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盛会前夕(1/2)
第71章盛会前夕
两天后崇玄馆的课堂上,学员们正埋头答题,萧青梧赶紧打开电脑,盯着屏幕上那两篇文章,试图再往脑子里塞几个字。
散朝时李白笑着扔下那句催命的“课后来贺公府上,考校功课”,眼下这点时间,也只能是临时抱佛脚,能记一点是一点了。
下课钟响,学员们行礼告退,萧青梧正收拾着教案,准备硬着头皮去贺府受刑,却见王缙踱步过来。
王缙一脸为难,压低声音说道:“萧学士,下官近日在御史台核查一桩旧案,遇到一项难题,苦思不得其解,不知萧学士可有良策?”
萧青梧暂且将背书的烦恼抛开,问道:“王御史请讲,是何难题?”
王缙眉头微蹙,细细道来:“说来棘手,下官所核之账目,其数目本身,经反复验算,加减乘除,分毫不差,堪称完美无瑕,纵使以萧学士所授之新法复核,亦寻不出半分计算错漏。”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然则,多方查证之下,却发觉此账竟是事后凭空伪造,其源头数据便是假的,单据凭证亦是后来补造,只是这账做得天衣无缝,单从账目上看,竟是无懈可击。此类情形,在核查积年旧案时,时常遇到,令人徒呼奈何。”
萧青梧听后思索了片刻,方才点着头说道:“这种情况啊……确实是查账里比较麻烦的一种,方法自然是有的,只是属于比较靠后的课程内容了,可能还得几个月才能学到。”
王缙一听有门,立刻顺势恳求道:“不瞒萧学士,此事关乎案子的定性,颇为紧急。下官冒昧,不知能否请萧学士先行指点一二?哪怕略略点拨,告知方向也好。”
见他确有公务在身,态度又十分恳切,萧青梧也不好推辞,便应承下来:“没问题,那……是我去御史台衙署里与你细说?”
王缙心中暗想,御史台情况特殊,非本台官员频繁出入,尤其还是萧青梧这等身份敏感之人,难免惹来不必要的关注和闲话,甚为不妥。
他目光一闪,想起方才散朝时的情形,立刻有了主意,面上露出温雅的笑意:“岂敢劳动萧学士移步,方才散朝时,听闻李拾遗邀您稍后去贺公府上研讨诗文?若不嫌下官打扰二位雅兴,不如……便借贺公宝地一隅,萧学士届时略加指点即可,再者贺公府上清静,也方便说话,萧学士意下如何?”
萧青梧一听,也行,反正都是要去贺府受刑的,早点去还能顺便把王缙的事情解决了,算是分散一下注意力,说不定李白一看王缙的事更棘手,就让她专心给王缙帮忙,暂时忘了功课呢?
想到此处,她欣然答应:“那就一同过去吧。”
二人一同出了崇玄馆,向着贺知章的宅邸走去。
看着萧青梧那副如同要去上坟般,眉眼耷拉、脚步沉重的模样,王缙便忍不住在心中暗笑,知晓她定是在为李白的考校发愁。
他放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宽慰说道:“萧学士不必过于忧心,太白兄性子虽急,于诗文之道要求严苛,却也并非不近人情。何况,能有幸得太白兄这等人物亲自启蒙、严格督促者,当世能有几人?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啊。”
萧青梧生无可恋地仰天长叹:“理是这个理,但痛苦也是真的痛苦啊……”
两人踏入贺府,早有仆从引路至前几日的流杯亭。
远远地,萧青梧便瞧见亭内人影绰绰,比那日似乎还多了些,她的脚步瞬间更沉了几分。
走近一看,果然,不仅李白、贺知章、杜甫在,连王维和孟浩然也在。
萧青梧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这么多人?孟浩然怎么也来了?!这是要开公审大会吗?!】
她感觉自己不是来接受考校,而是即将被押上刑场,公开处刑。
一想到要在这么多文坛大佬面前,磕磕巴巴地背诵那佶屈聱牙的《西京赋》,展示她那“屋里点油灯”级别的诗学悟性,她就恨不得转身就跑。
萧青梧脸上的表情瞬间垮得更厉害了,连带着向众人行礼问好的声音都透着一股萎靡。
贺知章一看她那副模样,便知根由,笑着招呼道:“萧学士来了?快快入座,太白可是等了你许久啊。”
孟浩然笑着接口,语气散漫中带着点促狭:“浩然闲来无事,听闻太白兄今日要在此考校高徒,心想这等趣事岂能错过?故而不请自来,萧学士莫要见怪。”
王维的目光在她那写满“我想回家”的脸上轻轻掠过,唇角噙着一抹清淡的笑意,声音温和如常:“维前日既已旁观启蒙,今日便想着再来看看进益如何,再者……”
他话语微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调侃:“朽木虽难雕,然观摩良工运斧,亦是乐事一桩。”
萧青梧:“……”谢谢,并没有被安慰到。
