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凡尘中的李白(2/2)
龙椅上的李隆基面色沉静,心中也是念头飞转。
他原本在听到“令各地进献”这个念头时,第一反应亦是觉得此法甚好,以皇权之威,广搜天下,何愁觅不得几块合用的水晶?
然而,九五二七紧随其后的话,又让他迅速打消了这个想法。他深知九五二七所言非虚,一道旨意下去,经手官吏会如何借机生事、盘剥地方,为了一个效果不明的望远镜而大费周章,确实不值。
更重要的是,他清晰地感知到了下方臣工们几乎一致的无声认同。
张九龄等重臣毫不掩饰的赞同与信服,以及更多官员对九五二七所言的全然接纳,都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若他此刻再强行下旨征召,岂非显得自己这个皇帝,还不如萧青梧明事理、体恤民情?
而且,若萧青梧内心不认同,即便强行征来水晶,后续研制也未必顺利,反而可能因此事心生芥蒂,影响了后续研制。
几番权衡之下,李隆基心中那点走捷径的念头彻底熄灭。也罢,既然此路不通,且弊大于利,那便看萧青梧要怎么折腾吧。
电脑屏幕上,一份份关于玻璃成分、熔点的资料,各种原始窑炉的改进方案,以及透镜研磨抛光的原理图示,正在不断滚动切换着。
【看来,只能硬着头皮自己烧制玻璃了。】萧青梧在心里对9527说道,眉头微微蹙起,【这难度可比找水晶高多了,关键是炉温不好解决。】
【是的,主人。】9527回应道,【唐代现有的窑炉温度达不到最低要求的1400摄氏度,并且还需要解决配方、均质性、气泡和退火等一系列问题。】
【一项一项来吧,先解决主要矛盾,炉温。】萧青梧放大其中一块分屏,让它铺满整个界面,【现有的砖窑结构需要大改,鼓风系统也得加强……还有耐火材料,得让将作监想办法弄些更耐高温的土来砌炉膛……】
她一边构思着改进方案,一边将一些关键数据和改进要点在屏幕上列出。
高炉结构、强力鼓风、耐火粘土……
这些超越时代的名词,毫无意外地再次引发了朝堂无声的震动。
一些官员们听得两眼放光,却又同时满头雾水。
高炉、耐火、结构这些词他们能听懂字面意思,但组合在一起,其代表的工艺和原理却如同天书。
然而,光幕上所书的提升炉温、强力鼓风等字句,却让部分人敏锐地意识到,这不仅是制造望远镜的关键,其本身就是一场冶炼技术的革命!
若能借此契机,将大唐的冶铁、烧瓷等百工之技推上一个新台阶,其价值或许并不亚于区区一个望远镜。
部分对工械、营造稍通门道的官员,此刻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目光死死锁在光幕上,费力地理解和辨认着那些怪异的符号与图形。
那上面偶尔闪过的关于高炉结构、鼓风设计的只言片语,在他们听来,简直是能点石成金的无上秘法,生怕错过一丝一毫。
而与之相对的,则是更多对此一窍不通的官员。
他们茫然地看着同僚们认真学习的模样,又焦急地不断瞄着完全沉浸在格物之中的萧青梧,内心早已开始哀嚎。
怎么回事?!今天怎么又不看《三国演义》了啊!!
