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2/2)
崔云南比他们早到一烛香时间,已站在栏下听人念了两遍,把内容听的浑熟。
“昨日早上寻的那什么……哦哦,法螺,昨日就寻着了,今儿是找目击证人,吓煞人,那圣僧是在城郊一处树林子里被人发现的,双眼圆瞪,说是突发心疾而亡,啧啧,太恐怖,夜里都要发恶梦!”
崔云南说的这些,崔大郎早已知道,那日下雨他们匆匆出衙门,就是去验尸,好几位仵作验过,都说是心疾发作,波斯圣僧的弟子和教众却不信服,还围堵过指挥使大人的轿子。
至于尸首发现地,林子深处山坳之中,一面环水,一面环抱高山悬崖,另一侧是慌僻山路,那僧人要到林子里,除非坐船或者坐马车,可排查许久,都不曾有人在水路或者陆路上见过他。
人总不能飞过去,为了还原此僧生前的行动轨迹,衙门才张贴告示,征集线索。
崔三娘和崔大郎心情都不好,听见这圣僧的事更添烦闷,是以谁都没接话,崔云南只当他们走路走乏了,也不在意,自顾自嘀咕道。
“说起这僧人,波斯僧人也不留发对吧?嘿嘿,大雨那日我在宋氏饭馆的后厨里烘衣裳,烧火伙计和我说,他曾见一留着大胡子的波斯僧人乘船游湖,那头皮瓦亮,不一会船靠岸,两位怀抱瑶琴的歌女上了船,不一会儿歌声飘飘,船开走了。”
“这波斯教的僧人真不是好东西,我们本土的僧人,哪一个不是谨守清规戒律,他们倒好,请歌女吃荤肉,哪里有出家人的样子,还……”
崔大郎紧忙捂住了崔云南咋呼呼的嘴:“此处有不少波斯教的信众,小心说话。”
“唔,唔唔。”崔云南瞪大一双牛眼,忙不迭的点头,待崔大郎松手,他赶紧大口呼气,“大哥你下手也太重了,把我鼻子都捂住了。”
崔大郎没心思多想别的,把崔云南往一旁僻静地界引,左右看看没有闲杂之人,方开口问道:“那日的伙计说的可确切,有无具体日期?”
“说的很是细致。”崔云南摸摸头,憨笑一声,“一个是好奇,二个是无聊,我俩待在一处,总要寻些话来说不是,否则多尴尬。”
崔三娘跟过来,蹙眉催促:“闲话少叙,说正事。”
“就是那日雨水大,河面黄泥滚滚,我俩见一艘船冒雨往河中岛驶去,我觉得稀奇,那伙计就说起另桩稀罕事,说九月初十那日,见个和尚吃……”
他说着看了崔三娘一眼,见他两个一个赛一个的严肃,定神道。
“说那和尚吃花酒,宋氏饭馆每月十日发工钱,是以那伙计记得格外清楚,哦哦,船篷子下还挂了盏灯,篷上盖了竹编的席子,船的甲板上绘了紫黑色的花纹,那纹路不常见,伙计觉得稀奇,就多瞧了几眼,其余就没什么了,你们怎么这样看着我?”
崔云南更加觉得莫名:“我说错话了?”
崔大郎不由和崔三娘对视一眼,波斯圣僧失踪是九月十二日,城南巡检司增派人手寻找是十四日的事。
从时间上看,宋氏饭馆烧火工看到的人,有可能就是圣僧本人。
但这些多说无益,他目下的困局是如何脱身,而不是越陷越深。
“我进城去了,你们卖完了货品,也早些归家去,云南……”
崔大郎的话还没说完,崔云南就一挺胸:“我知道!莫要与三娘分开,保护好三娘不受欺负!”
崔大郎唇旁浮起一抹笑:“这是其一,另外,方才的话千万别同他人提起,哪怕是周婶子,你的心上人,谁都不准说。”
崔云南微微有点脸红:“知道了。”
三人分了两个方向,崔大郎进城当值,崔三娘和崔云南迎着初升的太阳往春水桥去。
先把昨日说好的小葱、青蒜、萝卜等给武二娘子送去,结妥了账目,方到桥下摆摊。
秋日天朗气清,初升的太阳洒下明灿灿的日光,河水被照得波光粼粼,从人影熙攘的桥面走下,桥墩下一丛开的热闹的野菊。
再行数步,有穿蓝色粗布衣裳,干净温婉的小娘子在高声吆喝。
“卖饼哟,咸香适口的酱香饼,甜糯的黄金糕,鲜美多汁的银丝卷,另有奶香十足的新品花生酥饼,免费给大家试吃。”
路过的两位澜衫士子一瞧,这不起眼的饼摊前已经围拢了排队的客人,其热闹劲儿,不输前街口开了十多年的朝食铺子。
“昨日就买了你家的,这酱香口味的实在爽快,给我包四张!”
