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1/2)
第184章
薄薄的一层粗布隔了视线,却隔不了声音。
不止面摊老板的老娘听到了花媒婆和陆福来谈话的内容,宋毓之和王蝉也听了正着。
那厢,花媒婆没想到,宋毓之这样瞧着冷情的,还冲自己点头打招呼,虽只浅浅一下,面上也无甚表情,却也叫她一时有些受宠若惊。
但要叫她多攀谈,花媒婆又有些怵。
她僵笑了两下,忙移了视线,将目光落在王蝉身上。
下一刻,就见她略有些丰腴的手一扶鬓间的花,掀了两摊子间的那层粗布,花蝴蝶一样就探过头来。
“有几日没瞧见姑娘了,甚是想得慌。姑娘来府城也不上我那儿做客,也叫我备上一桌酒菜,正经谢一谢姑娘——”她嗔怪,“忒见外!”
紧着花媒婆又道。
“你别瞧我这样,瞅着是忙活着屋子外头的生计、是家里不下灶房的那一个,其实呀,我这人最是利索,是操心的命,屋里屋外两手都抓,嘴皮子伶俐,灶上的手艺也半点不差旁人。”
摊子上,舀了勺玉米面的许广锋都乐呵了下。
书里有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今儿大街上,他算是瞧见了一个现成的了。
花媒婆一挑眉,“嗬,你们别不信,我花巧枝说媒这么多年,喜宴上吃多了大师傅的手艺,没吃猪肉也见过猪跑不是?小瞧我……我烧菜的手艺好着呢!”
“姑娘你说,我这话说得有没有道理?”
王蝉性子好,花媒婆更是亲近几分,说话也随意亲昵些。
她是个市井里讨生活的婆子,靠的是一张巧嘴和机灵,最擅长的便是蛇爬棍,三分熟络也能叫她喜庆得有十分交情,当下就寻王蝉撑腰来了。
……
花媒婆的手艺不错,这话王蝉是信的。
能吃的,手艺就差不到哪里去。
“是这个理儿。”王蝉笑眼弯弯,她瞧了眼天色,又看了眼桌子旁的宋毓之,推辞道,“今儿时机不巧,我这儿还有事。”
“等下一回,下回来了府城,我一定去婶子府上做客。”
“那就这么说定了啊,可不许敷衍我。”得了句应承,花媒婆乐呵得合不拢嘴。
一旁,陆福来瞧着她,一脸古怪。
他上下打量两眼,口中发出啧啧的声音,浑然像头一天才认识她一样。
花媒婆不高兴了。
“看你这瞧稀罕物的模样,怎么了,我是哪句话说得不对了?”
陆福来低声,“请客你还这么高兴?”
“不对啊,太阳打西边出来,你花媒婆改性子了?今儿是铁公鸡拔毛,难得一见了。这等情况不多,稀罕,我可不得好好多看上几眼。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都是老街坊老顾客,花媒婆什么样的性子,陆福来哪会不知道。
平日里多赚她一个铜板,她都得叉腰在一旁挑刺,说辞一套又一套,说得人耳胀脑昏——
磨也要把那铜板磨成铜水,她再捧着盆子接回去,往多里接。
只有她沾别人的便宜,就没有别人沾她便宜的道理!
“去去去,”花媒婆嫌弃,“你知道啥呀。”
紧着,她与之荣焉一般又道。
“喏,这就是我方才和你说的贵人,别瞧着年纪小,本事大着呢,救我好几回命了。”
“莫说是吃顿饭,就是来我家吃一辈子,我都只有高兴欢喜的劲儿。”
能吃一辈子,说明是自家人。
想着王蝉的本事,花媒婆对胭脂镇的人、尤其是王蝉的亲朋好友,羡慕得两眼都要放绿光。
若不是家在府城,根也在这,胭脂镇又确实偏僻了些,讨生活不易,她花巧枝都想将家搬到胭脂镇了,做不了亲戚,做个邻居也不错。
没瞧有一句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么。
和姑娘挨着住一道,她夜里睡觉都能更踏实几分。
“嗐,我就没这个命了,白想。”花媒婆收回胡思乱想,摆了摆手,意兴阑珊。
“得得,下回再和你说,我啊,也去隔壁吃一碗凉鱼面,姑娘喜欢吃的,这味道定然差不到哪儿去!”
转过头,她吆喝了声,“老板,给我也来一碗凉鱼面。”
“对了对了,姑娘这一桌的,账算我头上,我这儿一并给了。”转过头她又和王蝉嗔道,“几个铜板的事,姑娘可不许再和我见外。”
王蝉知道推辞不过,索性也就不推辞。
“那就谢谢婶子了。”
……
救了好几回?
