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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重逢(1) 朕谨遵天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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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承昭坐在御座之上,身上罩着宽大的玄衣黄赏,头上是十二旒玄冕,这并未让他显得多威严,反而有几分滑稽。他缩着脖子,盯着自己的脚尖,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手心全是汗。

殿前特设了一张紫檀交椅,谢砚知坐在那,身着蟒袍,腰间玉带,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个香囊。

百官按品级列于丹墀之下,谢璋一身一品朝服赫然在列。

谢砚知封王以后,谢璋这个名义上的父亲便辞去了漕运总督的职务,在户部挂了个闲职,得了太子太傅的殊荣,深居简出。今日难得出现在朝会上。

可身为儿子的谢砚知坐在龙椅旁,身为老子的谢璋站在丹墀下,气氛多少就有些微妙了。

谢璋忽然从列中走出,手持笏板,在丹墀正中站定。

他双手高举笏板,声音苍老却异常清晰:“臣,谢璋,有本奏。”

卫承昭微微侧头看了眼谢砚知,见他依旧把玩着手中那个有些丑陋的香囊,像是没有听到谢璋的声音一般,只得开口:“准奏。”

谢璋跪在丹墀下,以额触地:“罪臣谢璋,参奏豫王与妖女娜仁托娅合谋构陷东宫一案。先太子卫烨文仁厚忠孝,从未行巫蛊之术,皆为豫王构陷。二十年前东宫之祸,乃千古奇冤。”

殿内瞬间一静。

随即,礼部尚书周墨从文官队列中跨出,厉声道:“谢太傅,这是先帝钦定的铁案。你今日要翻案,置先帝于何地,置陛下于何地。”

“正是!”殿中稀稀拉拉地有几人附和,“谢太傅莫不是老糊涂了?”

谢璋没有理会,从怀中掏出一本奏疏:“当年豫王勾结妖女娜仁托娅构陷东宫,臣对此事早有察觉,却无作为,此罪一。东宫覆灭后,罪臣以亲子顶替卫承昀之名赴死,此为罪二。臣以先太子之子卫承昀做谢家长子,图谋不轨,此罪三。”

众朝臣愕然。

谢璋再次叩首:“罪臣愿伏诛,以谢天下。”

周墨瞳孔骤缩,猛地转头看向谢砚知,他仍旧坐在那里,手里把玩着一只绿不拉几的香囊,仿佛大殿之上的风波跟他没有半分关系。

“荒谬!”周墨厉声呵斥:“谢太傅,你为了攀附权势,连父子名分都不要了?谢氏父子一内一外,如今又演出这出'认子归宗'的好戏,莫非是想让谢家取而代之?”

此话一出,众朝臣齐刷刷看向谢砚知。

卫承昭登基以后,谢砚知逐渐把持朝政,朝中多数都选择了依附,但仍有少部分朝臣依旧忠于小皇帝,周墨便是其中之一。他们想等卫承昭长大,等他亲政。

谢砚知缓缓抬眸,他看向周墨又看向跪在地上的谢璋,忽然站起身,走到谢璋身前,“父亲,您所言属实?”

谢璋没有抬头,“罪臣所言,句句属实。”

“口说无凭,”周墨寸步不让,“焉知不是你们父子意图谋朝篡位!”

此时谢璋直起身,拿出金线缠绕的龙纹玦,高举过头顶:“此乃大晟朝历代东宫身份的象征,诸位可认得?”

周墨脸色骤变。

安国公从武将列中走出。他已年过古稀,满头白发,脊背却挺得笔直。“谢璋所言,句句属实。当年豫王构陷东宫,老臣身在顺天府,赶回京城时已来不及。这些年老臣一直在暗中追查,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供词和一封密信,高举过头,“此乃豫王府旧人供词,以及豫王亲笔密信。请陛下过目。”

他迈步上前,将供词和密信放在御案上。回身时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过满殿文武:“先太子沉冤得雪,先太子遗孤的身份也该昭告天下。镇北王谢砚知,本名卫承昀,乃先太子嫡长子,大晟正统。老臣恳请陛下——还东宫以清白,还社稷以正统。”

满殿哗然。不过几息,便有朝臣陆陆续续出列。户部尚书、兵部尚书、礼部侍郎一个接着一个,纷纷站到安国公身后。站在原地的人越来越少,到了最后只有零零散散几个头发花白的老臣。

周墨面如死灰,指着安国公,手指发抖:“国公爷……你们、你们合谋……”

“周大人。”

御座上的卫承昭忽然开口了。

他扶着龙椅的扶手站起来,腿有些抖,却还是从龙椅上走了下来。

“三皇兄逼死父皇时,朕就在他身旁……朕、朕亲耳听到他说父皇得位不正。”他看了眼谢砚知,手紧紧攥着龙袍的衣角:“朕年幼无能,愿意禅位皇兄。”

周墨老泪纵横,跪倒在地:“陛下……万万不可……”

卫承昭看着他有些不知所措。

这时,谢璋突然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谢砚知:“臣死罪,愿以臣性命请还大晟正统!”说着便一头撞向殿中的盘龙柱。

“拦住他!”谢砚知下意识嘶吼出声。

他扑过去,玄色衣角带翻了青铜仙鹤香炉,却还是晚了。血水在盘龙柱上渐开,谢璋的身体缓缓滑落在地,鲜血沿着他的额角泊泊往下流,在白玉砖上蔓延开,漫到谢砚知的靴边。

他缓缓跪在谢璋身侧,谢璋嘴唇煽动翕动。俯下身才听清他在说什么。

“云……翼……”谢璋眼神逐渐涣散。

谢砚知看着那张变得毫无生气的脸,忽然想起多年前,他在书房教自己读书,为自己讲解《尚书》。他缓缓闭上眼睛,低声唤他:“父亲……”

安国公率先跪了下来,额头抵在染血的砖面,声音洪亮:“国不可一日无君,先太子蒙冤二十载,今日正统回归,老臣恳请殿下以社稷为重,复位!”

他身后的众多武将齐刷刷跪倒,一旁的文官也在吏部尚书的带领下跪了下来。

“恳请殿下复位!”

谢砚知缓缓起身,鲜血将他的靴底浸湿,每走一步便是一个血印。他走到卫承昭身前,缓缓跪下,卫承昭看着他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谢太傅,”他声音沙哑,“虽有大罪,然养育之恩,孤不敢忘。”

他顿了顿,缓缓闭上眼。

“先太子之冤,今日必雪。至于皇位……”

这时卫承昭看了眼跪在地上的众人,拿出一张明黄的绢帛,展开,声音稚嫩,微微颤抖:“朕年幼德薄,承、承继大统以来,幸得镇北王卫承昀竭力匡、匡扶,社稷方有今日之安。先太子嫡长子卫承昀,乃大晟正统……朕之兄长,天命所归。朕、朕谨遵天命,禅位于镇北王卫承昀。”

他将绢帛递给谢砚知。

“殿下!”安国公再拜,额头磕在血泊里,“社稷为重啊!”

“望殿下以社稷为重!”

谢砚知看着满殿跪着的朝臣,低头看了看靴边的血,缓缓伸手接过绢帛,“臣,领旨。”

散朝之后,雪下得更大了。谢砚知独自站在太极殿门外的台阶上,望着满天飞舞的雪花。雪落在他肩上、发上,也落在靴边早已凝固的血迹上,一点一点,把深红色盖成白色。

他伸手接了一片,雪花迅速在他手中融化。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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