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盛会前夕(2/2)
她端起茶盏,悄悄瞄了一眼正笑着旁观的李白,心里嘀咕:【我愿意给王缙教一整天……】
片刻后,王缙放下茶盏,萧青梧也跟着放下,准备结合具体例子进一步阐述——
“咳!”
一声清晰的咳嗽声自身侧响起。
李白不知何时坐了过来,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双灿若寒星的眸子里清晰地写着,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萧青梧瞬间卡壳,刚刚因为讲解专业问题而神采奕奕的表情,立刻冻结在脸上,眼神重新变得闪烁起来。
【完了完了,该来的还是要来!】
李白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徒儿于这数理之道,确是见解非凡,为师叹服,然则……”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看着萧青梧瞬间绷紧的脊背,慢悠悠地问道:“不知《白马篇》可曾倒背如流?《西京赋》中典故辞藻可曾了然于胸?”
亭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或戏谑、或好奇、或同情,齐刷刷地再次聚焦在萧青梧身上。
贺知章端着茶盏,笑眯眯地准备看好戏,孟浩然眼中促狭之意更浓。
王维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眼底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泄露了他的心情,杜甫则投来鼓励的目光。
王缙爱莫能助地看了萧青梧一眼,默默转过头去,表示自己只是个无辜的旁听者。
萧青梧头皮发麻,在李白那“和蔼可亲”的注视下,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感觉喉咙发干。
她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蚋:“……还、还请先生考校。”
李白见她这副模样,唇角笑意更深:“先将《白马篇》诵来一听。”
萧青梧暗暗松了口气,这篇字数少,背起来不算特别难,她已经比较熟练了。
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开始背诵,语调平平,毫无波澜,如同小和尚念经,但总归是一字不差。
李白见她背得虽无甚韵味,到底字句无误,便略一点头,算是放过。
不等萧青梧神情放松,他继续问道:“《西京赋》开篇,汉氏初都,在渭之涘之后,接连描绘秦宫旧制与汉家新象。你且说说,其中秦里其朔,寔为咸阳与后文乃览秦制,跨周法二句,文意如何承接?”
这问题不算生僻,却需对文章脉络略有把握,李白自觉这个问题非常浅显了。
萧青梧心头一紧,秦里其朔她记得是咸阳,跨周法好像是跨越周代礼法之意,可这两句间的转折关联却模糊不清。
她眼神闪烁不定,支支吾吾地答道:“是说……秦都在咸阳,然后汉代……继承了秦制,又超越了周代?”
李白不置可否,又问一句:“文中描绘昆明池,集乎豫章之宇,临乎昆明之池,后接左牵牛而右织女,似云汉之无涯。此处的牵牛织女,是指星宿,还是池畔雕像?与云汉无涯之喻,又有何关联?”
这一问触及虚实相生的笔法,问得萧青梧彻底懵了。
她只依稀记得昆明池边似乎有石刻,但“云汉无涯”的磅礴气象与具体实景如何交融,她全然理不清头绪。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是……雕像吧?但写得像天上的星河一样……”
眼看李白眉头越蹙越紧,杜甫适时笑着开口:“太白兄,《西京赋》体制恢宏,铺陈太过,初学恐难把握其章法脉络。不若先取《古诗十九首》中青青河畔草、涉江采芙蓉诸篇,其情致宛转,语浅意深,更适宜作为初学者启蒙之用。”
李白瞥了眼如坐针毡的萧青梧,见她面红耳赤,确实难以为继,终是长袖一拂:“罢了,便依子美。”
他目光扫向萧青梧,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古诗十九首》,五日内须熟读背诵。五日后考校,若再这般不着边际,定不轻饶!”
萧青梧如蒙大赦,连连称是,带着无尽感激的目光向着杜甫看去。
虽然还是要背诗,但难度下了至少十个台阶啊!古诗十九首里有些篇目她现在都能背上几句!
