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历史的困局(1/2)
第70章历史的困局
【张守珪?我记得你说过,这人好像是安禄山早期军旅生涯的提携者?】
萧青梧听这个名字很耳熟,仔细思索,才想起来去年安禄山的死讯传来时,两人的名字一起出现过。
【是的,安禄山能迅速发迹,离不开其上级张守珪的赏识与重用。除了安禄山之外,张守珪在幽州节度使任上,提还拔了一大批胡将,其中就包括史思明、安守忠、田承嗣等,这些人也是历史上安禄山叛军的核心班底。】
【跟安禄山走那么近……张守珪人品怎么样啊,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见她对史思明这个名字依旧毫无反应,李隆基顿时没好气地瞪了过来。
他派出去的探子们,快把四方边镇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一个姓史的将领。
若不是前几天看《祭侄文稿》,他要何年何月才能知道,安史之乱的史,指的就是这个史思明?
安史安史,能跟安禄山并称的,能是什么无足轻重的小卒吗?
这女人以往每次提起这几个字的时候,竟是丝毫没往后者名字上想过一瞬吗?!
就在李隆基气恼之际,9527冷静的声音再次响起,回答了萧青梧那个过于简单化的问题。
【不能用单纯的好坏来界定,张守珪是开元年间著名的戍边名将,他治军严明,屡立战功,对稳定大唐东北边境做出巨大贡献。他提拔胡将的初衷,很大程度上是出于以胡制胡的战略考量,利用熟悉契丹、奚族内部情况的胡人来对付这些边患,这在当时是普遍且有效的策略。】
【然而,过度赋予这些胡人军权,并让他们在固定区域内长期经营,使得他们的势力尾大不掉,最终成为威胁中央的巨大隐患……这些长远的行为,并不是当下的张守珪能预料到的。从这个角度看,他既是维护盛世的功臣,也在无意中为未来的动荡埋下了伏笔。他的行为更多体现了时代和认知的局限性,而非个人品德的卑劣。】
萧青梧自觉抓住了核心意思,迅速回应道:【哦……所以就是他打仗很厉害,是个能臣,但看人眼光不太行,提拔了一堆白眼狼,最后反而害了大唐?】
这番简单粗暴的总结让众人心情复杂。
一些支持张守珪的将领面露不忿,认为此言过于轻佻,抹杀了张守珪的赫赫战功。
一些担忧边将坐大、与张守珪并无私交的文臣则暗暗点头,觉得这几句话虽直白,却切中了要害。
李隆基更是心中凛然,方才自己提议“只授名号,不任实职”时,尚觉得是个两全其美的折中之策。
张九龄“赏无可赏”的警告言犹在耳,萧青梧那句“害了大唐”的诛心之论更是让他瞬间从高官酬军功的惯性思维里清醒过来。
他何尝不知节度使之弊?自从知晓预言以来,他与心腹重臣无不在暗中绸缪,拆分权柄、增派监军、调整方略……
但绸缪与能破局是两回事。
边境广袤,敌情瞬息万变,中枢往往如同聋子瞎子,不得不极度依赖边将的个人能力与忠诚,尤其是那些熟悉当地山川部落的胡将。
这“不得不”三个字,便是最大的掣肘。
眼下封赏的难题,便将这个困境再次直晃晃地呈在他眼前。
他无法打破这个困境,也无意立刻废除它,那等于自断臂膀。
思绪翻涌间,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河西走廊!那幅由刘晏复刻的河西舆图!
