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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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筹来的银子,用来请戏班子在祠堂唱戏。

唱给生人,更唱给亡者。

八字轻的,在祠堂里看戏,明明周围还有空余的位置,却叫人挤得慌,幽幽幢幢中,还多了几道拄拐杖叫好的嗓子,听着像早几年死去的长辈。

去了几次,山仔就不敢凑热闹了。

陆福来说着,又惊怕又稀奇,“山仔说了,那队伍怪得很,力夫瞅着像纸人,还有个有些矮胖的妇人穿得喜庆,跟在轿子后头,她打眼得很,一眼就叫人瞅见头上戴着朵花——”

若不是轿子上的白骨穿素衣,搭上这矮胖妇人,竹轿颠颠,瞅着不是鬼送嫁,也是鬼迎亲,竹轿子都成了大红花轿了。

越说,陆福来越把眼睛往花媒婆那儿瞧。

他也不想,但花媒婆头上这花,叫他的眼睛有了自己的想法。

花媒婆着恼。

什么矮胖,会不会说话,你全家都矮胖,老娘那叫丰腴,丰腴!瞅着就有福气!

花媒婆也没想到,那日王蝉拢过她们几人离开,自己一个踉跄,在鬼道里跌了两脚,在松云村八字轻的山仔眼里,竟是追轿子的样子,露了行迹。

搭着个竹轿子,帕子摇摇,像送嫁的媒婆。

……

陆福来被瞪得神情讪讪,“那不能是我老妹儿!就都戴一朵花的事,旁人穿衣都有撞色的,这事儿就纯属凑巧,巧合……”

“妹儿,你说是吧,你、你别瞪我,你这样瞧我,瞧得我心头怪慌的。”

花媒婆被噎了下,都不好说那戴花的就是自己。

也是这时,她才知道,孙绾儿离开时埋了陆怀仓成坟包,半点儿不避讳,还在坟头上插了个碑。

墓碑有墨如血一样蜿蜒扭曲,生怕陆家人不知道坟包里葬的是陆怀仓,张牙舞爪一般,上头写了陆怀仓之墓这五个大字。

用的,是孙绾儿的字迹。

死人怎么能再给人立碑?

这事儿荒诞又诡谲,更叫人惊怕。

陆家还有老人,自是见过孙绾儿的字迹,便是陆怀仓的老爹,都还活着。

眼下,陆怀仓好好的一个人,夜里睡觉的功夫,自己却被土埋在了屋子里,堆了个土高高隆起的坟包,人更像受大折磨一样死了好几日,肉都发烂生蛆模样——

再多一个原配立碑,倒也不稀奇了。

一下子,陆怀仓对不住孙绾儿,害了人性命,如今有这一遭事是亡魂报仇算账来了——

这说法一下就在松云村沸腾开了。

不知是刺激,还是也被寻仇,陆怀仓的老爹也倒下了。

他半身不遂,歪嘴流涎,似傻又还清醒,眼里噙着泪花,嘴里喃喃着报应,报应……

陆家库房里的财帛,一夜之间不翼而飞。

便是田产,为着陆老爹的病,也卖了个七七八八,因为卖得急,又因为陆家有鬼寻仇的说法,买家都不敢沾手,就怕沾了晦气,这样一来,田产是折骨价卖的。

……

码头边。

陆福来龇牙咧嘴。

他又是觉得自己沾便宜,又是觉得自己在火里捡了个火栗子一样。

瞧着是香,但也烫手!

