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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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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建兴府城,码头。

一早,花媒婆就提着篮子来买菜。

码头边这市集离她家是远了些,有几里地——

但这地儿好啊,就挨着大江,江上船只如梭,一艘接一艘,鱼虾是江里才捞上来的,只只活蹦乱跳,鱼尾打来格外有劲儿,一下就撩了盆里大半的水。

瓜果蔬菜也是人赶着天凉,天才灰蒙蒙亮的时候,挽了裤脚就去地里田头采摘的。

湿布蒙一层在筐上,撑着小船来了府城,占好位置,往人声鼎沸处的码头边一扯,吆喝一声。

“菜嘞,新鲜的蔬菜……苋菜,水雍菜,小青菜——”

“择一小篮子一勺猪油,搁一把蒜头碎,滋啦一下,大火一翻炒,香得嘞!”

“甜瓜甜瓜,又香又甜的甜瓜,客官来两个?”

“好吃!保准好吃!家里小娃娃吃了也不凉肚,又香又消暑嘞!都是乡亲,我能骗你?成成,不好吃你明儿再来,我给你退银子!我老陆头老实人,小本生意也讲究诚信为本,说话是一个唾沫一个钉,半点儿不打折扣的!尽管买,放心买!”

“……”

这处热闹鲜活得紧,箩筐一个又一个,紫的茄子,绿的脆瓜,红皮的荔枝,小竹篮里再搁几把黄色的黄皮果……到处都是夏日艳阳般的颜色。

瞧到熟络的摊主,花媒婆扭了几下身子,嘴里喊着让让,让让,几下就擦着人群挤了过去。

“陆老哥,有几日没瞧见你了,我还道你瞧这生意一个铜板一个铜板赚,慢,琐碎,不做这门生意了——”

“去哪里发财了?”

花媒婆翻捡了下菜摊上的箩筐,有些满意。

她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水渍,一指指了箩筐里的菜。

“这苋菜瞧着不错,给我扎一斤。”

紧着又不放心道。

“捡鲜嫩的扎啊,咱这可是老顾客老街坊了,你可不许糊弄我,对了,旁边这脆瓜也给我来两根,回头家去了,拍碎了搁点蒜醋凉拌,天儿热,正好下饭。”

“好嘞!”陆福来扯了根稻草将菜扎上。

想着跟前这人嘴皮子利索,能说会道得紧,便是无理也叫她说出三分理来,吵得他脑子嗡嗡不聪明。

不好叫她再抓了自己小辫子。

当即,陆福来将菜甩了又甩,叫上头沾的水珠都甩尽,这才上秤。

“喏,秤翘尾巴了,这里头还不止一斤,你可别说我不厚道,不给熟客优惠了。”

话锋一转,他脸上堆了笑,话里又热络。

“大妹儿,你要松花蛋不?家里才腌的,这苋菜烧松花蛋才好吃,那汤别提了,就一个字,鲜!”

花媒婆满意,“行,给我捡几个。”

瞧着人捡蛋的动作利落,两下的功夫就捡了她小半篮子,花媒婆忙又道。

“八个吧,给我捡八个就成,这数字吉祥。”

陆福来啧了声,只得停了动作,还朝篮子里往外捡出了两个,重新搁回自己脚下的蛋篮子里。

“几天不见,大妹子你讲究上了啊!”

花媒婆乐呵呵。

陆福来一瞅花媒婆,这一瞅,他又有话说了。

“你还问我这几日去哪里发财了,我瞧啊,大妹子你才是走财运了。”

花媒婆爱俏,先头时候,她发上簪的是真的花。

石榴,杜鹃,山茶……院子里有什么,她就摘什么,才簪头上时是新鲜,但这天热,莫说离了根的花枝,就是树上的叶子,太阳晒着都打蔫儿。

眼下,几日不见,瞅着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旧貌换新颜了。

她头上呀,簪的是一枚绢丝缠的花。

别瞧小小的一朵绢花,可不便宜。

细银线做骨,蚕丝一圈圈缠绕塑形,再以绢布缠出花的形状,洒一些香露在上头。

远看有花骨,近嗅有花香,手艺好的店家,扎的绢花半点儿也不输真花。

甚至,和真花相比,它还不枯败,也不用担心花蕊里藏的小黑虫,甭提多美了。

花媒婆抬手扶了下鬓间这朵艳红的绢花,细眉一挑,笑得有些得意。

“好看吧,我呀,遇着个贵人,沾着她的好运道,几回死里逃生不说,最近还走了点财运,呵呵,不多不多,就够买些小玩意儿让自己高兴高兴。”

