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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历史的困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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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的悲剧往往并非源于某个单一角色的纯粹恶意,而是众多看似合理或不合理的决策、制度惯性、时代局限与人性弱点的集合,它们在时间长河中交织、发酵,最终形成的系统性困局。安史之乱的结果,是时代、制度与个人共同作用的结果,并非出自单一某一个人。】

它并无激愤之辞,亦未将罪责尽数归于一人。

它只是平铺直叙,道出一个大国在面对四方边患、钱粮周转等实实在在的难处时,所行的那条看似最为便捷、也曾颇为奏效的道路。

而这些选择,经年累月,竟悄然滋蔓,尾大不掉,终成倾覆之患,直至无法挽回。

此种剥离了个人贤愚忠奸,直指国策根本与积弊的分析,比任何指摘都更令人心惊,也更让人无力。

因为这意味着,即便御座上换一位天子,恐怕也难以跳出旧有的窠臼,终究还是要在实效与隐患之间权衡取舍,很可能也会走上同样的道路。

李隆基紧握的手微微颤抖着,他胸中的怒火并未完全熄灭。

他忆及自己初登大宝,宵衣旰食,锐意进取,是何等意气。

他任用贤相,整肃朝纲,开拓疆土,方有这开元全盛之日。

为了维系这万里版图,震慑四夷,他不得不赋予边将更大的权力,让他们能够机断专行,快速反应。

他以胡制胡,是为了用最小的代价维持边境的稳定,将更多的精力用于内政与开拓。

这些决断,放在当年,难道不是老成谋国、审时度势之策么?难道他李隆基,从一开始就想着要豢养出一群噬人的猛虎么?

一些原本只是跟风议论、或出于派系之争而反对重赏张守珪的官员,此刻也哑口无言。他们发现自己之前的争论,似乎都停留在很浅的层面,完全没有触及到问题的核心。

一些较为敏锐的官员则咀嚼着“制度惯性”、“时代局限”这些词,心中原有的非黑即白的忠奸观念受到了剧烈冲击。

他们开始意识到,有些问题的根源,或许深植于他们习以为常的规则与做法之中,并非简单的罢黜一两个官员就能解决。

而那些与边镇有着千丝万缕联系,或是曾力主强化边将权力的官员,此刻则感到一阵寒意。

连方才还在心中为张守珪鸣不平的将领,此刻也陷入了沉思,若功劳与隐患本就同根同源,那日后这仗该如何打,这功又该如何立?

短暂的寂静过后,李隆基声音沙哑地吩咐朝议继续。

后续关于具体怎么封赏张守珪的讨论仍在继续,但无论是奏报的官员,还是倾听的皇帝与其他臣子,言辞间都似乎多了一层之前没有的审慎。

萧青梧的心思还停留在刚才九五二七那番分析里,耳朵里听不进去一个字。

【每次我觉得自己了解了一段历史,比如安史之乱就是因为皇帝昏庸、奸臣当道、藩镇太强,以为自己懂了,结果被你一分析,才发现自己只明白了最表面的第一层。】

她回想起自己最初对这段历史的认知,简单得像初中历史课本上的判断题。

【然后再一了解,原来还有制度的问题,有权力结构的问题,好像明白了第二层。可你刚才又说,这背后还有时代局限、认知条件,还有什么共同作用的结果,感觉底下还有第四层第五层,甚至更多我看不见的东西。】

萧青梧感慨道,一种面对复杂历史的敬畏感油然而生:【这感觉就像剥洋葱,以为剥开一层就能看到核心,结果发现里面一层又一层,而且根本不存在一个简单的、非黑即白的真相……历史这东西,也太复杂了吧!】

九五二七温和地回应道:【您的比喻非常生动,历史研究的意义,或许并非为了找到一个唯一的、简单的答案,而是在于不断深入理解这种复杂性,理解每个时代的人们在其特定条件下做出的选择,以及这些选择如何交织成我们后来所见的结果。能意识到洋葱有多层,本身已经是超越第一层的认知了。】

这番对话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张九龄暗暗颔首,这“剥洋葱”之感,何尝不是他在处理诸多军政要务时的切身感受?

