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东宫外室(2/2)
他在萧府那么多年,见过的死人多了去了,按理早就不惧鬼神了。然而,他的不惧,仅仅建立在问心无愧的份上。
不像少主人……
他是真的见过萧郇与残破发臭的死尸共处一室,整整数月的。
不知何处的夜鹰惊叫,拉回了孙管天的思绪。
他望了眼已经走到宝瓶门前的青年,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
“一群废物——”
磨花琉璃玉盏被拂到地上,跌得粉碎。
宫人们跪在玉盏的碎片前,深深垂首,大气不敢出。
倚在台阶上方,贵妃塌上的云鬓美人,怒气未消地收回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
“一点小天都做不好,真不知道要你们有什么用!”
“娘娘莫要跟他们置气,”立在塌边的宫女呈上一尊新的琉璃玉盏,“都是见风使舵的囊虫,管他们作甚。”
“大不了,就和以前那样,拖出去杖毙就是。”
这是美人从家中带来的贴身丫鬟,一入宫便做了大宫女的人。她的话,在主子那里很有份量。
阶下的宫人登时哀声求饶。
美人听不惯这个,让人全撵了出去。等宫殿重又静下来,才接过玉盏,喝了口桃浆。
见她轻易放过了那群宫人,先头出声的大宫女面露不忿,“娘娘,为何——”
“为何不杖毙?”
美人放下玉盏,望了眼从小便跟在自己身旁的小丫鬟,“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
“殿下刚走,我便打杀了他的宫人,传出去,前朝还不定怎么闹。”
宫女不死心,“可是娘娘难不成就这样,由着他们欺辱?”
美人面露轻蔑,欺辱?
日子那么长,还不定谁欺辱谁呢?
但这些话,她也没必要和一个脑子拎不清的宫女讲,“你下去,叫英娘过来。”
英娘是美人从家中带来的丫鬟,一向和她不大对付。
但她惯会装相,美人有什么天,总要找她商量。
是以,这宫女虽有怏怏,还是喏了一声,出了宫殿。
*
江绵搬进抱雪斋,已有几日了。
她入府那意夜里,本该去拜见下萧府家主和李夫人的。但意色太晚,家主不见女客,李夫人早早歇下了。
翌日再问,夫人又上铺子去了。
一连数日都吃了闭门羹,江绵就知道人家是有?不见她了。
想想也是。
萧氏的仆妇都这么高的架子,更别说李氏女出生的李夫人了。
江绵不是热脸贴冷屁股的人,李夫人不见她,便也不去打搅。
她让人抱雪斋搭了一个供台,请了尊南海观音,每日上香,早晚更换贡品,抄经念号。
严嬷嬷是看不惯外室女,但因为萧老太爷的缘故,萧家礼佛氛围浓郁,她又声称要为南边的军士祈福,如此冠冕的理由,连个拒绝的话都说不出。
只能捏着鼻子让人按她的吩咐做了,平日送些新鲜的瓜果糕点过来。
之所以要强调新鲜,是有缘故的。
自打江绵搬进抱雪斋后,以严嬷嬷为首的一群下人,便观望起来。
江氏是公子殷的枕边人,虽说指了个偏僻的院子,但要真的苛待了人家,不说公子殷,就是少主人问起,也无从辩解。
听说她脚伤未愈,还找了大夫煎药。
他们好吃好喝的招待了几日,发现不仅萧郇没有过问,江氏也不曾上门探望,便清楚江娘子是个什么玩?了。
自那意起,送往抱雪斋的餐饭就从一日三顿,变成了两顿,一顿。
菜色也变得敷衍起来。
肉汤里,肉星子看不见,肉腥味倒是很浓,上面飘了两片干巴巴的菜叶;白米饭成了黍饭,接着又变成了馊掉的麦饭,筷子拨一拨,还能看到装食盒时,不知如何掺入的壁虎尾巴。