一位络腮胡汉子道。
汉子话音才落,就有提着买菜篮的婶子接话:“我家孙女最挑食,吃了那黄金糕夜里睡的极好,给我包两块吧。”
另有扎着小揪揪的孩子踮脚在后头喊:“我每样都喜欢,漂亮阿姐,给我包一份。”
崔三娘不停的收钱,崔云南负责包饼,两个人配合的还算默契,摊前热闹而有序。
没料到才第二日,桥下的固定小摊就有这么多回头客,崔三娘笑得眉眼弯弯:“别急,大家都能买到,一个个来。”
两位士子一高一矮,矮个的跃跃欲试,对同伴道:“紫玉兄,你我也去尝个鲜吧,闻着这饼的滋味挺不赖。”
说着就要往前去。
那高个的却满脸嫌弃,以手掩鼻道:“路边小摊卫生堪忧,哗众取宠罢了,怎比得过几十年的老字号?”
矮个士子一沉吟:“这……”
旋即一拍大腿,纠结什么,就不能两个都要?
随后冲进入群:“都有什么,全给我来一份。”
“当街大呼,成何体统!”高个儿士子一甩手,“松月兄啊,你实在有辱我等士子的颜面。”
颜面为何物,那字松月的矮个士子全然抛在脑后,大咬了一口饼后,双眸晶亮,把油纸包往同窗身前凑:“滋味甚好!快尝尝!”
“才不要!”高个儿士子断然拒绝。
路上的这段插曲,崔三娘无暇欣赏,客人一波接着一波,除了各色煎饼,崔云南带卖的菜蔬也售的差不多了,花生酥饼今日带了六十块来,也卖出了小半。
崔三娘欢喜极了,在人流量好的地方摆固定摊位,果然是明智的选择。
“还有饼卖吗?”
刚歇一口气,又来了位中年大叔,崔三娘忙露出笑容回应:“有的,阿叔要多少?”
“各来两张,这酥饼,也包六块来。”
中年大叔出手一凡,满载而归。
对面钱氏川面馆也刚忙完朝食时最繁忙的几个时辰,武二娘子得了空,抓了一捧瓜子坐在门口嗑,眼神含笑瞅着斜对面。
“武二娘子安!”
崔三娘等摊前客人走后,用油纸包了六块酥饼,几步跑到面馆前,小姑娘笑的真诚,双手把油纸包举起。
“我做的新品,给娘子尝个鲜!”说完吐吐舌头,“里头糖和油搁的多,娘子切莫多食,容易长膘哦。”
武二娘子接过纸包放在桌上,伸手刮刮崔三娘的鼻子:“促狭,我腰肢这般纤细,哪里会长膘!”
崔三娘莞尔:“是是是,娘子最苗条了。”
武二娘子叹息:“不过自打过了三十岁生辰,每日明明吃一样多的食物,腰却粗了一圈,非要夜里挨饿,才能消减下去,罢了罢了,此等伤心事不提也罢。”
说完她斜望崔三娘,拖着长调:“本来我不欲多管闲事,因为这闲事嘛,管起来都是吃力不讨好,不过你这小姑娘实在得我心意,我怕你那摊子没几日就摆不下去,特意提醒你一句,你要不要听?”
这钱氏川面馆是春水桥下的老字号,武二娘子据说从十几岁起就接手经营,崔三娘最佩服的就是这类事业心重的女子,尤其是这时代,更为难得。
“要的要的。”她忙点头。
武二娘子把手指向北面:“那街角有家朝食铺,炊饼馄饨、粉面饺子,没他家不卖的,而且人家非常善于学习借鉴。”
崔三娘不由一愣。
武二娘子知道她听懂了,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方才买饼的中年人,就是他家的人。”
不会吧?自己才在春水桥下出摊第二日,这仿冒者就将出现么?