许多弊病,绝非一日之寒,也绝非一剂猛药可解,萧青梧这几句无心之语,倒是道出了几分治国理政的真味。

一些原本因那“系统性困局”之说而感到惶恐或不服的官员,此刻心情竟奇异地平复了些许。

连这位能窥探天机的异数都觉得历史复杂如剥洋葱,他们这些局中人,看不清、道不明,似乎也……情有可原?

萧青梧被9527一夸,便想趁热打铁,将自己对历史的感受继续说几句。

【所以我突然有个感悟,你看,那些营销号和历史类民科专家为什么总是比专业学者更火呢?】

她思维跳跃着,试图抓住那一闪而过的灵感:【因为真正的历史,就像你刚才分析的,是复杂的,多元的,流动的,各种因素纠缠在一起的,很多时候甚至是模糊不清、充满矛盾的,就像一团乱麻,或者我们刚才说的洋葱,根本没法用一个简单的结论去概括。】

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试图解释那种思维上的落差。

【而很多人的思维,包括我以前,其实是偏向于非黑即白、追求一个清晰简单答案的。我们喜欢听英雄故事,喜欢明确的善恶对立,喜欢“就是因为这个,所以导致了那个”这种直线逻辑。营销号和民科恰恰就提供了这种爽文式的历史解读,把复杂的因果链条简化为一个个刺激的阴谋论或者个人传奇,毕竟这样理解起来非常容易嘛!】

那些依旧沉浸在沉重思绪中的官员们,不由得又被她这天马行空却又直指核心的对比吸引了注意力。

一些官员下意识地微微颔首,旋即又意识到不妥,连忙收敛神色。

他们或许不懂何为营销号与直线逻辑,但善恶对立、英雄故事这些描述,却瞬间唤起了他们阅读史书、乃至评判当下人事时的某种熟悉感。

将王朝兴衰归于某个奸佞,将边患得失系于某位名将,岂不正是这种“直线逻辑”?

李隆基也突然多了些明悟。

那些在市井坊间流传的、关于前朝或本朝的种种轶闻野史,其中不乏将复杂朝局简化为忠奸斗争,将治国理政之功过系于一人之身的浅薄之论。

他以往对此多是嗤之以鼻,认为不过是无知小民的妄议,可如今听萧青梧将此种状况与“人性偏好简单答案”联系起来,他忽然意识到,这种认知上的惰性,或许并不仅存于市井。

朝堂之上,甚至他自己,难道就能完全避免吗?

追求清晰的功过论断,喜欢听边将骁勇善战的捷报,倾向于用贤臣、能吏或奸佞、庸才来快速定义一个人……这不也是一种“直线逻辑”?

就连李白,此刻也收起了懒洋洋的神情,眼神中透出思索。

他的诗心向来天马行空,超然物外,为铸就诗境,于史实典故稍作剪裁、点染升华,在他看来本是文人墨客的天然权柄,如同画师写意,贵在传神,不必拘泥于纤毫毕肖。

然而此刻,他蓦然惊觉,自己笔下那为求意境浑成而略去枝蔓、凸显气象的诗家笔法,与市井间那些为博人瞩目而削足适履、化繁为简的浅妄之谈,在迎合世人喜分明、恶纠缠的认知习气上,竟似殊途同归,有了几分微妙的暗合?

9527的补充适时地再次响起:【您的观察非常敏锐,这确实触及了历史传播与认知中的一个核心矛盾。人类大脑在进化的过程中,更容易被迎合情绪共鸣的内容所吸引,简单、清晰、带有强烈叙事性的解释,天然更具有传播力和吸引力。】

【然而,真实的历史研究,其价值恰恰在于对抗这种本能性的简化。它要求我们抛开当下的道德判断,深入具体的时空语境,去理解那些看似矛盾的行为背后的逻辑,去审视制度、经济、文化、地理乃至气候等众多变量如何相互作用。这个过程往往是吃力的,甚至结论也常常是不能确定的,无法提供那种一击即中的快感。】

它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却带着一种引导人深入思考的力量。

【理解历史的复杂性,意味着要接受不确定性,接受多重因果,接受那些没有完美答案的困境。甚至在大多数情况下,历史事件本身并无一个明确的原因,也不存在一条清晰的因果链条。它仅仅是发生了,客观地存在于那里,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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