,宁舍万贯财,不丢一寸脸的话。

裴贵妃猜测,老皇帝要是知道,定不会这般沉得住气。

叫人养别人的孩子,一养还是几十年,这是偌大的侮辱,浑然就是大烈阳下晒王八,一身的绿光耀眼!寻常人都受不了,更何况是这九五之尊。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哪还能和她这般心平气和地说话。

铭儿安全了。

裴贵妃跌坐在地,一颗心提了又落,落了又提,像是在风浪中的小船一样。

外人不知,她却是经了好一场殊死搏斗。

这会儿灭顶的浪渐渐歇了。

“呜呜,我疼,陛下,妾好疼。”

她也没了心力,不再说其他话,只跌坐在地捂着眼睛说疼。

“好了好了,爱妃暂且忍上一些时日,待朕的力量恢复了,定给爱妃再寻一双好看的眼睛。”

“这些时日,爱妃要是不忙,也可先将人瞧好。”

她怎么瞧?

眼下没了眼睛又如何瞧?

这不是叫哑巴来唱曲儿,没眼力见还伤口撒盐么?

可恨!

裴贵妃心中又恼又恨,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垂着泪,依恋地将人靠了过去,让老皇帝拿一方白纱将她沁血的眼睛蒙了过去。

一边被缠,一边问。

“陛下,您何时学了这等本事,又是从何处学的这仙家手段,妾、妾都不知道。”

“学?”老皇帝嗤笑了下,“朕何须学?”

下一刻,一句仙家手段又哄得他心中快意。

再瞧裴贵妃眼睛的沁血,以及那痛得发白的面色,老皇帝啧了声,摇着头伸手一点点了裴贵妃的眼睛。

“这不是就叫爱妃知道了?”

带着黑雾的灵如细蛇一样入了裴贵妃的眼,在瞧不见的地方,灵在皮肉间扎来游去,几下咬合,止住了流血。

白纱下,她眼眶里是空洞洞的黑,但那一道剜骨的疼却好多了。

裴贵妃大喜,手不住地往上摸。

“我、我不痛了?我不痛了!陛下陛下,妾好受了许多!”

“妾就说了,这是仙家手段,陛下是天龙之子,更是仙家入凡尘,妾一早就看出来了,妾的陛下英武不凡,不似寻常人。”

“我娘说了,打小时候,就有算命的说过,妾能遇贵人,身染仙气,妾还道奇怪呢,平日里妾是喜欢热闹的人,最不喜欢的便是上香礼佛修道,怎就有什么染仙气的说法……原是一叶障目,应在陛下这儿了!”

“是妾浅薄,有眼不识泰山。”

说着,她忍着惧意和惶恐,又小意温柔地捧了几句,哄得老皇帝哈哈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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