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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自是白衣卿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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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自是白衣卿相

王维立在殿中,感受着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视线。有帝王的殷切,同僚的催促,还有那道最为直白的,饱含担忧与愤慨的目光。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万千思绪。

方才那关于历史局限与制度顽疾的宏大论述犹在耳畔,此刻却要即兴赋诗以贺边功。不论出于何种理由和目的,这其间的反差,荒诞得让他几乎想要叹息。

然而他终究是王维。

只见他略整衣冠,朝着御座躬身一礼,再抬首时,面上已是一片沉静从容,方才的些许茫然与无措仿佛只是错觉。

他并未立即吟诵,而是微微合眼,似在凝神构思。片刻后再睁眼时,已然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这是一首用词简单却不失意境的七绝,既有对边关将士勇武的赞颂,亦有对天子威德的彰显,句末隐隐透出一丝对和平的祈愿与对边事长远的思虑,格调高出寻常赞颂之作不止一筹。

诗成,满殿寂静,随即爆发出真诚的赞叹。

李隆基拊掌大笑,连声称妙,方才因那“历史局限性”而生的些许郁气,似乎也在这华美诗章中消散了许多。

他看向王维的目光,欣赏之余更添了几分满意。

【这绝对是职场霸凌!】萧青梧在心里为王维送上掌声之际,又瞪了一眼那个手特别闲的,【他肯定看王维长得比他好,才华比他高,心里不爽,这才暗搓搓欺负他!】

手特别闲的监察御史房琯:“……”

看着回到队列里脸色一派淡然的王维,萧青梧一腔没处使的同情心瞬间泛滥。

【他心里这会肯定特别委屈……被人当众推搡都不生气,脾气也太好了吧?!】

【我说什么来着,王维这种年轻人混在一堆大叔大爷中间,肯定会被年龄歧视的!这么多人面前就敢推人,背后指不定还怎么样呢!!】

房琯面色不变,嘴角却微微抽搐着。

他也算不上老吧……?只比王摩诘大几岁而已,正是壮年的时候啊……

【不过王维真的好厉害啊!这种情况下都能瞬间作出这么好的诗!不愧是我最喜欢的男神!!】

【不对不对……不能说最喜欢,我最爱的明明是李白啊!!我又一次轻易地背叛了李白!啊啊啊啊我这个三心二意的坏女人!!】

【可是王维都这么可怜了,多喜欢一点也没什么吧……?但是这样感情就不够分了啊!我到底该选哪个?!!】

殿内气氛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滑向了诡异的方向。

众人心里悄悄松一口气之余,心里更有种莫名的滑稽感和好笑。

王维已经回到原位,尽管垂着眉眼,但周围同僚的反应依旧能从眼角余光中窥得一二。

他清晰听到不时响起的沉闷憋笑声,左前方的吏部侍郎韦陟肩头不住耸动着,右前方的御史中丞裴宽将头颅仰得极高,似乎突然对建筑结构产生了浓厚兴趣。

更多的人是死死抿住嘴唇,脸颊肌肉抽搐着绷得极紧,生怕一个不慎就泄出笑声。

王维只能将目光放得更低,专注于脚下的砖块,仿佛那上面刻着多么深奥的符文。

方才因边功和隐忧而生的肃穆气氛,此刻荡然无存,弥漫着一股极力压抑的、古怪的欢快。

李隆基清了清嗓子,努力将朝议的氛围拉回正经的方向。

之后便是按例封赏,他再次强调了对张守珪及其部众的重赏,至于安禄山的死讯,则在有意无意间,被轻描淡写地略过了,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裨将,一场微不足道的急病。

朝会终于在一种略显复杂的古怪气氛中结束。

皇帝一走,殿内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

许多人几乎是同时长舒了一口气,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带着难以抑制的笑意,三三两两结伴而出。

不少人经过王维身边时,都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或钦佩,或同情,或带着几分看戏的玩味。

吏部侍郎韦陟几步走到王维身边,用手臂轻轻碰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语带戏谑:“摩诘啊摩诘,今日方知,何谓青眼相加啊。”

他特意在“青”字上咬了重音,其意不言而喻。

王维脚步未停,目光依然平视前方,仿佛在欣赏殿外的天光云影。

他牵起嘴角,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浅笑,声音清淡如风:“韦侍郎取笑了,雷霆雨露,俱是天恩,维唯有终日乾乾,谨守臣节,心无旁骛而已。”

他巧妙地将话题完全限定在天恩的范畴内,用一个心无旁骛四两拨千斤,既回应了调侃,又显得恪守臣道、心无杂念,全然不接“青眼”的话茬。

韦陟闻言,再看王维那副光风霁月仿佛不染尘埃的模样,不由促狭一笑,不再继续调侃,与他一同向外走去。

王维依旧一副目不斜视、云淡风轻的模样,只是那微微加快的步速,泄露了他是多么想尽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的急迫心绪。

——

从安陆到洛阳需要多久?

