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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自是白衣卿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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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听?”李白眉头微蹙,这等玄虚之说,与他所追求的“谋帝王之术”相去甚远。

“莫要深究,”李琎抬手,轻轻止住他的追问,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你只需记住,此乃你的莫大机缘,亦是陛下的恩泽。待他日宫中召见,无论见到何等光怪陆离之象,或是听闻些许……匪夷所思之言,皆需持定心神,泰然处之。切记,谨言慎行,静观其变,你的才能,陛下自有明鉴。”

这番话说的云山雾罩,既点明了机遇源于某种无法言说的“玄妙”,又警告他不得探寻深究,见了任何匪夷所思的事都不要自乱阵脚。

李白是何等聪慧通透之人,立刻意识到,这“东风”背后,恐怕隐藏着某种难以想象的隐秘,一股混合着兴奋与好奇的情绪在他心中激荡着。

他举目望向李琎,只见对方含笑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承蒙王爷点拨,”李白再次举杯,目光已恢复清澈与坚定,那是对自身才华的绝对自信,“无论东风何来,大鹏展翅,凭的终究是自己这双羽翼。太白,必不负此风!”

此后数日,李白便暂寓于汝阳王府,时而与王爷诗酒唱和,时而漫步于东都的街巷市井之间,意态从容,只待宫中召唤。

这一日,他正与二三友人在洛水之滨的酒楼凭栏畅饮,酒至半酣,他正击节高歌新作《襄阳歌》。

楼梯间忽然传来一阵声响,数名身着宫中服饰的使者径直而来,原本喧闹的酒楼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这几位不速之客身上。

为首的内侍面容和煦,目光扫过席间诸人,最后落在那白衣玉带、气度最为不凡的不羁身影上,声音清晰地问道:“敢问,哪位是西蜀李太白先生?”

李白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在满座无数惊愕、羡慕、探究的目光注视下,他缓缓放下酒杯,从容起身,对着内侍拱手一礼:“在下正是李白。”

得到确认,那为首的内侍神色愈发恭敬,微微笑着朗声宣告:“陛下有旨,宣李白,即刻入宫觐见。”

霎时间,酒楼内鸦雀无声。

李白深吸一口气,眼中光华大盛,随即,他朗声长笑,将案上残酒一饮而尽,掷杯于案,发出清脆一响。

他整理了一下因酒兴而微敞的衣襟,对着友人俯首作揖,目光明亮如星:“诸君,且待李某去去便回!”

言罢,他转身对使者从容颔首:“请中贵人引路。”

——

集仙殿内,觥筹交错。

李隆基今日心情颇佳,在此设宴,与一众文学之士谈诗论赋,酒酣耳热之际,君臣尽欢,殿中弥漫着闲适风雅的气息。

贺知章刚吟罢一首新作,引得满座称赞。

宫女们适时上前为贵人们续上热茶,萧青梧端着茶盏,仗着前面有人遮掩,悄悄背过身去在墙上抠了一点灰,迅速抖落到茶汤里,那一小片指甲盖大小的墙皮便悄无声息地落入了刚刚续满的茶盏中,与碧色的茶汤融为一体。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做完便若无其事地将茶盏奉至房琯面前,接着走向下一人。

然而,这小小的动作却未能逃过几双时刻关注着的眼睛。

【吃墙皮去吧!让你欺负王维!下次再敢推他就给你放只毛毛虫进去!】

坐在对面的张九龄正举杯欲饮,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猛地呛住,赶紧以袖掩面,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邻座的贺知章顺着他的目光瞥去,先是愕然,随即那布满皱纹的脸上也绽开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微微摇头。

王维正与王昌龄说话,余光瞥见萧青梧的小动作和对面两位老臣的异状,他面上纠结了一瞬,抬眼看向一脸平静无波的房琯,递过去一个抱歉的眼神。

若非隔着一定距离,他定会将那杯加了“佐料”的茶汤与自己的换一换。

坐在不远处的李琎将这一切看得分明,他生性诙谐,岂会放过这等趣事?

他强忍笑意,端起自己的茶盏,遥遥向房琯示意,语带双关地扬声道:“房御史,方才听你论及监察风宪之责,明察秋毫,实在令人钦佩。来,小王敬你一盏,愿房御史此等辨味之能,亦能贯彻始终啊。”

说到最后四个字时,他尾音微妙地上扬,眼中闪烁着促狭的光。

席间几位知情人闻言,更是忍俊不禁,纷纷低头或以袖掩口。

众目睽睽之下,房琯面色如常,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仿佛全然未听出李琎的弦外之音,也未察觉杯中异样,从容地端起那盏特调的茶汤,稳稳送至唇边,神色不变地饮下了一口,还细细品了品,方才温和地回应道:“王爷厚意,琯心领了。监察之责,在于求真,正如品茗,亦需体察其中本味。此茶初品确有风霜砥砺之涩,细回味中,倒也别有一番质朴之趣,恰似我等言官,需守得住清寂本心之意啊。”

他这番镇定自若、甚至借题发挥的回应,让本想看他变脸的李琎一时语塞,也让张九龄等人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钦佩。

这房次律,养气功夫确非常人可及!

