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文人气象(2/2)
此刻君臣同乐,俯瞰万家灯火,耳闻市井笙歌,如此良辰美景,岂能无诗?
李隆基显然也深谙此道,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席间文采风流的臣子们,笑着道:“如此佳节,如此胜景,岂可无诗?诸卿皆是我大唐栋梁,文坛翘楚,今日便不拘一格,即兴赋诗,以念盛景,如何?”
皇帝发话,又是这等雅事,众人自然纷纷响应,气氛一时愈加热烈。
按照官阶、资历与当下地位,第一个开口的是中书令张九龄。
他略一沉吟,一首庄重典雅的五言绝句应运而生。诗句法度严谨,措辞雍容,气象宏正,自有一番沉静厚重的力量,深合其身份与眼下之场景。
紧接着,侍中裴耀卿也含笑应和。他的诗才虽不若张九龄那般卓著,但胜在情致真切,诗句平实流畅,别具一番质朴韵味。
随后,工部尚书韩休、右丞相萧嵩等重臣也依次吟诵了各自应景的诗句。
待到这些位高权重的宰辅、尚书们展示完毕,气氛才逐渐转向更为轻松随性的文苑风流。
率先开口的是贺知章,他年高德劭,文思敏捷,稍作思索便吟出一首。诗句圆融流转,既有对眼前灯河人海的生动描绘,又将君王与民同乐的雅意巧妙点出,还带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与温和的颂扬,赢得一片赞许。
在贺知章之后,王昌龄、王维等才俊也纷纷献上诗篇。
王昌龄的诗风雄浑开阔,意象鲜明,将金吾不禁的狂欢与驰马欢歌的人间情态刻画得淋漓尽致,结尾处更流露出尽情享受当下、不慕虚妄仙境的豁达,引得众人大声叫好。
轮到王维时,他并未起身,只是微微颔首,清越的声音缓缓流淌在席间,所诵诗句空灵隽永,将楼下喧嚣的人间灯火与天上清冷的月光星辉巧妙勾连,创造出一种静谧而超然的意境,仿佛在这狂欢之夜,唯有他独立于繁华之外,静观其美。
诗中有画,画中有诗,闻者无不心静,连李隆基也微微动容,赞其“清音雅韵,沁人心脾”。
最后压轴的,自然是万众瞩目的诗仙李白。
见众人目光汇聚,他却不急着开口,先是慢悠悠地执起金樽,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随即长身而起,步履间带着三分酒意七分飘逸,走到栏杆前,竟是背对着满堂君臣,目光悠远地凝视着楼外璀璨灯火。
【白哥又要开始装逼了。】
李白听不懂,但不妨碍他继续摆姿势。
众人只见他轻轻叹出一口气,随后仰头望了一眼朦胧的月色,广袖在夜风中微微鼓动着。
静默数息,就在有人快要按捺不住时,他才蓦然转身,脸上带着微醉的笑容,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李隆基身上,朗声笑道:“陛下,诸公珠玉在前,太白若再吟些风花雪月,未免落了俗套。”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才继续道:“不若……臣便以此神都夜景,还有这万家灯火,以及陛下赐下的这杯御酒为引,向那天上仙人问上一问,邀他们共醉此宵,如何?”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随即爆发出善意的笑声和叫好声。
这等奇思妙想,这般狂放不羁,这般拿腔拿调故作卖弄又不让人生厌的,也只有李白了。
他也不再多言,再次转身面向楼外无垠夜空,仿佛真的在与冥冥中的仙人对话。
紧接着,声音陡然拔高,清越入云,诗句如天河倒泻,将洛阳的灯火化作星雨,将五凤楼比作瑶台,幻想着将自己手中的酒杯与北斗对酌,更是戏言要扣响天门,质问天帝为何不将这人间胜景遍示寰宇?
其想象之大胆,辞采之华茂,情感之奔放,直听得众人如痴如醉,心神摇曳。
吟罢,他倏然回身,脸上带着仿佛与天地之灵相往来的酣畅与迷离,笑着问道:“陛下,臣这诗句,可能邀得仙人共饮?可能让天帝也来为大唐上元之夜助兴乎?”
他甚至还促狭地补充了一句:“陛下,臣方才似乎听得云端有仙乐相和,怕是那些仙家也被臣的诗才与这人间盛景引得动了凡心,想要下界来凑个热闹呢!明日赛会,说不定便有真仙混迹其中,与臣等争锋了,哈哈哈哈哈!”
这番亦真亦幻的鬼话,配合着他那自信满满、神采飞扬的姿态,不仅不惹人厌,反而将他那份谪仙人的风采与略带顽皮的幽默感展现得淋漓尽致。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轰然的喝彩与大笑。
李隆基先是愕然,随即被逗得前仰后合,指着李白,笑得几乎说不出话:“好你个李太白,好你个谪仙人!朕看不是仙家动了凡心,是你这泼才的诗句,把朕这五凤楼都吹到九重天上去了!连天帝的墙角都敢挖,还要拉仙人来与你赛会争锋?哈哈哈哈!赏!重重有赏!朕看你也别争什么头名了,直接封你个揽月摘星使,专司与天帝抢风头算了!”
皇帝这番调侃,更是将气氛推向了高潮。
贺知章喝得满面红光,闻言抚掌大笑:“妙极!妙极!太白此诗此问,当真是胆气纵横!老夫看那天宫清冷,何如我人间烟火鼎盛?仙班寂寥,怎比得上我辈诗酒风流啊?说不定明日赛会上,真有那天官偷偷临凡,与我等共谱新曲呢!”