见她那副劫后余生的模样,众人眼中都染上了几分真切的笑意。
贺知章见状,捋着银须适呵呵一笑,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
他目光扫过在场诸人,语气中带着一贯的闲适:“好了,太白考校既已完毕,萧学士也领了新功课,此事便暂且告一段落,咱们还是接着说回方才的正事。”
他见众人都望过来,才继续道:“三月三洛水之滨的宴饮,诸位方才都已议了个大概,地点就定在洛浦亭一带,那里水面开阔,景致极佳。至于邀约的人选,除了在座的诸位和王少伯等,新科放榜后的才俊,以及素有文名的雅士,也都该发帖相请,务求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王维捧着茶盏,闻言微微颔首:“季真先生思虑周详,维日前听闻,吴郡张旭张伯高,此刻正在洛阳访友。其草书纵横狂逸,一气呵成,若有幸邀其赴会,观其挥毫泼墨,必是难得的盛景。”
“张伯高!”李白眼中顿时迸发出热烈的光彩,“若能请动这位草圣莅临,我辈诗文得其点墨,无异于锦上添花,甚至能传为千古佳话!此议大妙!”
贺知章也抚掌笑道:“摩诘此言甚合我意!伯高性情豪放,最喜这般热闹场合,定不会推辞。老夫稍后便亲自修书一封,务必将他请来。”
杜甫也露出向往之色:“张长史笔走龙蛇,若能亲见,确是幸事。”
见张旭之名得到众人一致推崇,贺知章便笑着将此事记下,随即又看向众人:“除了伯高,诸位可还有属意之人?尽可道来。”
孟浩然略一沉吟,便朗声道:“既邀伯高,何不将吴道玄也一并请来?其画技通神,笔下人物天衣飞扬,满壁风动,若能与伯高之书、我等之诗并陈于洛水之畔,方是真正的书画诗文四绝齐聚!”
“吴生画技,确实已臻化境。”王维表示赞同,随即又补充道,“此外,旧日岐王范府上的乐师李龟年,其歌喉清越,尤善唱诵当代新词。若能邀他携弟子前来,以丝竹相伴,更添风雅韵致。”
贺知章连连点头:“道玄与龟年,皆是妙人!此番雅集,正需如此人物增色。”
这时,杜甫也笑着提议:“若论助兴,汝阳王李琎的羯鼓可是一绝,节奏铿锵,能振人心魄。还有近些年在两京声名鹊起的公孙大娘,其剑器舞矫若游龙,惊动四方,若能请得她舞上一曲,必能使满座倾心,更添一段风流佳话。”
“妙极!”贺知章听得眉开眼笑,仿佛已看到那日的热闹景象,“李琎好说,他定然乐意,公孙大娘……老夫亦曾听闻其名,可设法一试。”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兴致勃勃,将一位位当世在文学、艺术、音乐、舞蹈领域的顶尖人物纳入邀请名单之中。
萧青梧在一旁听着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心头那点微微的疑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
【张旭!吴道子!李龟年!公孙大娘!这都是历史书和语文课本上的人物啊!这阵容是不是有点太豪华了??!】
【就说嘛,王维孟浩然也不像是那种会专程跑来看我热闹的性格,搞了半天,大家聚在这里,是为了商量正事啊。】
她这念头刚落,便听李白笑道:“季真先生安排得妥当!某提议,届时便效仿兰亭旧事,流觞曲水,列坐其次,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他兴致高昂,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尤其在萧青梧身上顿了顿,带着几分戏谑与期许:“正好,也让吾这新收的徒儿,于实战中历练一番,看看这五日之功,能否让她在洛水之滨,偶得一二句可入耳之诗。”
萧青梧脸上的兴奋笑意瞬间僵住。
【……不、不了吧,我真的不行啊!】
她感觉自己刚出虎穴,又入狼窝,看向李白的眼神充满了控诉。
贺知章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不由哈哈大笑:“萧学士不必过于紧张,届时群贤云集,佳作纷呈,你即便一时才思不继,在一旁静静观摩,感受文气流转,亦是雅事一桩。”
杜甫也微笑着安抚她:“萧学士初涉此道,重在参与体味,不必强求。且流觞曲水,酒杯停于何处皆有定数,乃是天意,即便作不出,罚酒一杯便是,无人会苛责。”
连王缙也笑着凑趣:“届时若酒杯真停在萧学士面前,下官愿代饮罚酒,只求萧学士得空再为我讲讲那模七与模十一之别便可。”
他这话一出,亭内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
萧青梧看着众人,尤其是李白那不容她拒绝的目光,只能硬着头皮,讷讷应道:“是……青梧一定尽力……感受文气。”
商议继续,众人又讨论了宴席的规格、乐工的安排、以及一些具体的流程。
萧青梧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到时候该怎么才能最大限度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最好能让那曲水流觞的酒杯完美避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