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最终的谈判(2/2)
允许奴婢告主已是冲击纲常,而将主人打死奴婢直接等同于杀良民,更是几乎推翻了当下“主杀奴,非谋杀”的潜在共识。
这次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陷入了沉思。
他在考虑,为了那效果不明的火药望远镜化肥,得罪天下贵族乡绅到底值不值?
良久,李隆基才缓缓开口:“允许奴婢告主……此例一开,尊卑倒悬,天下主仆之序必乱!届时刁奴恃此挟持主家,讼棍借此兴风作浪,官府疲于应对,家宅不宁,岂是盛世应有之象?”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萧青梧”,语重心长地缓缓说道:“至于殴杀奴婢便以故杀论……律法已有相应的条文,主殴部曲至死者,徒一年。此律已有警示的意味,若一概以故杀论,岂不是量刑过重?”
“况且主仆之间,情由复杂,或有奴仆犯上作乱,或有主人失手误伤,凡此种种,岂能不分青红皂白地一律抵命?此令若下,不仅寒了天下士绅的心,朕亦要背上苛酷的名声啊!”
“萧青梧”立刻回应,这回她不再退让,也不再处处为李隆基考虑,四平八稳的声音听上去莫名多了几分坚持。
“陛下,若主人可随意剥夺奴婢的性命而不偿命,则朝廷律法威严何在?陛下仁德何存?允许奴婢告发,正是为了彰显律法的公正。若担忧诬告,设反坐重刑即可。至于情由复杂,自有司法依律详勘,来区分是故杀、斗杀还是误杀,而不仅仅只是因着主仆的身份就预设立场。”
李隆基被这番占据道德高地的话堵得一时语塞。
人分三六九等,人的性命当然也是,王孙公子跟平头百姓的命一样重吗?士绅跟贱奴的命一样重吗?
律法面前众生平等这种话更是荒谬!
人人都知道怎么回事,但在明面上却不能直接说出来。
他难道能直接说“奴婢的命就是比主人贱”吗?不能。
他可以这么做,甚至允许这套规则运行,却不能堂而皇之地宣之于口,尤其不能在对方高举仁德大旗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和憋屈,声音也从刚才的缓和变得冷硬:“你所言,看似大义凛然,实则不通世务!允许奴婢告主,已是颠覆纲常之举。若再将其性命与良民等同论处,朕问你,家中仆役犯了错,主家训诫之时,是否还要战战兢兢,生怕一个失手便成了杀人凶犯?长此以往,还有谁敢管教下人?”
似是被脑子里假设的画面给气到了,李隆基说着说着便气不打一处来:“家宅不宁尚是小事,若因此令天下士绅豪族离心,觉得朝廷不护着他们,反而偏袒贱奴,这人心向背的后果,你担待得起吗?!你这不是在施仁政,这是在动摇国本!”
“萧青梧”静静地听着,待李隆基说完,她微微提高了声调,继续回应:“陛下,正因士绅乃国之基石,才更应遵纪守法,成为天下表率!若连最基本的不可擅杀都需依靠律法的严惩来约束,那所谓的仁德与教化岂不是空谈?此法正是要震慑极少数暴虐之徒,保护绝大多数遵纪守法的主家不受其害,更是保全陛下都圣名,使后世史书称颂陛下为真仁德之君,而非纵容豪强、视人命如草芥之君。”
李隆基气得几乎要仰倒,他指着对方,手指微微发颤:“你……你休要再跟朕玩弄这些字眼!”
他猛地站起身,在御案前来回疾走两步,试图再次以利诱之:“罢了,朕不与你争辩这些虚理!你不是想要赏赐吗?只要你肯将火药、望远镜等物尽心研制出来,朕可以给你更多!黄金十万两!洛阳、长安附近上等良田五千亩!朕再赐你丹书铁券,许你三代之内,非谋逆大罪,皆可免死!”
看着对方毫无波动的脸,李隆基顿了一顿,抛出了更惊人的条件:“朕再授你同中书门下三品之衔,允你参决军国大事!若你嫌文职不够显赫,朕亦可特设骠骑大将军之号,使你位列武官极品!如何?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难道不比你去争那些虚无缥缈、徒惹麻烦的东西强得多?!”
“萧青梧”静静地听着这一长串令人头晕目眩的赏赐,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继续用平稳的语调回应:“陛下厚赏,臣心领了。然臣早已言明,所求不为自身富贵。高官厚禄于臣而言,不过虚名。丹书铁券于臣此身,更无用处。”
说完,她突然叹了口气:“陛下,火药之力,足以让您的铁骑横扫漠北,让吐蕃坚城化为齑粉,让四海蛮夷闻风丧胆,成就前所未有的天可汗伟业。望远镜之能,可使大唐斥候如生天眼,敌军动向尽在掌握。此等足以改变天下格局、奠定万世基业的神器,难道在陛下心中,其价值竟比不上律法条文上,区区分给奴婢的一丝生机吗?”
