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1/2)
第44章
崔三娘轻一挑眉,这是她头回听说罩门钱,都不用猜,就知道这是地头蛇向摊贩索要保护费的别称。
“这罩门钱,是怎么个收法?”
自称乔爷的沉吟片刻,轻咳一声:“看你们新来的份上,今天只抽一成,方才你们卖了不少货,五陌孝敬总是应当的!否则,我们可对你不客气!”
说罢还挥一挥拳,做出一副凶相。
“你找屎吃呢?!”崔云南现在听不得一个钱字,一拳搡去,把那位爷推了个踉跄,这巷里泥巴湿滑,他险些摔个四脚朝天。
崔三娘心下奇怪,看这几人的衣着,又看他们手上的老茧,不像乞丐也不像成日游手好闲的泼皮,倒像凭力气吃饭的百姓,这样的人,若有罩门钱可收,还需要下力气?
“滚开!对我不客气,我还跟你没完呢!告诉你,我大哥在巡检司当职,是公家人,你等若伤了我一根毫毛,就等着蹲大狱吧!”
崔三娘把崔大郎的名头扯了出来,这年头,公门中人在寻常百姓眼中天然带了几分威慑力,哪怕崔大郎是巡检司最低一级的吏员,也不例外。
“哈哈哈哈,小姑娘说梦话呢?”
“瞧你们的寒酸样,还公门中人,我看你哥是狗洞中人还差不多!”
四人爆发出一阵嗤笑。
崔三娘无奈,怎么能说她大哥是狗呢,世上有那么温柔儒雅的狗吗?简直太过分。
崔云南也忍不了了,一个大耳刮子抽去,把乔爷身边的同伴扇得转了两个圈,这巴掌也试探出了他们的底细,外强中干,根本不会拳脚功夫。
于是崔云南运了运气,再次抡圆了胳膊,抽出一记更大力的耳光,这耳光直冲乔爷面门,打得他眼前发黑,犹如黑夜突临。
“啊呀——”
一直沉默着充人场,没有说话的两个瘦子见同伴吃亏,突然冲了上来,这时崔云南的胳膊还没收回,他急忙用腿去拦。
于此同时,空气中噗的一响,一阵灰烟飘出,两个瘦子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面门正好扑到那阵烟上。
“嘶,这什么东西,啊啊啊,我的眼睛好痛!”
“什么鬼玩意,不会有毒吧?”
局面一时混乱无比,两个瘦子捂脸呼痛,乔爷捂着脸,往地上呸呸吐着血水,刚才那记耳光把他舌头都打破了,他脑瓜子嗡嗡嗡,现在都没完全回过神。
崔三娘捏着另一枚粉丸,随时做好捏爆的准备。
“你们做什么!”
正紧张着,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娇喝,音色略有些熟悉,回身一看,竟是昨日颇有缘分的顾惜儿,顾惜儿换了身嫩黄裳裙,淡施脂黛,怀里仍抱着琵琶。
“光天化日,又来讹人是不是?看什么看?连我顾惜儿也不认得吗?仔细我与各酒家的茶博士打商量,叫你们再不能进包房帮闲递信!”
“别呀,玩笑而已,玩笑而已,别当真!”乔爷昏沉沉的脑袋倏的清醒的几分,弓身讪笑几下,领着其他三人往巷尾跑了。
顾惜儿盯着他们的背影冷哼,过了会子才道:“他们是这片的无赖,做帮闲做苦力,也常讹诈生面孔的买卖人,你们没事吧?”