王缙见状,立刻上前一步,笑着向众人拱手,适时地为萧青梧解围,也将自己的来意道出:“诸位先生,缙今日冒昧随萧学士前来,实是为着御史台一桩棘手公务,百思不得其解,特来向萧学士请教,还望诸位莫嫌下官打扰了雅集闲兴。”
接着他将“账目无误却系伪造”的难题又简要说了一遍。
贺知章闻言,顿时来了兴趣:“还有这等奇事?账目天衣无缝,却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众人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去几分,连李白也暂时按下了立刻考校的心思,好奇地看向萧青梧,想听听她有何高见。
萧青梧感激地看了王缙一眼,深吸一口气,努力将注意力转移到专业问题上。
二人入席,桌子上除了茶水点心还有文房四宝等物。
萧青梧沉吟片刻,整理了一下思路,这才开口:“王御史遇到的这种情况,在我所学中,属于审计中比较高阶的领域了,原理不算难,但对于初学者而言却是有些棘手的。现在有两种选择,一是我帮你解决眼下这一件具体案子,告诉你从哪些方面入手去查。二是,我把所有理论方法教给你,以后御史台再遇到类似的完美假账,你们就能自己照方抓药了,不知王御史意下如何?”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后者学起来需要花点时间,理解起来也稍微麻烦一点,但也不算很难,我建议你直接从原理学起。”
王缙一听,眼睛立刻亮了,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道:“自然是后者!若能习得此法,日后核查此类积弊,必当事半功倍!有劳萧学士不吝赐教!”
能掌握一门独到的手艺,这种机会他岂能放过?
萧青梧心里嘿嘿暗笑,面上却是一本正经地点头:“好,那我们就从最基础的概念讲起。”
【又能多拖延一会了!】她心中窃喜。
亭内众人自然也听到了她这番心声,不由得莞尔。
贺知章捋须笑道:“看来今日这流杯亭,既要闻诗韵,亦要探数理,倒是热闹。”
李白虽急于考校功课,但见萧青梧已开始讲授,且王缙确有公务在身,便也按捺下来,暂且旁听,只是眼神时不时扫过萧青梧,带着无声的催促。
萧青梧强迫自己无视那道视线,拿着笔在纸上一边写画一边讲解起来:“要理解如何破解这种表面完美、实则伪造的账目,我们需要引入一个新的概念,叫做模运算,也可以通俗地理解为余数规律……”
她讲得深入浅出,试图用唐代官员能理解的方式解释:“譬如,我们以时辰计日,一日十二时辰,过了子时便又重新开始,这便是模十二,再比如,天干地支纪年……”
王缙起初还跟得上,频频点头,觉得此理甚明。
然而,当萧青梧开始引入具体的数学符号和运算规则,尤其是涉及到不同模数下的运算性质时,王缙的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结。
“……所以,我们可以选取一个合适的模数,比如7,或者11,甚至更大的一些质数,对账目中关键的数量、金额等数据进行取余运算……”
半个时辰后。
萧青梧讲得口干舌燥,自觉已经掰开揉碎了去讲。
她看着王缙越来越茫然,甚至开始放空的表情,忍不住有些抓狂。
她用笔点着纸上刚写下的一个简单例子,语气跟着变得急躁:“你看,这里,我们模7,这个数除以7余3,那个数除以7余5,把它们对应的频次标记出来……这不就很明显能看出问题了吗?怎么就学不会呢!就这样这样再那样,接着这样,最后这样,不就出来了吗?!”
王缙看着纸上那些仿佛天书般的符号和步骤,听着萧青梧那“这样那样”的讲解,额角隐隐有青筋跳动。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想撸起袖子上去跟她拼命的冲动。
就在王缙几乎要维持不住风度之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执起茶壶,缓缓为他和萧青梧面前的茶杯续上清亮的茶汤。
王维唇角噙着清淡的笑意,声音如清泉流淌,适时插了进来:“夏卿,萧学士,学习之道心急不得,还是先喝口茶,歇息片刻再论不迟。”
他将茶盏轻轻推向二人,动作从容优雅,瞬间将二人之间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下来。
王缙借着这个台阶,连忙端起茶杯,借着饮茶的动作掩饰自己的崩溃。
萧青梧也松了口气,从教学的焦躁中脱离出来,意识到自己可能有点过于苛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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