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2/2)
“我第一次看到他,以为他死了,凑近才发现还有呼吸,眼睛睁着,像野兽一样盯着我。”
“我后来回忆这段时,觉得他的眼神不像人,是那种……被踩了无数次、但还活着的东西才会有的眼神。”
“我给他塞了半个面包,他没说谢谢,但我走的时候,他一直在看我。”
“后来我每次路过那条小巷子,他都会出现在老地方,不靠近,就在那儿而已,我给他什么他就吃什么。”
“持续了大概一个多月,然后他消失了。”
“我以为他死了。”
白蘅轻轻叹了口气,笑意浅浅,带着几分怅然:“没想到再见到他是今天了。”
蓬灵原本应该将剥好的茭白切片,但她一动不动地蹲在垃圾桶前,面对着一层层剥掉的青色外皮,好长时间都没说话。
白蘅像是没注意到她突然的沉默一样,还在持续陷入回忆,感慨道:
“不过,后来我寒假快结束了,就在老地方给他留了个护腕,以为没机会让他拿到了,结果过了几天护腕没了,我奶奶家的门口多了一叠钱,带血的。”
她指了指自己的头发,蓬灵这才注意到她现在换了个白色绸缎样式的头花,看材质已经有些微微泛黄了,白蘅继续笑着说:
“钱不多,我就用来买了这个头花,他这个人,看起来冷,其实谁对他好,他都记着,刚才跟他聊了几句,以前他都没带护腕的习惯的,结果现在倒是不离手了。”
蓬灵依旧没有说话,她蹲在地上,就这么仰着脸,定定地看着白蘅。
白蘅将沙拉整理成漂亮的摆盘,转了转盘子欣赏了下,刚想端起来,忽然“哎呀”了一声,似乎是才看到一声不吭的蓬灵,捂了下嘴,抱歉道:“你别多想。我只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找他,你才是他现在的……嗯……”
她停顿了好一会儿,将那个“嗯……”拉得无限长,好像在考虑该用一个什么词比较合适,但想了好久都没挑出来,于是最后只对蓬灵轻飘飘地笑了笑。
蓬灵一直没有移开目光,她的瞳仁很亮,哪怕蹲在地上,在垃圾桶旁边剥壳,厨房窗户的光透进来被水槽遮挡出一个折角,但她望过来的目光依旧很有分量。
她说:“白蘅,你是不是想你奶奶了。”
白蘅在点到为止地撂下那些年少恩情的话后就移开了视线,因为已经不用再施舍目光增加压力了,那些话足够给一个看起来比她还要纤薄的oga留下一根刺,但她万万没想到蓬灵居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她有些愕然,忍不住扭过头来看向她。
蓬灵的声音很轻,轻而温柔,她的眼神也很平静温柔,像是带着大海的力量,她说:“寒假结束了,老房子就拆掉了,后来你有再回去看过吗?”
“你是不是想念那个时候,想念老房子,想念奶奶了?”
完全未曾料到的反应,她按照主城区中茶余饭后的一些谈资,预设了所有对峙、攀比、暗讽的局面,做好了被忌惮、被防备、被敌视的准备,提前准备了所有的防御,竖起了所有的刺,但毫无预警的,被规则外的一支箭狠狠地捅穿。
白蘅的喉咙像是被完全堵住了,只会直愣愣地看着蓬灵。
她手上还端着精致的沙拉盘,青春期后她开始有了意识控制体型,不能跟小孩子一样再贪嘴胡吃,于是逐渐将各种酸甜苦辣的小孩菜转变成了更加成年人的,健康清淡的口味。回到主城区会有各种标准淑女的oga礼仪课,那个老师非常严格自律,保养得也很得当,只是不太笑,如果让她知道自己曾在寒假里游荡在小巷,给一个老师口中的“混混”送吃的,大概会被罚着靠墙站一小时。
“沈漾说你碰到了点事,无处可去,隔了这么久,你能找到他,联系上他,肯定花了不少功夫,但哪怕你现在找到他了,中间还有那么长一段离开家独自在外的时间呢,一定是辛苦了,所以才会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对不对?”
蓬灵并没有露出一点怜悯的意味,只像是当完了树洞后,在陪一个好朋友说说话:“我之前不知道沈漾还有那种可怜的时候,我以为他一直都是天下无敌的呢,还好他不顺利的分化期遇到了你,你又是个特别好的oga。”
她说:“你跟他都是很念旧很长情的人啊,好人都会有好报的,你不要太焦虑,所有事情都会变好的。”
“砰”的一声,白蘅手上摆盘精致的沙拉像是再也端不住了似的被胡乱搁在桌上,她迅速回正了头背对着,像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多看蓬灵一眼了,而后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仓促离开了厨房。
蓬灵以为自己说错什么了,刚站起来想追,但白蘅脚步飞快,很快外头传来第二声房门砸上的声音,房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白蘅连饭都不吃了,直接回了客卧。
蓬灵迷茫了片刻,低头看了眼自己脚边剥好的茭白,她手里还握着一个白白胖胖的,脸上不免浮现出糟糕的表情——
完大蛋……厨师长被聊走了……那茭白要怎么做才好吃啊!?