崔三娘摇摇头:“没事,我就瞧他们不对劲,还好你来的及时,不然还不知要纠缠多久呢,真该好好谢一谢你。”
顾惜儿轻柔一笑:“谢什么,若我不来,我看你们也有脱身之法,再说,要谢也该我谢你们,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昨日我心思恍惚,是我无理了。”
说着看了看日头:“到饭点了,按理该请你们去寒舍用饭,只是我的身份……罢了,大恩不言谢,今后若有机会,我必定报答,再会。”
崔三娘看看顾惜儿的打扮,又看看她手里的琵琶,一时不敢乱猜她的身份。
顾惜儿又一莞尔:“我是歌女,三教九流,素来被人不喜的。”
说罢微一福身,也往巷子里去了。
“不会啊!顾姐姐柔心慧性,又是凭自己的本事吃饭,谁人不喜?而且我一见你就觉投缘,觉得很亲近呢。”
崔三娘明白,世上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尤其在这种时代,女子处世太多不易,她不了解顾惜儿,不愿凭身份给她下粗暴的下定义。
顾惜儿背影一顿,回转身来,柔柔一笑后,深揖一礼:“我知道了,我们再会。”
“哼,算他们跑的快。”崔云南没打过瘾,把拳搓得咯吱响,“三娘,我们还去粮铺吗?”
“去,怎么能不去。”崔三娘压根不将方才的插曲放心上,谁也不能阻挡她挣钱过好日子的脚步。
从粮铺出来,刚拐过一个街口,一阵芳香扑鼻的酥点香气就迎面飘了过来,再定睛一看,原来是家糕饼铺,柜台前排了好几位等着买饼的客人。
“好香啊。”崔三娘脱口道。
穿越这么久,除了柳家和陆家的点心外,她已经很久没吃过糕点了,想一想松软的蛋糕、绵糯的提拉米苏,她就口水直流,可惜上述点心所需的原料难得,也不知在这个时代能否捣鼓出来。
不过,传统的酥点倒是值得一试。
崔三娘眼眸一亮,觉得找到了新的突破点,尤其是粗览一遍糕饼铺的品类后,她的信心又足了三分。
“云南,咱们快些回家!”
心里有了主意,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尝试了。
秋收已临近尾声,崔家地少,林氏雇了几个同龄的阿婶,三两日就把地里的花生红薯掘了出来,昨天下雨在堂屋沤了一日,今日天儿还好,全搬到院里晒着,晒不下的就晒到院外的山坡上。
另有高粱和粟米,也成捆的收了回来,现正晾在堂屋里,要等茎秆中的水分消耗了,再挑到太阳下暴晒,晒得咯吱脆再脱粒。
家中还有一亩水田,种的全是籼米,前些日子就在二爷爷的帮衬下割回了家,如今都晾晒清爽,收到仓里去了。
崔三娘回到家中时,正是午歇的时辰,林氏近些日子被农忙折腾的够呛,正躺在床上歇晌,桂氏那屋也静悄悄的,估摸着也在午歇。
老太太倒没睡,人坐在窄廊下,借着日光穿针引线,缝棉袄子。
“四娘和五娘呢?”
崔三娘把新购的面粉、盐巴、砂糖等物搁下,倒了一海碗的凉白开,一边喝一边问。
老太太将针别在棉袄袖口上:“和村里几个娃娃拾柴禾去啦,顺便放放云南带回来的羊。”
那羊近些日子都是崔四娘领着崔五娘看顾。
说起这羊,崔三娘瞬间来了劲头,老早就想把羊奶利用起来,今日终于得空闲:“奶奶,上午周婶子送了奶过来没?”
“怎么没有,过滤了煮沸过,在灶台上凉着呢。”
提起这羊奶,崔老太太忍不住发腻犯恶,刚开始喝的那几天,还觉得香醇有滋味,如今一想,就觉得膻腥,不喝吧,又白白浪费。
崔三娘看懂了老太太的嫌弃,故意把盛奶的罐子抱出来,在崔老太太面前晃悠一圈,还殷勤的问:“要不要喝一碗?这奶营养丰富,老人家喝了长命百岁。”
说着作势要取碗来,把老太太唬的跳起来:“不喝不喝,你们年轻人长身体,该多喝些,我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补哪门子劲儿的!”