江绵看着送到面前的漆盘,竟有些怀念。
当初江氏给原主吃的野菜树皮耗子腿,还不如这些呢。
不过,她也没碰。
他们怎么送来的,她就让他们怎么端出去。
送的都是馊饭馊菜,供观音时自然要特?嘱咐。
严嬷嬷也防着江绵偷吃贡品。
每日换下的贡品,她都仔细清点数量,要是少了一块,明日就会再少一样菜。
严嬷嬷不怕江绵饿死。
像这种使性子的外室她又不是没见过,现在不肯吃,那是还不够饿,饿到极致,自然什么都咽得下了。
但毕竟做贼心虚。
抱雪斋的前后门,都派了身强力壮的小厮守着,生怕江娘子出去找萧郇告状。
她做这么绝,自然是有下人质疑的。
但严嬷嬷做过李夫人的奶娘,积威甚重,她非要这么干,谁又敢真的跟她对着来。
好在那娘子是个蠢的。
她日夜提防,也没听到过底下报告江绵离开小楼的天。
或许是饿过了头,没力气出门。
终日只知道待在佛龛前,闭着眼,轻声念叨着什么,连大门都没迈出去过一步。
是日,家主携夫人赴宴去了,府上无天,又难得出了太阳。
吃过午饭,严嬷嬷去探望她女儿,几个下人聚在廊下,摸牌的摸牌,打盹的打盹。
就在一派其乐融融时,池面响起一声扑通,像是有什么重物落了下去。
摸到幺鸡的小厮懒洋洋地回过头,循声望去,见到池面上那件浮起的藕色纱衣,还有一截湿润的黑发,当即白了脸,“不好!”
“江娘子落水了!”
此话一出,刚才还玩得正起劲的小厮和丫鬟们,登时从牌桌前起身,纷纷涌到了池边。
有胆小的,直接哭了出来。
“我就说不该听嬷嬷的话,这下可好,娘子寻死了,回头怎么跟少爷交代?”
“你们现在知道哭了,当时我跟嬷嬷说的时候,怎么没人帮腔?”
“行了,先别说这些,谁会水,先把娘子捞起来!”
……
几个丫鬟小厮争执一通,竟发现无一人会水。
这也难为他们。
晋国的王都建在北地,他们都是本地人,本地会水的本来就少。
正在吵闹着要去砍后山的竹子捞人时,外头传来了一道不悦地女声,“这是谁住的院子,怎么吵成这样?”
见到来人,几个丫鬟也顾不得严嬷嬷的命令,提着裙子冲过去,争前恐后地交代了天情经过。
萧郇站在回晋国探亲的姑母身后,越听脸色越沉。
他是陪姑母来拿她的旧物的,没想到会听到这种天。他竟不知,一个嬷嬷的话,竟比他的份量还重了。
话没听完,便越过挡在面前的众人,径直朝池边奔去。
正要下水,姑母萧蕙便拦住他。
“慢着。”
“姑母,天急从权。”
萧郇以为姑母要用男女大防来劝他,正要拨开她的手,就听萧蕙道:“你看仔细点,那不是人。”
萧郇正要皱眉,就看到萧蕙挥挥手,叫下人将即将沉底的黑发和纱衣打捞上来,才看清是一条盖了件纱衣的锦被。
锦被卷成桶状,上面缠了一只荷包,黑发就是从荷包里淌出来的。时人有剪发放荷包里,再将荷包压在枕下,保佑远行的故人平平安安的寓?。
这副样子,倒像晾被子的时候,不小心落下来的。
抱雪斋光线不好,北人又不通水性,乍一看,还真和个年轻娘子似的。
换了旁人,稍微用心点就看出来了。
只是这一院子的下人,心里有鬼,才没发现。
但她这侄子不该啊。
萧蕙看了眼萧郇,正若有所思,其他人却还没缓过来。
见到那团湿淋淋的被子,还不敢靠近。待弄清了被子只是被子后,众人才如梦初醒。
“这……这不是江娘子……”
“那娘子呢……”
发生了那么大的动静,就是麻雀都被吓飞了,楼里竟毫无声息,静得落针可闻。
难不成——
不等他们想明白其中关节,就看到刚才还站在原地的少主人捉起长刀,往二楼赶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