*
沈漾别的不说,确实是个讲信用的家伙,大概这是鬣狗行走地下城的规则之一,他给过的承诺就一定会实现。
比如说好了晚上回来吃晚饭。
也不知道是办事太顺利了还是什么,他甚至还提早回来了。一回家,习惯性地巡视了一圈家中,虽然蓬灵已经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但他也许是强迫症,也许是还没有习惯她的气息,每一次回来后都会循着那点浓浓淡淡的椰子味把她待过的地方走一遍,然后大概模拟复刻出她这一天在家里的行迹。
沙发和餐桌上的气味一般是留香最久的,因为她喜欢那个大大的宽敞沙发,会在餐桌上吃完正餐后抱着果切酸奶桶滚到沙发上瘫着看电影;窗台那里其次,她最近上班,所以浇水松土的日常打理就挪到了晚上,等他回来时那里还有残存的香气,而且她最近还把死掉的花草处理了,重新种了一片小木桩子,说那个比仙人球开花的几率大;再后面是阳台或者院子,她偶尔会把木躺椅搬出去,戴一副墨镜假装在海边,给自己晒晒太阳,口口声声说椰子是需要光合作用的。
沈漾像是一只寻回猎犬一样在她所有待过的地方都待上几分钟,被她遗留下的信息素淡淡包裹的感觉很舒服,就像是盖着一层柔软贴身的蚕丝被,他有些热衷于通过这点蛛丝马迹去还原她一整天的生活轨迹。
但今天,本该留香最久的客厅沙发和餐桌那儿,几乎捕捉不到蓬灵的气息。
反而是厨房,一个蓬灵犯懒的时候根本不会踏入的地方,还留有她的味道。
但她不在那儿,厨房里,只有已经剥完壳、清洗完的一些菜,还没来得及下锅。
沈漾脚步一转,进了卧室,一推开门,里面安安静静的,平时外放电视剧的声响都没有,蓬灵埋在被子里趴着,一动不动。
他走到床边,看到她轻微动了动脑袋,确定她没睡着,才出声:“发什么呆?”
蓬灵焉巴巴地翻了个身,有气无力地将一只手按在她肚子上。
“沈漾,我问你件事,”她语气沉重,“白蘅跟你什么关系啊?”
这个问题沈漾根本不当回事,他脱了外套在床边坐下,随口道:“老熟人。”
蓬灵用做阅读理解的劲一点点观察他的面部表情。
中午之后白蘅就再也没有从客卧出来过,但有些菜已经弄好了,蓬灵一看,先弄好的还都是凉菜,没办法,只能她一个人消灭。
那些菜跟绿化带里长的一模一样,平时蓬灵就不爱吃,所以冰箱里留下来的反而都是这些绿的紫的,今天一吃,果然难吃得人神共愤。
她站在厨房里努力梗着脖子消化,为了让自己不浪费粮食能多吃点,还一边吃,一边打开光脑看点别的剧下下饭,结果嘴里一旦刻意不回味味道,脑子就开始自动回味刚才的事了。
在研究所里接受的通识教育没有涉及这一方面,方茹教她的知识中更不会有此类情况,她完全处于两眼一抹黑的抓瞎状态。
蓬灵思索片刻,退出那些欢笑不断的综艺节目,隐去了几人的名字,发了个帖子问问她中午为什么把白蘅气走了。
结果后面的楼一下子热了起来,说人家两个情投意合的,甚至白月光都找上门了,她在中间还在那玛卡巴卡,没听出对方在示威吗?
蓬灵原先还觉得倒也没有吧,但说这些话的人越来越多,甚至帮她逐字逐句拆解分析,在她没有提到两人身形都比较纤细这个信息前,就问她两人是不是长得有些相像。
蓬灵一想到沈卞清在管道里报的白蘅名字,心想难道在别人眼里她俩很像?
一点也不像啊!
但帖子里一口笃定她就是当局者迷,蓬灵心想那还是以别人的判断为准吧,沈监都能在联邦这几亿人口里通过摸脉搏把手腕的方式率先报出白蘅的名字……
犹犹豫豫,蓬灵弱弱回了句:【身边是有人认错……】
后续的楼便更加激烈,跟她说这种就是典型的胃痛剧情,一般最后要不都是白月光跟人久别重逢破镜重圆了,要不替身得虐心虐身一直到大结局才有好日子过。
什么??蓬灵死都不会当这个冤大头的!
她心情沉重,怀着认真学习的态度把源源不断的楼全部翻完了,也许是那些冷菜吃多了,在楼里一口一个胃痛剧情中,她胃真的开始抽抽了,只能放弃还没吃完的沙拉,拖着沉重的步伐挪进了卧室,有气无力地扑在床上装死。
真是一开始尽调做得不到位了,本来想着单身又未婚,沈漾还是个没什么社会化的人形武器,偶尔还能被她诓骗几句,简直是天赐良缘,现在好了,算来算去,没算到还有个白月光。
现在沈漾回来了,蓬灵觉得做人不能想当然,还是得再给个机会,当面问问本人,于是在沈漾疑似闭口不谈的躲避态度中(这是帖子里教她的),主动出击问:“她是你白月光吗?”