富贵不还乡,就如锦衣夜行。

花媒婆得了李夫人赠的财,依着王蝉的话,将财舍了一些出去。

散财行好事,这事儿也不麻烦,买一些衣裳大米、蔬菜瓜果、炭火木柴……这些能用能吃的,送往府城里的善堂,叫孤寡老幼吃用。

散了阴财阴炁,自己留了一些在身边。

经了几回事,花媒婆就一个感悟。

银子这东西,还是得花用在自个儿身上才成,自己将自己看做一回事,别人才不会欺上头来,哪怕是亲近的身边人,孩儿也好,夫婿也罢,都一个理儿。

也别吝啬。

今天能花,明儿倒不一定还能花上,人呐,脆皮得紧,今儿是人,明儿不定就是鬼了。

等到了下头,就得嚼蜡烛吃香火,一年就吃那么几回。

子孙要是不上心,还能成孤魂野鬼,和乞儿一样去抢别人家的香火。

哟,还死里逃生了。

陆福来不是很相信,只道花媒婆惯来的说话夸张,麻雀屙蛋也大过箩筐,如此一来,对她口中的小财运,倒也没有生出嫉妒觊觎之心。

“小财也是财,能来就别嫌弃。”他羡慕了片刻。

“我就不成了,没这发财的运道,你不是问我这几日去哪发财了?嗐,别提了,村子里出了点事儿,我赶回去多待了几日,说来这事儿啊,和咱前头瞅的赵衙役上鬼船一样,邪门得紧。”

一听邪门,花媒婆一下就来了精神。

她接过装了瓜果蔬菜的篮子,脚下却像生了钉子一样,半步都挪不开。

什么邪门事?

上胭脂镇寻姑娘哎!

莫不是、莫不是好事一回接一回,成双成对地来,又一次的阴德叫她来攒?

好啊!

只这样一想,花媒婆半点儿也不怵,还有些兴奋。

还不待她开口,就听陆福来压低了嗓子。

“我们村子里有一富户,是真的富,村子里大半的田地都是他家的,喏,”就见他踢了下脚边的筐子,“就我这种菜种粮的地,也有两亩是租了他家的……”

“贵嘞!比别的地儿贵半成租子。”

菜帮子脸的老陆头无奈,提了这事就止不住唠叨叹息。

“没法子,地都拢在人家名下,也是人家祖宗厉害,一代又一代,给后辈攒下了基业。”

“嗐,都是姓陆,我这一支啊,爹不行,阿爷懒惰,瞧着地里那几亩薄田,我就是没见过太爷,也知道老话说得贼他娘的有道理,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一代传一代,我这太爷,想来也是只打洞的鼠儿!”

人一代代传的是银子,他家倒好,传的是穷根。

羡慕不了!

一句鼠儿,花媒婆被逗得连忙捂嘴,一早擦的粉都掉了几层。

“说正经的。”

陆福来不满,“我这说的哪不正经了?”

转而,他又夸了句自己。

“也就我机灵点,舍得出脸,也舍得出力气,大老远来府城卖些田间地头的出息,赚点银子花花。”

因着要赚银子,想不种他家的地也不成,去别的地方讨生活,人生地不熟,指不定更难。

“莫怪老话都说,那等会赚钱的人脑子精,心眼就跟算盘似的,一拨一个响儿。听我们抱怨租子贵,人家是一点也不看同村同姓的情谊,眉一挑,眼一斜,说我们不种,旁的有的是大把人要种,嗬,那神气模样,别提有多气派多豪横了。”

偏他们没法子,人在屋檐下得低头,听着这话,还得缩头缩脖子,小心赔不是。

“租租租,我们要租的,刚刚就随口提了提,玩笑话而已,陆老弟你别往心里去。”