这时,一名内侍悄步上前,在高力士耳边低语几句。高力士微微颔首,随即行至天子身旁,躬身禀道:“陛下,李白已于殿外候召。”

这一声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霎时间,集仙殿内所有的窃窃私语和未尽的笑意都沉寂下来。

无论是正在感慨房琯沉稳的张九龄,还是一脸哭笑不得的贺知章,抑或是席间其他人,所有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扇即将开启的殿门。

李隆基双眼一亮,放下酒杯,朗声道:“宣!”

内侍清越的传召声次第传出:“宣——李白——入殿觐见!”

片刻的寂静后,一道颀长的身影,逆着殿外涌入的天光,缓缓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

来人一身素白襕衫,步履从容,意态闲适,待行至殿中光影分明处,其疏朗的眉宇、挺直的鼻梁,尤其是那双亮如寒星、神采飞扬的眼眸,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心神。

他立于殿中,对着御座上的天子坦然一礼:“陇西布衣李白,拜见陛下。”

一瞬间的寂静过后,李隆基眼中激赏之色愈浓,他身体微微前倾,含笑问道:“李太白?朕闻卿名久矣!卿是西蜀人氏,缘何自称陇西布衣啊?”

李白不卑不亢,从容再拜,清朗的声音在殿内清晰回响:“回陛下,白祖籍陇西成纪,自幼长于蜀中,流寓四海,不敢忘本,故常以陇西自谓。至于布衣……”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满座朱紫公卿,唇角扬起一抹疏狂而又坦荡的笑意:“……乃是臣当下之本色,亦是以此明志,愿以一身所学,货与帝王家,而非倚仗门荫之意。”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这份直抒胸臆的坦率与自信,在崇尚含蓄蕴藉的宫廷雅集中堪称异数,却又奇异地贴合他此刻给人的感觉。

李隆基闻言,非但不以为忤,反而抚掌大笑:“好!好一个货与帝王家!卿之诗才,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皇帝的话音未落,一道尖锐到几乎能刺破耳膜、饱含着极致兴奋的尖叫,如同平地惊雷,毫无预兆地在所有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尖叫声持续不断,似是没有停歇的意思,情绪之猛烈澎湃,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噗——!!”

正捻须微笑的贺知章手一抖,几根宝贝胡须被薅了下来,疼得他老脸一皱,却顾不得许多,只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张九龄刚端起的酒杯猛地一晃,酒液泼洒出来,濡湿了他紫色的官袍前襟,他却浑然未觉,只是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汝阳王李琎更是夸张,整个人像是被一柄重锤砸中,动作不明显地向后一仰,幸亏身后是凭几,他才没失态倒地,但脸上那混杂着痛苦与荒谬的表情,着实精彩纷呈。

就连素来沉稳如山岳的房琯,此刻也未能幸免,端着茶杯的手剧烈一颤,杯中剩余的、带着墙皮质朴之趣的茶汤差点全喂给了自己的衣襟。

他强行稳住手腕,面色虽竭力保持平静,死死皱起的眉头却出卖了他正承受的音波冲击。

王维与王昌龄迅速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与无奈,立刻默默运起定力,抵御这排山倒海般的精神冲击。

距离最近的李隆基只觉得脑仁“嗡”的一声,仿佛有千百只锣鼓在颅内齐鸣,他后面想说的话被硬生生堵了回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都有一瞬的呆滞。

而此刻,最震惊的莫过于李白。

就在那尖锐的啸叫响起的瞬间,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一震。

【啊啊啊啊啊啊诗仙!是活的李白在跟我呼吸同一个房间里的空气!!!啊啊啊啊他看过来了他看过来了!!!天啊天啊这眼神!这气质!啊啊啊啊啊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

这……是什么?

李白素来自信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是一种对超出认知的事物的本能惊骇与迷茫。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只见满座公卿个个面色痛苦,或掩耳,或蹙眉,显然并非他一人独闻此异声。

是妖术?是幻听?还是……他猛地看向御座上的天子,却见陛下亦是面色僵硬,神情一片空白。

难道……这是某种宫廷秘术?是陛下在试探于他?

李隆基到底是御极二十年的天子,短暂的恍惚过后,立即调整好了思绪,接着刚才的话往下说:“……卿之诗才,朕心向往之!赐座!赐酒!”

内侍连忙引着尚在震惊与茫然中未能完全回神的李白请到席位上。

他习惯性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醇香的御酒入喉,微微的辛辣感让李白早已出窍的三魂七魄稍稍归位。

他握着空杯,心底满是震撼与茫然,入宫前设想过的君臣际遇、经世抱负,此刻都被那石破天惊的诡异声响冲得七零八落。

什么辅弼之志,什么庙堂之高,此刻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盘旋——

这皇宫,究竟是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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