“我也买了几亩地,喏,其中就有我家佃的那两亩。”

不买不成,回头再换个东家,吃饭的东西被掐在别人手中,还不知道是怎样的光景。

“花了我好些银子。”

卖菜卖瓜果,赚的都是辛苦钱。俗话说土疙瘩养不出金疙瘩,不过是田间地头长出的便宜东西,卖不上多少价,看天吃饭。买田产的银子,可以说是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起来的。

也是他勤快地每日撑船来出摊,才能将铜板攒个铜山。

陆福来肉痛,也担心,“都说冤有头债有主,但鬼物这东西,咱也不知道它会想些什么。”

“也不知道怀仓前头那媳妇,会不会寻到我这儿。别的我不怕,就怕她不讲道理。说句掏心肝的话,都是姓陆,瞅着是一个村子里的,但当初我真没害过她,便是当初怀仓宅子里,好些个人传她的瞎话,我都没附和过。”

无他,忙。

赚银子养家都来不及。

每日撑船来府城这大老远的地儿,就为了多赚半个一个的铜板。回家累得两眼发黑,哪还有兴致嚼舌头?

白日和客人堆着笑,说着可人伶俐利索的话,腮帮子累了,舌头也钝了。

到了家,只想歇歇。

花媒婆知大半内情,听到这,出言宽了宽自己这老哥哥的心,别的不说,就看这翘头秤的情谊。

“你也说冤有头债有主了,既然没有对不住,怕什么!天下姓陆的可多了,怎么找,也找不上你家。”

说到这,她又问,“老哥,你家几个娃儿?”

“三儿两女。”陆福来不解为何问这,但话聊得兴头,哪有不应的道理。

花媒婆更舒了口气,一锤定音,“女儿好啊,有女儿好,有女儿就更寻不上你家了。”

陆怀仓家这一脉只生儿子,儿子个个鳏夫命。

陆福来说得不错,往上数个七八九十代是沾点亲、带点故,但树大分枝,一个传了穷根,自己努力,想着多赚些银子。

另一脉坏了心眼,填了媳妇命兜财,不怪被活埋。

提及儿子,花媒婆不免好奇,又问了陆怀仓的几个儿子。

那日,她被王蝉送回,自是不知后情,松云村离府城有一段距离,她又不是闲得发慌,特意还坐了船去村子里问。

眼下,恰好碰到同村的,不问一嘴,就跟吃了干瘪的芋头不下肚,顶心又顶肺,不得劲儿得很。

陆福来一脸感慨。

原来,陆家的田产卖了后,银子虽然不丰,但给陆老爹请大夫,再抓上些药,安稳过个老年日子,也够数。

哪里想到,一朝败落,下头的人心就浮动。

心不齐,家散得更快。

不管是老妾还是小妾,几个人都没有管陆家人,个个卷了银子跑了。

生孩儿的,倒是有做阿娘的心,孩子一道带着走了。

留一个半身不遂的陆老爹在陆家家宅里,挨饿受渴,屙了一身屎尿,臭烘烘中念叨着报应,报应。

陆福来感慨,“走了也好,不然那点银子也落不到兜里,多的是旁支街坊在算计。”

跟着娘就更是去处了。

“儿是娘身上掉下的一块肉,跟着娘,大富大贵不一定,但挨饿受罪也没有,起码日子安稳。”

瞧着陆怀仓身死,陆老爹瘫痪,陆家小儿年幼,家里剩一众的小妾太太,就跟大马路上掉出钱袋的银子一样,金晃晃明灿灿,打眼得紧——

一下就叫好些人盯上了。

都盘算着,借着陆怀仓的丧礼,热热闹闹地办上一场。

流水宴办个十天半月,还有余钱的话,满月也成,直把钱都吃进肚里才罢休。

陆福来纳闷,“也不知道陆家的钱都去哪了,村子里都说,钱叫陆怀仓前头那媳妇儿使了五鬼,都搬走喽。”

他越说,越觉得村子里大家伙儿的话倒是有道理。

“你想啊,他媳妇是鬼,五鬼也是鬼,说来都是鬼,彼此间肯定好说话。”

陆福来往自己的菜箩筐里淋一些水,让它们瞅着更鲜嫩青翠些。

话锋一转,他又可惜。

“就是娃儿没银子使,着实可惜了。祖宗几代传下来的财帛,辛苦一代又一代,都不容易,为的不还是儿孙能好过一些?白忙活了,都白忙活了。”

他也是物伤其类。

自己是只接了祖上传的穷根,奋力挣扎,辛劳吃苦都不怕,便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累得像老牛,也甘之如饴。

为的,就是想叫这穷根开花长叶,从他这一代开始托举,叫他的儿子,他的孙子……他后代的一代又一代,日子能更轻松一些。

若是一朝又返贫,重新成了兜比脸还干净的那个,他想啊,他就是埋地里了,肉都化成骨头了,都得怄得掀棺材板板蹦出来诈尸不可。

“有什么可惜的!”