李隆基听着“萧青梧”描述的那幅场景,他的心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血液仿佛都在加速奔流。
光是想象那火药轰鸣、城垣崩塌的画面,想象着大唐军威借助神器达到前所未有的巅峰,极度的渴望与兴奋的战栗瞬间让他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
他不由自主地在殿内来回踱步,步伐时而急促,时而缓慢,心中激烈地权衡着。
区区一丝生机与这不世伟业放在天平上,孰轻孰重,似乎一目了然。然而,理智和数十年掌控朝局的经验告诉他,事情绝非如此简单。
允许奴婢告主,杀奴偿命,这不仅仅是律法条文的改动,更是对整个统治秩序的尊卑观念的致命一击,所引发的后果,可能比一场边境战争更为凶险。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脸上神色复杂至极,有渴望,有挣扎,更有无奈。
挣扎了许久,他声音沙哑地开口:“你描绘的前景……确实令人神往,朕也的确非常心动……”
他坦率地承认了这一点,但随即又摇头叹息:“但你那个要求……朕思前想后,还是不能答应。这绝非朕吝啬或不愿施恩,实在是……此例一开,后患无穷。它触及的不是几条人命,而是维系天下的根本,朕实在不敢开这个口子。”
“不如这样,我们各退一步,如何?”李隆基循循善诱地劝着对方,“你所要的,无非是彰显仁德,惠及百姓。朕可以在你说的这些事之外,给你,给天下,更多的恩赏!”
他的语速加快,带着更强的诱惑力:“除了方才许诺的一切,朕再追加,他日你若婚配,无论出自何门,朕亲自为你主婚!你的夫家,可并入你萧氏门下,所出子嗣,皆承你萧姓,延续你这一脉的荣光与爵禄!”
“朕还可许你萧氏一门,与国同休!只要大唐国祚不绝,你这一脉便永享开国郡公之爵,世袭罔替!朕还可以在长安洛阳择风水宝地,为你修建生祠,令官民四时祭祀,使你身前身后,享尽旷古烁今的尊荣!至于钱财田亩,统统翻倍!”
他几乎是将自己能想到的、一个臣子所能获得的极致荣宠都抛了出来,连延续香火、光耀门楣这种对所有人至关重要的事情,都给出了打破常规的承诺。
李隆基一口气说完,目光紧紧锁定着“萧青梧”:“这总该够了吧?如此殊恩,古之未有,足以证明朕的诚意,亦能让你名垂青史,福泽子孙,香火永续。这难道不比你执着于那一条注定推行不下去、甚至会引来滔天非议的律法,要强上千百倍吗?”
“萧青梧”眉头微蹙,嘴唇轻轻抿起,仿佛内心正经历着巨大的触动和挣扎。
她沉默着,没有立刻回应,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长。
李隆基不错眼地紧紧盯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期待和喜悦。
果然,不管是不是人,就没有不能被利益打动的!
他没有出声催促,耐心地等待着,等着对方真的想清楚,同时心底也在盘算着,刚才给出去的那些厚赏,该如何对那些顽固的老臣解释。
良久,“萧青梧”似是终于想清楚了,她缓缓抬起头,语气里竟带了十分明显的慨叹:“陛下待臣之心,可谓感天动地……臣虽不求自身荣华,然陛下如此厚恩,又将其中难处坦诚相告,臣若再一意孤行,岂非成了不识抬举、陷陛下于不义之小人?”
这番真情流露的话,让李隆基心中大石落地,脸上几乎要控制不住露出胜利的笑容。
果然,神仙也扛不住这泼天的富贵和与国同休的承诺!
然而,就在李隆基以为大局已定时,“萧青梧”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更加为难的神色:“臣苦思良久,斗胆再退最后一步,并提出三条恳求。这是臣最后的底线,亦是臣能向陛下献上神器的唯一条件。若陛下能允准,臣必当竭尽心力,为陛下研制火药、望远镜、化肥,助陛下成就远超历代帝王的千秋伟业!”
李隆基心里猛地一跳,生怕对方又搞什么幺蛾子。
他强忍着不耐,急声催促道:“你说!是哪三条?”
