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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世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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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回身,目光温和:“每个人都要找到自己的容器,有人适合金樽玉盏,有人适合陶碗竹杯。强把清泉装进金樽,反倒失了本味。”

侍女悄步进来添香,玉真公主不再多言,只静静看着香篆在空气中袅袅升起,变幻出万千形态,最终消散于无形。

最后,她又说道:“夜已深了,回去的路上,不妨看看池中月色。同样的月光,照在荷上是清雅,照在水上是潋滟,照在石上是冷峻。不是月有分别,是容器不同。”

萧青梧郑重施礼:“谢公主教诲。”

从玉真公主那间静室中退出,萧青梧独自走在返回宴席方向的回廊上。

夜风带着池水的微凉气息拂面而来,稍稍驱散了方才室内的暖意。

她走得很慢,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玉真公主那些如月色般朦胧的话语。

【感觉什么都说了,又感觉什么都没说……】她轻轻笑了下,【难道公主就不担心,万一我这榆木脑袋没有领悟到她话里的意思,今晚不就白费工夫了?】

【9527,你觉得呢?你觉得我应该听公主的话吗?】

【玉真公主的暗示隐隐契合我们之前分析过的路径,也就是如何利用好手中的牌,在恰当时机进行催化,以达到最大收益,这确实是目前的最优解。关键在于,如何在接受这个框架的同时,确保我们的核心目标不被稀释或带偏。】

萧青梧越走越慢,最后顿住脚步,停在一处临水的偏僻假山旁。

【稀释……是这样的,不管是目标被稀释,还是勇气和坚持被稀释……】她望着水面上映出来的破碎灯光,凝神静思,【有些时机和瞬间,错过就很难再有了……】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目光漫无目的地四处闲看。

此处远离宴会的喧嚣,只有月光透过扶疏的花木,在水面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

突然,她看到不远处临水的一块光滑巨石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懒洋洋地趺坐其上。

那人不是应该在席间高谈阔论的李白又是谁?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微微仰着头,手中握着一只酒壶,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这个距离让她不能清晰看到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萧青梧心中讶异,在她的认知里,李白永远是人群的中心,是意气风发的大明星。

如此落寞独处的模样,与她印象中的李白判若两人。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轻声问道:“师父怎么独自在此?”

李白闻声侧首,月光流淌在他半明半暗的脸庞上。

他唇角牵起一个淡淡的弧度,随手晃了晃掌中的酒壶:“里面太喧闹了些,出来透透气。”

萧青梧听他的声音比平日低沉,带着十分明显的懒倦,便走近两步:“怎么不唤孟山人或王少伯他们一同出来?”

李白闻言,唇边的笑意深了些许,却没有直接回答。

他抬手,用壶嘴指了指身旁那块被月色浸润得温润光滑的巨石,语气随意地说道:“月色正好,一人独享未免可惜。既然撞见了,便坐下陪为师赏片刻吧。”

萧青梧见他无意多言,便也安静地走过去,拂了拂石面上的微尘,在他身侧坐下。

夜风拂过池面,带来湿润的凉意,四周只有虫鸣与远处隐约的丝竹声交织。

沉默并未持续太久。

李白仰头饮了一口酒,目光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穿透眼前的月色,望向更渺远的地方。

他忽然笑着开口:“你今日所言那化学,穷究万物变化之根本,自成一体,精妙深奥,实乃闻所未闻啊……”

顿了顿,李白忽又语气轻缓地慨叹:“为师往日恃才傲物,纵不敢说学究天人,却也自觉胸中所藏足以笑傲同背。可如今方知,天地间竟有如此浩瀚学问,潜藏于微末之物,运行于无形之中……我那点学问,相较之下,不过沧海一粟罢了。”

萧青梧望着李白被月色笼罩的侧影,只见他平日里神采飞扬的眉宇间,此刻却凝着一层淡淡的落寞。

她虽不知向来自信的李白为何突然有此感慨,但还是开口安慰他:“师父此言差矣,那些物性变化的学问,不过是拾人牙慧,将他人零散所得勉强拼凑成形。如同照着残破的图谱描摹,算不得什么真本事。”

她语气恳切,带着由衷的敬佩:“而您的诗,是从无中生出的有,是您以心为炉,以情为火,淬炼出的独一无二。再者,世上有千千万万的人能学到我这种程度,但能写出您那样的诗,却是屈指可数,或者说根本就找不出第二个。”

李白笑着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他的本意并不是自贬,只是突然察觉到,在时间的洪流面前,个人的渺小和无力罢了。

这番真诚恳切确实洗去了他心头的些许阴翳,但那份更深沉的怅惘,却并未真正消散。

他想起自入朝为官以来的境遇。

宴请不绝于耳,赞誉纷至沓来,那些人见了他,眼里闪着或真或假的光,口中皆会玩笑般地称一声谪仙。

可他知道,有些人在转身之后,眉头便会微微蹙起,或许是在议论他昨日宴上的不拘小节,或许是在腹诽他应对时的疏狂。

提前知晓了那所谓的身后名,像是在背后凭空立了一面镜子,人情的微妙反应全被映照其上。

那些热切和追捧,忽然间就少了几分纯粹,多了几分算计与审视。

这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乏味,仿佛置身于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连那些喝彩声都像是预先演练过无数遍的腔调,少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热忱。

这种心情难以与人言说,或许,只有同样被“诗圣”之名所困,性情却与自己迥异的杜子美,才能体会几分其中滋味吧。

骤然被推至风口浪尖,被无数目光掂量揣度,他内心的波澜恐怕同自己一样复杂。

夜色渐深,月亮不知何时已悄悄隐入云层。

李白将空了的酒壶轻轻放在身侧,那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也随风散在了微凉的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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