近八百里路程,若单人匹马,日夜兼程,快则十日,慢则半月。

然而李白心中那团火,却将这段距离烧得滚烫而短暂。

他几乎是一路疾驰,仿佛生怕迟了片刻,便错过了那风云际会的第一时刻。

胯下骏马似也通晓主人胸中的快意,四蹄生风,将沿途山水尽数抛在身后。

这样的急切,并非历尽磨难后的窘迫者的仓皇,而是匣中宝剑的嗡鸣,急欲一展锋芒的跃跃欲试,更是大鹏蓄势既久,终遇扶摇之风前的振翅欲飞。

他只觉得,眼前这官道,正通向他一展“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的毕生抱负之地。

朔风扑面,非但不觉寒冷,反让他胸中豪气更添三分。

他想起宋之悌南贬时自己的涕泣无穷,再对比此刻自己北上的意气风发,只觉得人生际遇,当真如白云苍狗,变幻莫测。

这样的念头非但没有让他感伤,反而激荡起更豪迈的诗情,一路行来,口中诗句不知凡几,尽数抛与了身后呼啸的风。

短短十来日,那雄浑的洛阳城廓便已遥遥在望。

此时的洛阳,因皇帝的驻足更显繁华。车马如龙,人声鼎沸,汇聚着来自四海的人杰。

他甫一入城,尚来不及安顿,便被早已得了吩咐、在城门处等候的王府仆从径直引往汝阳王的宅邸。

入了王府,不等通传,便听得一阵爽朗大笑自里传来。

汝阳王李琎已亲自迎至阶前,他今日未着正式朝服,只一身淡青色锦袍,白皙姣好的面容既有男子的儒雅英气,又带着些女子的秀美风致。虽已年过三十,却仍保有少年般的清朗气韵。

“太白!一别数载,风采更胜往昔啊!”李琎大步上前,亲热地握住李白的手臂,上下打量,眼中满是激赏,“这满身风尘在你身上,不仅不显落魄,反倒更添了几分侠气!”

李白亦是大笑,拱手施礼:“王爷相召,太白安敢不急?便是这胯下坐骑,也知王爷府上的美酒早已馋煞人也!”

“好!知我者,太白也!”李琎闻言更是开怀,拉着李白便往花厅走,“酒已备下,正是上次你赞不绝口的那批西域贡酒!昔年在长安,你我与诸友斗酒千杯,传为佳话。今日再见,定要看看是你这江海之量能容,还是本王这酒窖先空!”

两人分宾主落座,无需多言,美酒便已斟满玉杯。酒香醇烈,瞬间驱散了旅途寒意。

李琎举杯,眼中闪过一丝追忆:“想起昔年,你我与诸多好友,于月下设宴,你即兴挥毫,一篇《大鹏赋》文采飞扬,气凌云霄,那时何等快意!”

李白亦举杯相和,眸中光华流转,似又回到那纵情诗酒的岁月:“王爷谬赞,若非王爷与诸友不弃,太白焉有今日之微名?长安旧事,恍如昨日,每每思之,犹觉快慰平生。”

他仰头饮尽,烈酒入喉,胸中豪情更增,不由朗声笑道:“此番入洛,见宫阙巍巍,人烟鼎盛,恰似大鹏临于九天风口,不知是东风助我,还是我御东风!”

李琎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抚掌赞叹道:“妙哉!此真大鹏之志也!然九天之风,岂会无故而起?”

他随即敛了笑容,神色转为郑重,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太白,这次请你来,正是要告知你,这阵托举大鹏的东风从何而来。”

他目光炯炯,一字一句道:“陛下,已知你名。”

李白持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杯中酒液轻晃。

他虽早有预感,但亲耳从一位亲王口中听到这确凿无疑的消息,胸膛中那颗狂放不羁的心,仍如战鼓般擂动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几乎要奔涌而出的激动,脱口而出道:“陛下日理万机,竟亦闻太白野逸之名?”

“岂止是知。”李琎的语调带着一种引而不发的深意,“陛下非但知你诗名,更知你青莲居士的雅号,赞此号颇具超然出尘之姿。”

“青莲?”李白微微一怔,此乃他游历四方时偶用的别号,传播不广,陛下深居九重,如何得知?他心中顿时疑窦丛生。

李琎将他的疑惑尽收眼底,却并不直接解答,反而意味深长地继续说道:“太白,你可知这长安洛阳两京之中,近来颇有些……玄妙之事,难以常理度之。陛下身边更有天听之闻,能知往来,能鉴英才。”

他刻意顿了顿,观察着李白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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