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前夜,他记了我二十多年(2/2)
“这方印我十六岁那年赎回来的。当铺在西城,押了十二年。赎它的时候,我把在码头扛了两年的工钱一次付了。”
“你为什么赎它。”
“因为认得。”他把印收回去,搁在布上,“我八九岁的时候,在海西城西一家笔墨铺做过三个月的学徒。铺面门口有一条水巷,巷口就是金水桥。”
宋乔沅听到那三个字,手在膝上收了一下。
“铺子后头住过一户人家,住的时间不长,小半年。”他说,“那家有一位老先生,一位老太太,带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小姑娘夏天穿一件蓝布衫,跟着老先生出来量纸,量完蹲在门槛上看人拓字。我那时候替她搬过凳子,也替她跑过腿。”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那位老太太看我年纪小,说过一句:这孩子手上有劲,将来是吃手艺饭的。那年冬天我起了一场高热,三天没上工,是老先生熬了一碗汤,汤里搁了姜。他端着碗站在铺子门口说:喝了自家的汤,日子就得自己过。”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
“那碗汤我记了二十多年。”陆京珩说,“后来他们搬走了,走的是夜里,天没亮。铺子门口留了一张纸条,是老先生的字,只有一行。”
“那张纸条你留着。”
“留着。”他从底下那堆纸里抽出一个信封,信封里只有一张薄纸,纸边磨圆了,上头一行字已经淡了大半。她把纸捧在手里,认了半晌。
那是外祖的笔迹。那一笔一画的顿势,她闭着眼都认得。
“所以我第一次在陆家见你,是三年前你进门那日。”他说,“我站在廊下,一眼就认出你脖子上那只坠子。那是那年那位老太太的东西。”
“你没说过。”
“说了,你要怎么办。”他把信封收回来,“那时候你是二弟的媳妇。我要是说一句,你在这个家的日子就过不成了。”
“那后来呢。”
“后来你离了婚。你离了婚,我也没走近。你在酒店里吐得站不住那日,我让车把你送回去,我自己没上楼。”
“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身上那些事,一件也没过去。”他说,“我早说一句,是替我自己。这一句我咽得下去。”
“这只木盒是什么。”
“那一式两章的另一方。”他掀开盒盖,盒里还有一方印,比桌上那方新一些,“当年宋家字号断的时候,两方章分在两个人手上。一方跟着散货的人走了,一方被抵进当铺。抵进当铺那方,我赎了回来。前年秋天,另外那方在港城一家旧藏行露面,我托人替你收了回来。这两方章我收着的时候,没想过要让谁来谢。”
“陆京珩,”她开口叫了一声,声音很平,“你替我做这些,我没说过谢。今天也不说。”
“不用说。”他把布重新包好,“我做我的事。你做你的事。”
她把两方印拿在手里,对着窗光比了比。字口深浅不同,走刀的力道却是一路的。合在一处,接缝严丝合缝。
她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里石榴树下摆着一只小凳子,凳面上放着一把没有撑开的伞。伞柄上刻着一个字,刻得很浅:宋。
她握着伞站了一会儿,把伞撑开,又收上。那天夜里回到住处,她把两方印并排搁在案上,印盒底下压着那张老先生写的薄纸。她把纸摊开,在簿子最末写了三行:金水桥。三个月。一碗汤。
她起身去关窗,顺手把台历拿过来。日历上那一页已经翻到月末,她在空白的那一格上写了一个地名:海西。跟了一句:回来以后。
手机在床头亮了一下。号码她认得,只有两句:那张喜帖的样张,我留了一份。日子你自己定,席面你自己排。
她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