“哈哈哈哈。”崔三娘笑得前俯后仰。
老太太这才反应过来,孙女儿是故意逗自己开怀,她好笑的在三娘肩上拍一把:“好哇,连奶奶你也哄,快把那腥膻罐子搁下,你的棉袄快做好了,来试试合不合身。”
“好嘞。”崔三娘把陶罐搁到墙根边的凳子上,拿起蓝布棉袄套上身。
依旧是刘老太太出的裁剪主意,崔三娘这身比较轻薄贴身,左右留了岔口,袖子可以拆卸,方便她日常做活儿。
老太太还在领口袖口绣了几朵桃花,虽是里衣外面瞧不见,但老太太说,小姑娘就要俏一些,否则白费了这年轻的时光。
还别说,蓝布上添几朵粉色桃花,衬上几片绿线绣的叶片,瞬时生动活泼不少。
“好极了,没半点不合适的地方,奶奶实在是织女下凡,指尖生花。”
老太太被夸的哈哈大笑:“你这张嘴哟,倒是越来越像你二哥了,他也爱哄人,什么都夸什么都讲好,样样都是使得使得,小时候虽然调皮,却能为家里做不少事。”
话音一落,老太太叹口气:“不提他了,说起来就生气。”
崔三娘温言安慰了几句,老太太是个骨子里坚强的妇人,摆摆手:“等他回来,我非拿大棒子抽他!你要忙什么自去吧,我什么都撑得住。”
时日且长,除却生死,没有什么算大事。
崔三娘佩服老太太的通透,转身把陶罐捧起:“我今日要做一样点心,明天拿去春水桥下卖,奶奶,等我做好了,第一个给您尝!”
老太太笑说好。
-
灶间里,崔三娘取来铁锅,把一陶罐的羊奶全倒到里头。
她准备熬酥油。
这熬酥油有两种土法子,一种是发酵后充分搅打,做出来的酥油风味十足,可惜太费时费工,这次先用另一种简易的法子,即小火熬去水分,待羊奶冷却,把上层的奶皮揭下来,再次入锅熬出水分,简单揉搓后,就能用来做点心。
趁着羊奶还煮着,崔三娘又去调草灰水,草灰水自带碱性,过滤澄清后就能当苏打粉使用。
没多久灶间就飘出一股奶香气,奶泡儿咕嘟、咕嘟,崔三娘时不时用勺子去搅几圈,能明显感觉到奶变得更稠了。
“三姐!”
“你回来啦!”
崔四娘崔五娘各拖着一捆柴回到家,这些日子家中事情多,她们都没能跟着进城,每次崔三娘卖完饼回来,都要缠着她说城里的事,好像她们从没进过城一般。
“回来的正好,我买了芝麻糖片,洗了手快来吃。”
崔三娘冲她们笑着眨眼睛。
“另有看火添柴的任务,做好了阿姐还有赏!”
“来了来了~”崔五娘匆匆洗干净手上的灰,蹦着就进了灶间,崔三娘给了她两块二指粗的糖片。
崔四娘仔细把手和脸揩干净,这才迈槛进来,崔三娘笑着把两块糖片给她。
这糖片酥脆,爱掉渣,两姊妹双手捧着小口慢咽,都舍不得吃快。
崔四娘慢慢品味着舌尖上的甜意,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好奇道:“这锅奶可以熬不少酥油吧,这回要做什么好吃的?”