这时,一道上了年纪的妇人的嗓子插了进来,声音沉沉,听着有些气怒。

陆福来和花媒婆诧异,两人齐齐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声音是从陆福来这菜摊子隔壁的面条摊传来的。

陆福来认得人。

面条摊主是个脖子上有疤的汉子,唤做许广锋。他脖子上这一条疤,向来当初不是小伤,也不知道怎么伤到的,还是这等要害地方,竟还叫他当真留了性命。

老大一条疤,瞅着格外骇人。

若是黄昏天暗时打眼一看,那狰狞的针脚痕迹,旁人还道是蜈蚣千足横行。

但摊主性子好,人也老实,手艺更是一绝。

冬日时卖羊肉汤面,夏日里,卖的是凉鱼面,生意还不错。

他是利索人,虽是在码头边摆摊,却也讲究,带着老娘一道出摊,半点儿也不嫌麻烦。

每日清晨时拿竹竿支起了棚子,油布一盖,遮风又挡雨。

这几日天热,风也少,好半天都不见发丝被吹动,燥热得很,树上的蝉都烦躁了,撕心裂肺喊一阵,又无精打采歇一阵。

怕菜被晒蔫,陆福来和面摊摊主打了个商量。

他自己也扯了点油布,借着面摊子的两根竹竿,自己再支棱一根,也给自己头上扯了块遮阴的。

两个摊子间隔了块洗得挂丝的粗布,算是分隔,不叫彼此的客人吵着彼此。

但毕竟是薄薄一张布,隔了点视线,倒隔不了声音。

陆福来和花媒婆两人谈话,喧闹的市集里压低了几分嗓子,却也叫拿了小杌凳坐角落的摊主老娘听了个正着。

也不知道她想到什么,平日里顶和气乐呵的一个人,这会儿竟没了笑模样,老脸都阴了下来。

“可惜什么可惜,那等来路不正的财,叫子孙后代没个察觉,稀里糊涂地花了,回头祸上门了,才知道什么叫做痛,哪是劳什子不容易的祖宗,就一老坑货!”

显然,陆福来那一句可惜惹得老太太气怒得很,插话不够,还咒骂了两句,手中的大蒲扇大力扇风,一拍拍了两个摊子间隔着的那层薄粗布。

一阵风来,布被掀了些。

透过那挂丝的薄粗布,瞅到隔壁面摊方桌前的人,花媒婆眼睛亮了下。

“阿蝉姑娘也在啊。”

视线瞅到王蝉身旁的宋毓之,花媒婆挤起来的笑僵了下,“呵,呵呵,宋公子也在呀,真巧真巧。”

“花婶子。”王蝉笑着打了声招呼。

宋毓之微微颔首。

凉鱼面上桌,宋毓之从竹筒里拿出竹筷,筷子在掌心搓了搓,搁在汤碗上。

两指一推,将自己跟前这一碗凉鱼面往王蝉面前推了推。

汤匙未动,他才要道,要不要将自己这一份凉鱼面上的肉浇头往她碗里拨一些时,就撞进王蝉瞧傻瓜一样的目光。

宋毓之:……

王蝉摇头。

下一刻,小姑娘的声音又脆又透亮,利落得紧。

“老板,凉鱼面上多添一份肉浇头,加点辣子。”

许广锋:“好嘞!”

王蝉得意洋洋。

她从小荷包里掏出一枚碎银子,啪嗒一下,往桌上就是一搁,末了冲宋毓之扬了扬眉。

委屈着让啥呀,有银子就成。

要是不够,她还能再来两份。

宋毓之:……

他是很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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