说实话,那三类饼并不算难仿,只酱香饼要混油酥略微有些难度,若让多年资历的白案师傅下功夫琢磨,滋味上能仿到六七成。
且这饮食上的东西,是各花入各眼,食客并不在意谁是原创者,好吃管饱才是王道。
而且那街角的铺子是老字号,在周围居民心中号召力可不小呢。
崔三娘深深一福:“多谢武二娘子提醒,我知道了,自会警醒的。”
又卖了一阵儿,摊头上还剩了三十来块酥饼,剩下的零碎菜蔬,一齐折价卖给了小饭馆的老板。
此时已是巳时末刻,介于朝食和午食之间,生意最为冷清。
又守了半个时辰,花生酥饼只卖出两块。
摊前愈发清冷,崔云南一屁股坐在树下的大石头上,端起葫芦咕嘟痛饮一番后,纳闷道:“方才生意还那般好,怎么突然没客人了?这路上行人明明不少嘛,真是奇怪!”
一开始崔三娘也觉得疑惑,思索一番后豁然开朗,是酥饼的价钱太过昂贵了。
昨日四炉饼约一百二十块,耗费砂糖一斤半,羊奶一壶,白面五斤,荤油一斤半,鸡蛋十五枚,还费了一大箩木炭,半斤花生仁,不提人力,光是成本就到了三文钱一个。
崔三娘想着是新品,将价钱定在五文一个,但这酥饼个头小,不顶饱,只适合做闲暇时的点心。
换言之,买早餐的不会买,性价比太低,要买点心的客人,自会去品类齐全的糕饼铺买。
方才消耗的二十多个饼中,六枚做了人情,六枚被对家买走,真正被客人买走的只有十多枚,且十多枚中就有六枚是一位士子买走的,像那士子一般出手阔绰的主儿,岂能天天有?
总之,这精心烤制的花生酥饼,并不适合在路边摊上售卖。
崔云南翘起脚,烦闷的心情被水一浇,又平静了三分:“时辰还早,咱们再卖一卖,没准待会生意就会好起来。”
这愿景是好的,可崔三娘心里清楚,不太可能。
生意好坏有许多客观原因,并不被个人意志左右,且他们的时间也是成本,应该用在更有价值之处,而不是苦守枯等。
她轻轻一笑:“罢了,不等了,咱们四处逛一逛。”
崔云南本就不是耐性人,一听这话立即就站了起来:“真不卖了?那好吧,反正这酥饼放十来日都没问题,今日卖不完,还有明日,明日还有后日,总可以卖光的。”
崔三娘把花生酥饼盖好:“你真是乐天派。”
崔云南接手将饼筐往车上搬,一脸懵懂:“啥叫?乐天派?”
在崔云南面前说话,最不需要设防,他心思特别简单,崔三娘歪了下头:“夸你呢,说你随性乐天,达观自在。”
“嘿嘿,这我爱听。”
收拾好了东西,他们往东面走去,路过街角时,崔三娘特意多瞧了一眼,果真有一家铺面宽敞,名为春记食铺的朝食店,离得一丈远,就能闻到面点的香气。
崔云南不禁咽了口津液,低声嘀咕:“真香。”
“有些饿了,云南哥,你去买些吃食来,想吃啥买啥,我请客。”
崔三娘也想尝尝潜在对手的手艺,俗话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何况他们天未亮就用了朝食,眼下肠胃正咕咕抗议呢。
“好,你在路边等我!”
崔云南接过崔三娘给的一小串铜钱,乐滋滋往春记食铺奔去,不一会,就带回四个糖糕,一份切好用油纸包的杂灌肠,都热腾腾的,散发出馋人的香气。
“都卖什么价钱?”崔三娘拿起一个糖糕问。
“糖糕四文一个,这肠十文钱一斤。”崔云南说着啃下一大口糖饼。
崔三娘也啃下一大口,这糖糕外头微焦,内里裹了豆沙,过油炸过,吃起来油香甘甜,她又吃了块杂灌肠,这肠是猪肠灌入糯米和肉糜,加上酱汁盐和香料制成的,十分鲜咸适口。
对手的实力十分强劲,崔三娘默默估计了一轮成本,这糖糕本钱得两文,杂灌肠五文,扣除房屋租金和店伙计的工钱,还有缴纳给官府的税银,春记食铺主打一个薄利多销。
难怪能屹立多年,成为春水桥附近的朝食老字号,这都有原因呢。
崔三娘不禁幽幽叹一口气。
崔云南三两口吞下一个糖糕,已经在吃第二个了,他看崔三娘满脸郁色,纳罕道:“你怎么不高兴,难道是这糕和肠不好吃?”
崔三娘苦笑,哪里是不好吃,就是太好吃了。
好吃到令人忧伤。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