宋毓之朝王蝉看去。
王蝉也不隐瞒,当下就点了下头。
对,陆家的财是她使了法子散了,可不是什么五鬼搬运。
陆福来说得不对,鬼和鬼之间,哪能更好使唤一点。
就跟人和人之间的相处一样,想要拜托旁人做事,也得彼此商量,出一点酬劳才成。
甚至,人死后成鬼,七情六欲中,亲情友情爱情……诸多情感隔了阴阳界限,随着人死后的最后一口气叹出,感情也就淡漠了。
贪欲恶念执念反倒放大——
和鬼打交道,出的酬劳得更多。
是以,坊间才有鬼物无情,便是家里人的鬼魂,也不可多信的说法。
“我也没把事情做绝。”小姑娘皱了下鼻子,理直气也壮。
“陆怀仓的几个儿子,我都给他们留了吃饭的钱,够他们填饱肚子,长壮长个子了。”
当然,留下了银钱,钱多钱少又是另一回事。
吃大鱼大肉长大,还是粗茶淡饭、过寻常人家的日子,其中又有说道。
王蝉瞧了眼陆福来。
她留的钱不多,是陆怀仓这一脉本该有的财。
一个祖宗传下来的,若不是使了邪法,坑害了原配夫人,使鬼妻阴炁填了财宫,陆怀仓这一脉,家贫业薄,应也只是传了穷根。
甚至还不如陆福来这菜贩子。
起码,陆福来勤快又踏实,依着这心力,只要他不沾恶习,细水也能汇小河,日子总归能越来越好。
王蝉将摊主多添的浇头拌了拌,扭头瞧了眼宋毓之。
“你怎么一点儿也不惊讶。”
宋毓之:“来时我就瞧到了。”
虚空中一尾金色的大鲸,出没在九州三十六城,旁人看不见,在修行人眼中却没有遮掩。随着鲸鱼摆尾,悠悠一声鲸鸣,财炁如金丝银缕一般落下,隐隐能见,勾勒着大鲸成型的,是王蝉沾天光凝的字迹。
“很好看。”宋毓之想了想,又说了这一句。
“是吧。”王蝉也高兴。
她也觉得金光银缕落地的一幕,旖旎又浪漫。
这洒金洒银的,就是好看,莫怪那等败家浪荡的,就爱挥金如土。
王蝉说着,面上又露了分可惜。
“就是陆家的财瞧着丰厚,但到底有数,我估摸着,我那鲸鱼再走一处县城,形就该散去了。”
金银财炁勾勒的形,等财散光了,大鲸自然也就消失无踪。
饶是王蝉攥紧钱袋子,紧着急需钱财、生活困顿艰难的女子而散财,金山银山也有用尽的一日。
无他,天下苦命的人太多了。
而其中,女子更艰难。
这样想着,王蝉有些不是滋味,攥在手中的筷子捏紧,不自觉地拨了拨碗中的凉鱼面。
见小姑娘面上浮上怅然,宋毓之跟着心头一紧,只想抬手招来一阵风,将她眉眼间拢着的这道郁色拂开。
王蝉:“怎么了?”
宋毓之摇头,“没什么,就是这面酸了些。”
酸吗?
王蝉赶紧又吃了一口,她这碗不酸!
“你吃我这碗,我这碗不酸。”王蝉将桌上两人的面调换了个位置,抬眼就见宋毓之瞧着她。
一瞬不动,专注极了。
就见长长的睫羽下是一双生得极好的丹凤眼,眼仁极黑,眼尾狭长,此刻,他眼中漾着浅浅的笑意,瞧着王蝉,满眼皆是她。
静了许久的夏日又吹了道夏风来,吹得江面上有了涟漪,一圈又一圈散开。
蝉鸣鼓躁,亦如心跳。
王蝉磕绊了下,“我、我不怕酸,我和你不一样,我喜欢吃酸的。”
她嘟囔,“当然,你要是怕我吃过了,不习惯,我再给你叫一份也成。”就是有些浪费。
还不待王蝉多说,也不待她从小荷包里将碎银子掏出,爽利地再唤一句老板,再来一份——
宋毓之已经将属于王蝉的那一碗端来,拿着筷子吃了起来。
“确实不酸,好吃。”他神情如常,点评一句,唇一勾,冲她浅浅一笑。
王蝉才起的那道别扭,在宋毓之拿起筷子后,悄然便散了。
她尝了一口凉鱼面,皱了下眉,才要道哪里酸了,仔细一想,方才时候,宋毓之说着面酸时,他可还未动筷子——
哪里是面酸!
分明是他在胡说一通。
还不待王蝉发难,就见宋毓之手中的箸往前一探一抓,一道小小的风炁被他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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