租地是贵,但人离乡贱,为了故乡起的这一屋子,这一个根,便是贵一点,也得捏着鼻子认了。

陆福来在心头抱怨了句。

尽可着熟悉的人薅羊毛了!莫怪有杀熟一说。

见花媒婆立着两只耳朵在听,左右也没有客人上门,他谈兴也浓。

“也不知道他家招了哪门子邪,夜里就出事了。”

且不说陆家里一众的奴仆,就是村子里,大家伙儿也没听到什么动静。

“第二日天才亮,就听他得宠的小夫人大叫一声。”陆福来的声音发虚,“你没听到是不知道,那声音惨的啊,浑脱脱就是见鬼了。”

也确实是见鬼了。

“也是这时,大家伙儿才知道出事了。”

陆福来左看右看,瞧着没人注意这边,头上日头也晒得他后背热烘烘的,这才有力气说闲话。

“……人就在屋子里睡着,那小夫人说,夜里还听他说要喝水,也不知怎地,又没动静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是?她就又睡了过去,再醒来一看,嗬,好家伙,人莫名被埋了土,瞧着像堆了个大坟包。”

“我们都搭了把手,刨开来一看,嗬,就这么一个晚上的功夫,肉烂得不行,都见骨了,蛆虫都长出来了。”

说着话,陆福来想起自己见的那一幕,都几日的功夫了,现在想想还有些犯恶心。

白花花的蛆虫又肥又大,从嘴里鼻子顶出,挤掉了两眼珠子,最后在那光秃秃的眼眶里挤来爬去,像人死不瞑目。

花媒婆惊了下,“陆老哥,你是松云村的啊。”

陆福来:“你怎么知道?我提过?”

花媒婆面上有些古怪。

她怎么知道?她可太知道了!

那坟包的土哪来的,她可都瞧见了。

不想陆福来竟和陆怀仓是同乡,老家竟是松云村的。

陆福来甩了下头,将杂思甩了出去。

见花媒婆没有应话,他也不以为意,只道是自己之前同这熟客提过。

“我们村子里的人都说,是陆怀仓、哦对了,我还没和你说吧,我家佃租田地的东家和我同姓,唤做陆怀仓,祖上数个七八九十代,也有点亲戚关系。”

“嗐,太久了,血缘薄了,他们也不认我们这穷亲戚,就是租他们田的佃户,平日里就想着剥我们几层皮下来,不是太亲厚。”

顿了顿,陆福来又道。

“我们村子里的人都说了,是陆怀仓做了恶事,害了他前头的媳妇,夜半三更,他媳妇的冤魂来找他索命报仇了。”

松云村的村民有这一猜想,倒不是无的放矢。

虽说夜里没人听到动静,但也有人八字轻,那一夜月色虽亮,却阴炁盛得很,月亮都像梅雨季时、角落里生霉发毛的疙瘩团一样,雾蒙蒙的冷白。

借着月色,有人瞧见孙绾儿坐竹轿子。

“也不知是不是山仔胡诌,还是他瞧花了眼,说是一具白骨坐在竹轿子上,眼睛一晃,又成了个穿素衣的小娘子——”

“前头抬轿子的两个力夫,脸上挂着僵僵的笑,这嘴边的弧度,好半晌都没落下。”

他小声,“我们都猜,是纸人。”

他挤眉弄眼,“这东西咱们熟。”赵衙役坐的船就是了,江面上轻飘飘的。

花媒婆讪笑了下。

她自是熟的,甚至更有缘分,她还见过和自己一个模样的纸扎媒婆呢。

陆福来口中的山仔,是松云村八字轻的一个乡民,三十来岁了,一张病恹恹的脸,胆子却小,比他家娃儿还不顶用,平日里最怕去偏僻的地方。

莫说荒宅野外了,就是庙观祠堂,去一次也惊怕一次。

年节时候,村里会一道筹上一些银子——

当然,会有一户或几户人家出大头,作为主力军。出钱多的,贴在祠堂告示栏里的那张红纸上,名字往前头写,格外显眼。

如此一来,他们自觉阴德也更重,心里也得宽慰。

出钱多了,被捧着说几句大气,有格局,也不觉自己是冤大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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