那图上,山川险隘、水草路径、乃至潜在屯田与筑城之所,皆历历在目,其价值远超十万雄兵!此图若成,中枢对西域的掌控将不再依赖于某个节度使的“禀报”。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着,中枢将来在战略规划和情报判断上,能获得一定的独立性,意味着朝廷无需再像过去那般离不开胡将。
一念及此,李隆基心中的压力骤然减轻了几分,一个清晰的策略在他心里成型。
对张守珪,要用其功,而制其势。
厚赏,必须厚赏,他要让所有边将看到为朝廷效命的荣耀。但与此同时,他也要借此大胜之机,以入朝辅弼的最高礼遇,将张守珪调离幽州。
他要让他麾下那套成熟的、藏着巨大风险的体系暴露出来,便于中枢从容地进行将领轮换、权力分割。
不等他继续想下去,九五二七理智宽和的声音继续响起,李隆基便换了个坐姿,准备好好听听对方要如何接萧青梧那句评价。
【您观察到了表象的因果关系,但将其归因于个人看人眼光,是典型的后见之明和归因偏差。】
【后见之明……】萧青梧心里琢磨着这个词,脑子有点转过来了,【我好像懂了,你继续说。】
【好的主人,那我为您进行简单的分析。首先,需要明确一点,以胡制胡是中原王朝经营边疆的长期策略之一,因为这些胡将熟悉边情,作战勇猛,是维持边境安定不可或缺的力量。张守珪作为边帅,他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打胜仗、保边境,从这一点看,他超额完成了任务,决不能因此就说用人失误。】
【其次,也是更关键的一点,真正的隐患并不是提拔了谁,而在于皇帝赋予这些将领的权力结构。节度使制度使军事、财政、行政权力集中于一人之手,且长期在一地任职,极容易形成割据势力。即便张守珪提拔的是忠贞不二的汉人将领,在这种制度下,长期掌权亦可能滋生问题。】
【因此,对于张守珪本人,更准确的评价应该是,他是一位成功履行了职责的杰出将领,他的悲剧性在于,他和他所效忠的帝国,共同参与构建了一套最终反噬自身的军事体系。他是这个体系的缔造者之一,也无意中成为了其崩塌的催化剂。将大唐河北局势的糜烂归咎于他个人的眼光,是对历史进程的过度简化。】
许多原本还在心里盘算着要跟这位即将凯旋、圣眷正隆的节度副使保持距离,以免将来受牵连的官员,此刻心情都变得有些异样。
若真如九五二七所言,张守珪并非单纯的眼光不行,也并非存心不良,他只是在那个位置上,竭尽全力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用着被朝野上下视为固边良策的“以胡制胡”之法,并且取得了辉煌的成果……
那么,若此策将来果真酿成大祸,这其中的因果罪责,难道能全然归咎于他一人吗?
萧青梧心里长长地叹着气:【所以说来说去,最大的责任还不是在李隆基这边?是他制定的以胡制胡这套策略,是他一手养大了节度使的野心,是他自己沉迷享乐、偏听偏信,把好好的开元盛世搞成后来那副鬼样子!】
李隆基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胸膛剧烈起伏着,手掌攥得极紧才忍下满腔怒意。
官员们个个深埋着头,连气息都屏得微不可闻,心中叫苦不迭。
他们早已不奢望萧青梧能学会何为天子威仪,只盼她下次再要语出惊人时,好歹能先行示警,容他们稍作准备。
若是再这般猝不及防地再来上几回,只怕年寿都要折损在这大殿之上了。
【然而,将责任完全归咎于李隆基个人,同样是另一种形式的简化。】
就在这令人不安的寂静中,9527的声音如救星般再次响起:【以胡制胡这个策略本身,是国力有限的中原王朝面对广袤的边疆,与复杂的民族形势时,一种长期实行的,且在一定时期内被证明有效的现实选择。】
【节度使制度的形成与权力的扩大,也是一个渐进的过程,这与唐代前期军事制度改革、中央需要集中力量应对边疆危机、以及外部威胁的变化息息相关。李隆基作为最高决策者,确实负有最主要的责任,他未能及时洞察并遏制这一制度潜藏的巨大风险,甚至在开元中后期因追求边功而进一步强化了节度使的权柄。】
【但我们也必须认识到,他并非在真空中做出决策,他所面对的,是一个庞大帝国在鼎盛时期所暴露出的结构性难题。这套体系在特定时期下,确实有效地维护了帝国的扩张与稳定,只是其内在的脆弱性与破坏性,在当时的认知条件下,难以被彻底预见和防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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