素来持重的张九龄也忍俊不禁地叹道:“太白之诗,如天马行空,非尘世缰锁所能羁绊。此等才情,此等气魄,确非常人可及。”
其他官员也是笑声不断,交头接耳,无不感叹李白之才之狂,实乃平生仅见。
这般将帝王、仙人都纳入诗酒玩笑的胆识与风流,也唯有他李太白能做得如此自然,如此令人心折。
在一片欢腾笑语中,汝阳王李琎再次趁热打铁,站起来高声笑道:“陛下,诸位!连太白都说了,仙家都要下凡来凑热闹,咱们若再不亲自下场,岂不是让神仙看了笑话?明日赛会,臣是去定了!”
一呼百应,王昌龄、贺知章等人纷纷摩拳擦掌,连王维也露出跃跃欲试之色。
就在众人热情高涨之际,李隆基却笑着抬了抬手,示意众人稍安。
李隆基目光扫过臣子们,笑着道:“既然是与民同乐,便要遵循民的规矩,尔等若是以真名前去,莫说评判,便是那些参赛的乐工、歌者,怕是要先怯了三分,这岂非失了公平?”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若有所思的表情,随即定下规矩:“故此,明日凡欲参赛者,一律需以化名前往,不得泄露真实身份。朕倒要看看,褪去这身官袍,隐去那些名头,单凭诸卿的才艺,能否在明日的赛会上,真正博得满堂彩,让百姓心服口服!”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兴趣和赞同。
这个提议在原本就热烈的气氛中又添了一把新柴,让这场即将到来的赛会更多了几分悬念与趣味,君臣之间围绕着各自该取个什么化名,又展开了新一轮的讨论。
萧青梧在旁边听得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化名参赛?!这不就是古代版蒙面歌王吗?!我也要参加!!】
【还有诗仙的演唱会!不,是诗仙的匿名音乐大赛首秀!9527,准备好最高规格录制,务必要把所有人从出场到谢幕,全方位360°完完整整地录下来!一秒钟都不能错过!】
【等回去后,一定要让后世所有热爱盛唐文化的人,都能亲眼看看诗人们的风采!】
直播、给所有人看、诗人风采……
起初只是觉得有趣、好玩、与民同乐的众人,心态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名垂青史是每个士人的终极梦想,以往只能靠著书立说、建功立业,期待后人从故纸堆中寻觅自己的踪迹。如今,竟有一个机会,能让自己此时此刻的英姿、才华,直接生动地呈现在无数后人面前?
这已不仅仅是玩乐,这简直是一场跨越千年的风流盛会!谁不想在光幕上留下自己最光彩照人的一刻?
刹那间,方才还在热烈讨论化名该取“东山客”还是“五陵少年”的才子们,神色都郑重了几分。
贺知章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原本只打算去凑个热闹,随便吹奏一曲助兴,此刻却改变了主意。
“嗯……若是后世皆可观之,老夫这四明狂客的名头,可不能只靠诗文书法定格。明日这笛子,须得拿出那首精研的《清溪吟》方好……务必要吹出林下之风与隐逸之趣,得让所有人知晓,老夫不仅诗酒风流,音律亦是深得自然妙理。”
王维依旧静坐,眉心却不由自主微微蹙着。
“若是抚琴……《幽兰》虽雅,却稍显孤高,不合此欢庆之景。《阳春》或《白雪》?不,或许那首自己颇为得意、描绘桃源仙境的《桃源行》更佳,此曲意境超然,韵律优美,既能显琴技,又能寓寄理想,与万民同乐之时演奏别有一番清雅韵味。”
他连登台时的姿态、呼吸的节奏都在脑中悄然预演起来,务求每一个细节都尽善尽美。
张九龄眉头微蹙,他虽不擅乐器,但身为文宗,岂能毫无表示?
“朗诵?不,略显单调。或可寻一擅古筝的乐工合作,他来弹琴,我于一旁击节吟诵《湖口望庐山瀑布水》?嗯,此诗意象磅礴,声韵铿锵,配以古筝淙淙,当能传情达意,彰显我辈之胸襟气度。”
他甚至开始考虑,是该穿那件深青色常服显得沉稳,还是那件暗纹提花的锦袍更显华贵而不失身份。
连无论何时都自信满满的李白,此刻也收起了几分随意。
他握着酒盏,脑海中已是思绪万千。
“某之剑舞,辅以高歌,自是无人能及。然,若要让后世见识某之风采,寻常曲目未免流俗……不若就将今夜这首描绘神都气象、意欲邀仙同醉的新作融于歌中,再辅以剑舞?曲调当更瑰奇跌宕,舞姿须如惊鸿游龙,歌声要能裂石穿云!定要教后人看了,方知何为真仙临凡,何为盛唐气魄!”
他连退场时是该傲然独立,还是洒脱一笑都已经开始构思了。
李隆基的心思更是活络,一股“必须借此良机,向千秋万世展现朕之开元盛世与君王气度”的豪情油然而生。
他面上依旧带着从容的笑意,内心却已开始激烈权衡。
“朕若微服前往,混于人群中观赏,虽显亲民,却失之威仪。若是以评判身份现身?嗯……似乎过于正式,少了些与民同乐的趣味。不若……待赛事到达高潮,朕再突然现身,做那最终的褒奖之人?届时,万民跪拜,群臣簇拥,如此方显帝王之尊!”
他甚至开始琢磨,是穿那身绣着暗龙纹的紫色常服显得雍容随和,还是干脆换上那套朔望朝会上才会穿的冕服以彰显无上权威……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于隆重了,但一想到那是“给后世无数人看”,又觉得似乎很有必要?
一时间,所有人看似在谈笑风生,讨论着化名参赛的趣事,实则都在不动声色地谋划着,如何在明日那万众瞩目的赛会上,完美地展现出一个最符合自己理想、最能流传千古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