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名为萧学士(2/2)
“答案的真假,诸位下课后尽可以慢慢验算,无论用算筹还是其他法子,我随时恭候。”她目光扫过那些充满求知欲的脸,“至于具体的运算规则,比如如何对齐、如何进位,这是下节课才会细致讲解的内容。今天,我们只学最基础的,认识并熟记这些新的符号。”
到了此刻,尽管台下众人神色各异,抵触、怀疑、惊奇兼而有之,但至少,再无人敢公然质疑这套“蛮夷符号”的实用性,课堂秩序总算初步建立,大部分人开始收起漫不经心,尝试跟着认读那些陌生的数字。
半个时辰后。
“今日的课就到这里。”萧青梧放下木棍,言简意赅地布置任务,“诸位回去后,务必将这十个数字和几个基本运算符号熟记于心,能够熟练读写。明日此时,我会提问抽查,若有哪位同僚答不上来……”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严肃起来:“我会如实禀明陛下,届时,恐怕就不止是个人要受罚,整个衙署的考评都会受到影响。”
虽然李隆基没说过这话,但不妨碍她事后进一进“谗言”。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之声,许多原本还存着敷衍心思的小官胥吏们瞬间变了脸色。
不顾台下瞬间变得愁云惨淡的紧张氛围,萧青梧直接宣布:“解散。”
众人怀着复杂的心情陆续离去。
高力士走上前来,他虽未开口,但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显然觉得授课时间过于短暂了。
萧青梧看出他的疑问,一边与他一同向外走,一边低声解释:“高将军,您也看到了,今日来了多少人,水平又参差不齐,一股脑地全挤在一起,我纵然有三头六臂,也难以顾及每个人,效果必然大打折扣。”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从明日起,必须将人员分成不同的小班,错开安排课时,每批人数不宜过多,如此方能因材施教,确保人人都能听懂学会。”
高力士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这确实是最务实高效的办法。
他沉稳地点点头:“萧娘子说得在理,人员太多确实大有不便,依你之见,该怎么分班呢?”
“就按照衙署来划分,如何?”萧青梧略一思索,条理清晰地提议道,“如户部、太府寺、司农寺这些掌管钱谷、户籍的衙署,职责相近,对新算法的需求最为迫切,可以优先安排,课程进度也可适当加快。”
她一边想一边继续细化:“工部、将作监、都水监等可另设一班,再如礼部、国子监等,安排或可稍缓,但基本的读写与运算亦需掌握。”
高力士似是想到什么,又笑着问:“萧娘子思虑得这般周全,怎地偏偏漏了御史台?”
“当然没忘!”萧青梧抬眼,脸上瞬间换上再正经不过的神色,“御史台可是最最重要的!他们监察百官,执掌风宪,职责何等清要!无论哪个衙署的账目,最后不都得报到御史台这边来?”
她微微扬起下巴,表上显得无比真诚:“依我看,为了确保他们能尽快掌握此法,不论每日排到哪个衙署的班次,御史台的诸位同僚都应该过来,一堂不落地跟着学习!如此,才能更好地履行监察之责,您说对吧?”
高力士岂会听不出她这话里夹带的那点小心思?
想到昨日李尚隐在朝堂上吹胡子瞪眼激烈反对的模样,再对比此刻萧青梧这一本正经“委以重任”的姿态,他嘴角的笑意几乎要抑制不住。
他强忍着笑意,连连点头,语气中充满了同样的郑重其事:“萧学士真是深谋远虑啊!御史台责任重大,确该如此特别对待。好!就依萧学士之言,不论其他衙署如何轮换,御史台诸位,每日必至,一堂不落!某定将萧学士这番殷切期望与良苦用心,原原本本地传达给御史台诸位知晓。”
二人边说边往外走,刚踏出集贤殿不远,却见李琎正立在道旁一株古柏下,见到他们出来,脸上立刻扬起笑容,提步迎了上来。
互相见了礼,李琎便对高力士笑道:“高将军,叨扰了,小王有件雅事,唯有萧娘子才能相助,还望高将军行个方便,让小王借萧娘子一用。”
高力士并未立刻应允,而是面色如常地温和问道:“王爷所谓的雅事是指?”
李琎叹了口气,随即压低了声音:“不瞒高将军,前些日子,我与太白、宗之几人,约了几位好友于今日午后在南市酒肆斗酒,原本自觉胜算颇大……可昨日忽然听到风声,对方竟请了一位隐于市井的高手,这下胜负可就难料了。”
他说着将目光转向一脸困惑的萧青梧,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期待:“我们可是立了彩头的,输的一方,得穿上妇人的襦裙,骑马绕城走上一圈!为了赢下这场比赛,故而特来恳请萧娘子出手,有娘子这般深不可测的酒神坐镇,我等方能安心啊!”
高力士那万年不变的和煦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酒神???
萧青梧???
高力士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目光难以置信地在李琎那写满“此事千真万确”的脸上,和一旁同样一脸茫然的萧青梧之间来回扫视。
萧青梧竟有如此骇人的酒量?他怎么从未听闻?每一次见她时皆是举止得体、思路清晰的模样,哪里看得出半分豪饮的痕迹?