“萧青梧”清晰而缓慢地说道:“其一,恳请陛下下诏,废除《唐律》中奴婢贱人,律比畜产这一条文。无需给予他们良民身份,只需在律法上明确,奴婢亦是人,非牲畜财产。”
“其二,设立家主擅杀无罪奴婢罪。需明确规定,家主杀害无罪的奴婢,视同杀人,徒刑三年。同时立法,严禁家主虐待奴婢致残,违者亦需受笞刑乃至徒刑一年。并允许奴婢遭受极端虐待时,可向官府告主以求生路。此三条,皆需明载于律,公告天下。”
“其三,恳请陛下施恩于宫闱。释放宫中部分年长宫人,凡四十岁以上者,若其自愿,可允许其归乡养老。另,十二岁以下的小宫女,不得强留宫中,愿留者留,不愿者遣归其家。”
“萧青梧”说完这三条,再次恳切地望向李隆基:“陛下,这三条,一在正名,二在禁暴,三在施恩。既未动摇蓄奴之制的根本,亦未强令释放所有奴婢,更未允许奴婢随意告主,仅仅只是禁绝滥杀与极端虐待戕害,并施恩于部分可怜人。于陛下而言,推行阻力远小于之前所议,却足以向天下彰显陛下爱惜人命、仁德如天的胸怀!如此,臣方能心安理得,将神器尽献于陛下驾前!”
李隆基眉头紧紧锁起,心中快速权衡着。
废除“律比畜产”的条文,更多是名义上的改变,虽然也会引起争议,但跟前面那些一对比,这条尚可考虑。
设立“擅杀无罪奴婢罪”并禁止虐残,等于是用律法强行给主人的生杀予夺大权加了一道枷锁,虽会引来士绅阶层的不满,但毕竟没有要求“杀人偿命”,处罚不过是三年,比从前的不罚或徒一年是重了些,但也不算太过分。
至于释放部分宫人,这倒是可以操作,还能博个仁德之名。
这三条,比起之前那些石破天惊的要求,确实温和了太多,虽然依旧会触怒许多勋贵,推行的阻力也不会小,但考虑到火药和望远镜那无法抗拒的巨大诱惑……
李隆基看着不远处一眨不眨望着自己的“萧青梧”,再想想那横扫漠北、化为齑粉的神器伟力……思考良久,他心中的天平,终于彻底倾斜了。
他沉吟了许久,在脑海中进行着最后的艰难抉择,最终,无奈又决然地点了点头:“好!朕……答应你!”
“萧青梧”深深下拜:“陛下圣明!陛下今日之决断,必将彪炳史册,您将成为华夏历史上,第一位以法典的形式,明确宣告人非畜产的圣德之君!仅此一举,您的仁德功业,便足以超越历代所有君主,光耀千秋,令万世景仰!”
这番极高的赞誉,精准地搔到了李隆基内心深处的痒处。想象着后世史笔对自己此举的浓墨重彩,他的嘴角不由控制地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矜持而受用的微笑。
“朕希望,你所说的火药与望远镜,亦能如你所说,助朕成就那不世之功。”李隆基收敛了笑意,目光变得锐利,“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朕会命少府监、将作监全力配合,朕需要尽快见到实物。”
吩咐过后,他的语气陡然转冷:“记住,你若敢欺瞒于朕,或是拿些无用的东西来搪塞……朕看在你的用处上,或许不会动你,但你应当知道,那些与你相熟的宫人,她们的生死荣辱,还有她们的家人,皆在你一念之间,朕知道你在意什么。”
“萧青梧”仿佛没有听出话中的森然寒意,反而露出了一个更加真诚的微笑:“陛下放心,臣绝无虚言,火药之神威,必不会让陛下失望。”
她再次行礼,姿态恭顺无比,随后才在李隆基深沉目光的注视下,缓缓退出了贞观殿。
殿门甫一合上,9527立刻将对话的权限交还回去。
刚才全程一句话都不敢说,只能旁观博弈的萧青梧,深深吸了几口清润的空气,才勉强压下胸腔里疯狂的心跳。
【成功了……?】她在心里喃喃问道,仍有些难以置信。
【是的,主人,核心目标全部达成。】9527的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暖意。
萧青梧回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殿门,她以为自己会欣喜若狂,然而这一刻真正到来时,心情却是复杂难言。
她知道自己借助9527完成了一场怎样的交易。
她将亲手为这个时代带来最猛烈的火药,而换回的,是法律意义上,对“人”的基本定义的一丝修正,是对无数被视作牲畜的灵魂,一道微薄却真实的屏障。
前路漫长,她不知道火药究竟会为这个时代带来什么,是更快地走向强盛,还是更早地迎来动荡?
但此刻,她只能握紧这份用未来科技换来的承诺,一步一步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