沈漾把膝关,手肘等防护都脱了下来,最后摘了两个护腕往边上随意一丢:“什么叫白月光?”
白痴!白月光都不懂!
但帖子里说这叫爱而不自知,蓬灵盯着那两个有些磨损的护腕,想到白蘅头上那个同样有些陈旧的头花,只感觉自己胃更痛了,她好想吃热的肉。
“就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寄托了你最美好的幻想,以前在你心里有不一样意义的,在你的记忆里,她跟别人都不一样,像是月光一样照耀过你。”
沈漾的动作一点点慢下来,盯着她看了好半晌,目光一直没有移开她的脸,似乎是出神了片刻。
蓬灵心更凉,你看,陷入美好回忆了。
她心不死,在没找到下一个可用的高匹配度alpha之前,她想大度都大度不起来,于是凑近他,继续求证:“拂散了你的阴影,黑暗,给了你温暖,哪怕只有很短的时间,但不管过了多久,她在你的记忆里一直都是美好,皎洁,纯洁得像初恋的。”
她靠他太近了,帖子里说这个叫缩短距离,在精神上施压,能让对方在心理上绷不住,一般之后就会顾左右而言他,并且会迅速拉开两人的距离强行镇定。
果然!
沈漾不知道是回忆到哪个青涩美好片段了,那直勾勾钉在她脸上的目光忽然跟大梦初醒一样蓦地移开,随后连脸都撇开了去,耳垂居然红了。
晴天霹雳!
心如死灰!
蓬灵再也不想在这里当助攻npc,顺便给人讲解名词解释了,她肩一垮,悲怆地幽幽长叹一口气,跟个保龄球瓶一样往后栽倒在床上,再起不能。
帖子里的手把手指导还留在她脑海里,她想起自己斟酌着字词说暂时离不开对方后,一面是恨铁不成钢地呐喊全世界的o都给我不要跪要站起来,先赚钱先独立;一面是骂她娇妻恋爱脑晚期,中间还夹杂着洗掉标记的小黑诊所广告;还有一方同仇敌忾说她是不知情情况下被小三了,这种时候男A又美美隐身了?让她先不打草惊蛇,可以继续保持她那比木头还粗的神经苟着发育,一切准备好再走。
除了第二个洗掉标记她不需要,一三看着都非常有道理,蓬灵仰望天花板,正在细细琢磨,眼前冒出一头银发。
沈漾微微俯身过来,单手撑在她身侧,挡住了她的视线:“今天怎么不吃饭?”
不问还好,一问胃里拔凉拔凉的,更难受了,每天最愉快的吃饭时间没让她愉快,蓬灵心情也很糟糕,阴着一张脸问:“沈漾,你是不是爱吃凉的?不吃热的?”
沈漾在吃这件事上确实很随意,一直在外出脏,一切都是怎么方便怎么来,当然是压缩饼干,营养液这种更适合,难道他蹲点还要摊开一张野餐布,摆一桌热气腾腾的满汉全席?
他点点头。
还敢点头?!蓬灵火冒三丈,白蘅果然没有夸大其词,人家说的都是实话!只是实话难听而已!
沈漾见她脸色不对,伸手想摸一下她有些发白的脸颊,被她一把躲开。
蓬灵咬牙切齿道:“厨房里有绿化带,我不要吃,你吃了。”
“好。”沈漾不在乎吃她剩饭,平时他如果发信息说今天结束任务回来,蓬灵也会给他留饭,一个个小碗小碟子铺开来,非常丰盛,他能跟她吃一样的晚餐,这很不错。
他起身就往房间外走,准备先垫垫肚子,晚上再一起吃过。
蓬灵盯着他迫不及待(?)的背影,绝望至极地扯过被子把自己卷成卷饼,好痛苦,原本上班也挺开心的,有一种明明是富二代但每天开豪车来体验生活打发时间的松弛感,但现在变成了谋生的必要条件,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她一得存钱,二得迅速找到下一个符合条件的冤大头,三……不能想缺勤就缺勤,想翘班就翘班了呜呜呜。
她怀着悲痛的心情给吉院长发消息,说自己明天继续来上班,还说她最近思想开悟了,境界提升了,决定午休也不休了,晚上也能加班了,干不死就往死里干。
吉院长受宠若惊地同意了她这种顶级牛马发言,还夸赞她,说现在社会上,像她一样热爱上班,把单位当家的年轻人不多了。
蓬灵连声说是。
把光脑一扔,她把脑袋完全埋进被子里,接连哀嚎了几声……
她才18岁,她能喜欢上班吗?!!
作者有话说:
白蘅也是个高攻低防的,这么一想,高攻高防的完全是我们椰子啊!战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