崔三娘想了想:“暂时叫花生酥饼。”
酥饼可是好东西,上次奶奶过寿,柳家送来的礼盒中就有酥饼,特别的香甜,嚼着咯吱脆,回味无穷呢。
“小馋猫,可别把口水流到锅里。”
崔三娘调侃了一句,又把熬酥油的要点同她们讲了一遍,自个捧了些干草枯枝,走到院里的泥窑边。
泥窑被雨淋湿过,又好几日未曾使用,得小火预热一番。
这窑搭建不易,使用时稍有不慎就会开裂透风,为了美食为了银子,她爱惜的很。
看烟道里冒出了淡淡的青烟,窑壁也微微发烫后,崔三娘又往窑里添了两块自家怄的木炭,待炭自然燃尽,这窑就热的差不多了。
“三姐,你来看看,这酥油是不是快好了。”
崔四娘贴着灶间的小窗唤了她一声。
“来了。”崔三娘拍着手上的灰尘,到灶间一看,果然熬的好极。
崔家两位妹妹年纪虽小,做事却是极稳妥,比之从前的甩锅同事、峡谷的痴愣队友,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崔三娘夸了她们一番,一起把锅端下,放到一旁凝固冷却。
如今气温低,估计一个时辰就能揭奶皮。
-
冬季就快到了,天黑得早,巡检司衙门从昨日起,申时初刻就能散值。
崔大郎将手头紧急的文档卷宗处理完毕,无心多留,在更鼓敲完后立即朝外走去。
沿着各部值房往外,是一条掩映着松柏的长走廊,下几级台阶,是一幢二层小木楼,再往前,就能绕过巡检司正衙,从耳门出去。
“崔先生,留步!”
才走到那木楼旁,一道响亮的喊身就响起。
崔大郎疑惑回身,见是个熟面孔,想了想,才记起是指挥使幕僚的小厮,人都称秋小哥。
秋小哥十五六岁,咧嘴笑道:“今日崔先生走得早,真稀奇呢。”
崔大郎与这秋小哥素无交集,微微一笑算作回应,秋小哥也不恼,弓了弓身:“我家公子寻先生有事,您请。”
珍珠案和波斯圣僧一案,一直如磐石般压在崔大郎心口,这两日除去例行公事,他不与人多说一字。
崔家的现状,实在禁不起一点风吹草动。
崔大郎深吸一口气,悬着忐忑的心跟秋小哥步入木楼。
他们走进了一楼向阳的厢房里,才进屋,就闻得一股好闻的茶香。
“来的正好,第二泡茶最香醇,崔先生坐下喝一杯吧。”
清润的声音响起,人影子在神思略有些恍惚的崔大郎面前晃了晃,他才认出这是指挥使大人面前最年轻的幕僚王醇知,虽无官品,却出身望族,平素也不太理会衙门里的事,日日清闲,想来是混些资历,今后好得个荫官做一做。
崔大郎悄悄吐了口气,如此这般的纨绔,应该不会聊案子上的事。
他依言落座:“恭敬不如从命,多谢王相公。”
王醇知捏着薄胎官窑瓷盏啜了口茶:“这是我新得的雪芽,请崔先生尝尝。”
崔大郎哪里懂茶,平日喝的都是凉白开,应承着喝了半盏,说了些叶底柔嫩、回味无穷的套话,王醇知十分高兴,而后定了定神道。
“昨日崔三姑娘卖的那饼,滋味鲜美,比外头的好上十倍不止,在下唐突一问,崔三姑娘可是每日都做饼,若做的话,崔先生可否每日为我带上几张?”
王醇知说完自嘲一笑:“古语说民以食为天,崔三姑娘的手艺实在令人折服,若有冒犯之处,崔先生千万海涵。”
士农工商之中,商人排行最末,世家清流往往以钻营钱财俗物为耻,崔大郎身在公门中,家里的女眷在外做小买卖,已经是不大上得了台面。
王醇知那话,是解释他并无恶意,纯粹是馋嘴而已。
想不到日日偷闲的勋贵子弟,竟也馋三娘做的饼,但一想也不奇怪,三娘制作的吃食样样新颖,别处绝无。
崔大郎彻底放松,把剩下的茶喝了,拱拱手:“每日都做的,王相公喜欢,我自然乐意带。”
只要不说案子,旁的都无妨。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