萧青梧此刻更是满脑袋问号,她什么时候成了酒神了?
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还要去帮人斗酒?
【这些古人玩得一点也不比现代人差啊……】她心中感慨着。
高力士沉默着,并未立刻答话,显然在思索该不该答应。
李琎见高力士沉吟不语,生怕他不允,急忙上前一步,语气更加恳切:“高将军,您是不知道!前些日子在王摩诘府上,萧娘子她一人独饮,面不改色!我们五六个人轮番上阵,最后都被她喝趴下了,萧娘子却还跟没事人一样!真的!此事千真万确,贺侍郎可以作证!此番斗酒关乎我等颜面,彩头更是……唉,实在是输不起啊!恳请萧娘子务必出手相助,救我们渡过这一关吧!”
萧青梧瞪得眼睛都快抽筋了,都没阻止李琎那张嘴。
这是什么很光宗耀祖的事吗??值得他这么大声嚷嚷?!还拉上贺知章作证!她不要面子的吗?!
那天在王维家纯粹是输急眼了,加上好胜心作祟,谁知道会留下这种威名?
李琎生怕高力士以耽误正事为由拒绝,又赶紧补充道:“将军放心,只是午后小酌,绝不至让萧娘子喝醉,误了明日的授课!我以性命担保!”
高力士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不是斗酒吗?怎么又变成小酌了?
说什么以性命担保,即便真的耽误了正事,难道陛下会因此摘了他的人头不成?
他看了看一脸焦急的李琎,又瞥了一眼旁边窘迫又懊恼的萧青梧,心中顿时信了七八分。
只是此事着实荒唐,他终究不敢擅专:“王爷,此事非同小可。萧学士身负教授新学之重任,某需得先行回禀陛下,由陛下来定夺。”
李琎听高力士没有一口回绝,心知有戏,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连忙拱手道:“应当的,应当的!那小王就先回去准备,稍后在宫门外等候消息,无论成与不成,都多谢二位!”
说罢,又对萧青梧投去一个“我可全靠你了”的眼神,这才匆匆离去。
被留在原地的二人对视一眼,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惊奇和无语。
回到贞观殿,萧青梧先将今日授课的情况,以及分批分班学习的建议详细禀报了一番,李隆基对此并无异议,爽快地同意了分班的安排,认为此法更为稳妥高效。
待正事奏毕,高力士才迟疑地提起了李琎所说的斗酒之事。
他将李琎的话原样转述,说到最后,即便是见惯风浪如他,语气中也难免带上了几分不可思议。
李隆基初闻时,反应与高力士如出一辙,先是愕然,随即脸上便露出了荒谬兼无语的神情。
他本能地就想斥责李琎胡闹,让一个女官,还是他特旨授官的崇玄馆学士,去参与市井酒肆的斗酒?这成何体统!
然而……宗室王爷若真输了,穿上妇人襦裙骑马游街,丢的可是他李唐皇室的脸,连他这个皇帝也要面上无光啊……
李隆基看着身旁同样满脸无语的萧青梧,想起李琎信誓旦旦的“五六个人都喝不过她”、“绝不会醉”的保证,心思忽然一动。
能被他这个酒量本就惊人的侄儿如此推崇,这萧青梧的酒量看来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啊?如此说来,另找一位酒量好的壮汉去助阵,只怕也未必有十足把握。
他压下心头那点荒谬感,开口问道:“萧娘子,琎儿所言可是属实?你的酒量,当真如此惊人?”
“额……这个……”萧青梧咳嗽一声,支支吾吾地说道,“还行吧……也就比普通人稍微能喝一点点……酒神什么的,王爷实在太夸张了……”
唐朝酒精这点度数的确对她的身体造不成任何影响,不管喝再多,都会被迅速分解稀释掉,喝酒跟喝水一样这确实是实话。
但是被李隆基当面这么问还是十分尴尬,她刚刚凭着数学能力大出风头,权威专业的师者形象还没立起来,转眼就被拉回酒蒙子人设。
李隆基看她窘迫却毫不心虚的神情,心中已然明了。
他沉吟片刻,想到李琎那混账小子惹出的麻烦,无奈地深深叹了口气。
眼下看来,萧青梧倒成了唯一能挽回局面的“奇兵”。
“既如此,朕便准你半日假。”李隆基头痛地揉着额角,“去帮琎儿一把吧,务必让那几个混账东西体体面面地回来。”
他顿了顿,极其严肃地交代道:“记住,量力而行,莫要逞强,绝不可误了正事。”
作者有话说:
看到前面有人说唐朝数学很发达,进电梯信号卡了一下,手机页面一刷新,再找那条评论找不到了……那就在这里解释一下,唐朝的数学研究确实挺成熟的,《九章算术》、《孙子算经》这些著作里就有许多计算面积、体积之类的公式,但唐朝的数学也是落后的。落后的根本原因不在原理上,而是计算方法,尤其是算筹这个东西,每次计算都要摆几十根棍子,效率低下不说,整个计算过程是瞬态的,也就是说,万一哪一步错了,没法追溯,只能清盘重来。所以算筹的局限性非常大,只能处理一些基础算术题,稍微复杂一点的统计、比例换算等毫无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