散朝的钟声响起,萧青梧关了电脑,随着人流走出大殿。
她已然决定,下午就去将作监跑一趟,将玻璃熔炼的实验炉和材料搜集任务尽快布置下去。
此外还有氮肥……萧青梧暗暗皱眉,这也是个棘手的活,看似只是将一些原材料合在一起,但其中最最关键的直接合成氨这道工艺却是被堵死的,所以只能将目光放在土办法上。
但是那些降级的方案,做出来的化肥效果肯定不太行,别说她吹出去的五成至一倍,能不能提高三成都不好说。
【归根结底,还是基础太薄弱了。】她忍不住跟9527抱怨,【化学工业真是一环扣一环,缺少了任何一块基石,都寸步难行。】
【您说的没错,现代氮肥工业,是建立在坚实的物理化学基础,成熟的材料科学,精密的机械制造,和强大的能源供应之上的系统工程。它不是孤立的技术突破,而是一个庞大工业体系结出的硕果。试图在公元八世纪复现这一成果,无异于要求一名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去奔跑冲刺。】
萧青梧默默点头,接受了这个现实。
她知道,即便是土法,比如收集炼焦副产氨气,或者探索制备氰氨化钙,也需要先解决高温炉窑、气体收集与提纯、特定原料制备等一系列前置问题。
每一步都充满未知,每一步都可能失败。
她将这个项目的优先级在心里默默调后,决定还是先集中精力,攻克相对更有把握、也更能直观展现价值的火药,以及虽然艰难但前景明确的望远镜。
——
这样足过了小半个月,待到西郊火药作坊步入正轨,玻璃实验炉的改造图纸也交付将作监深入研究后,李白的团圆宴帖终于送到了萧青梧手上。
这还是萧青梧第一次来李白住所。
虽说二人总是以师徒戏称,但毕竟没有走正式的过场,加上李白平时独居,又都是青年男女,为着避嫌,她更不可能上门了。
宅子还是李白初至洛阳时李隆基赐下的,位于城东的尚善坊,毗邻漕渠,地段极佳。
虽不算顶级豪奢,却也前后三进,庭院宽敞,屋舍俨然,足够李白一家安居,足见圣眷之浓。
宴客这日,只见府门大开,数名仆从在门前迎候。
入门绕过影壁,但见庭院内张灯结彩,宾客云集,比之前颜杲卿家的满月宴规模更盛。
这也难怪,李白交游广阔,性情豪迈,此番家眷团圆,前来道贺的文人墨客与朝中同僚自然极多。
贺知章、王维、王昌龄、李琎、崔宗之、孟浩然、张旭……除了张九龄这等身份太高不便到场的,认识的几乎都在这了。
此外还有许多萧青梧见过但叫不上名字的官员和文士,甚至一些身着道袍、气度不凡的方外之人也位列席间,足见李白交友之杂、人缘之好。
萧青梧被仆从热情地引入府中,一眼便瞧见了被众人围在中央的李白。
他今日脱去了官袍,换上了一身簇新的月白长衫,头戴玉冠,意气风发,正与贺知章、李琎等人高声谈笑,举手投足间尽是主人家的开怀。
见到萧青梧进来,李白冲她招手笑道:“吾徒来了,快随为师来,正等你呢!”
他引着萧青梧穿过喧闹的前院,走向更为清静一些的内堂,堂内坐着数人,气氛比外间更为温馨。
主位上是一位年约三旬的妇人,身着藕荷色襦裙,发髻简约,簪着一支素雅的玉簪,容貌清秀,眉宇间带着温婉的书卷气,气质沉静如水。
她膝边依偎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男孩,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来人,稍远些的坐席上,还有一个被乳母抱在怀中的婴儿,大约是正睡着被人声吵醒,此时正抽泣哽咽着。
萧青梧立时明了,这定是李白的妻子许氏,以及长子李伯禽与幼女李平阳。
“娘子,这便是我与你提起的萧青梧,萧学士。”李白笑着向妻子介绍,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亲近,“青梧,这便是你师娘,还有你师弟伯禽,你可唤他明月奴,这个是小女平阳。”
萧青梧上前,依着晚辈见长辈的礼节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许氏起身虚扶一下,声音温和柔缓:“萧学士快快请起,不必多礼。外子在家中常赞你聪慧敏达,学识不凡,今日一见,果然风姿清越。”
“师娘谬赞了,青梧愧不敢当。”萧青梧连忙谦逊回应,目光落在许氏温婉的脸上,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好感。
她随即转向两个孩子,笑着打招呼:“明月奴,平阳。”
李伯禽有些害羞地往母亲身后躲了躲,只探出半个脑袋偷看,而乳母怀中的李平阳似乎被新出现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抽泣声渐止,睁着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望向萧青梧。
见小女儿止了哭泣,李白脸上的笑意更深。
他凑近了些,伸出食指,极轻极缓地在那小小的脸蛋旁晃了晃,刻意压低了嗓音,用一种与他平日截然不同的温柔腔调逗弄道:“平阳,平阳,看看耶耶,莫哭了,瞧瞧谁来看你了?”
李平阳的视线果然被那移动的指尖吸引,泪珠还挂在长长的睫毛上,小嘴却微微张合,发出了“咿呀”一声细微的回应。
“笑了笑了!”李白立刻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回头对着萧青梧和许氏炫耀,尽管婴儿脸上其实并无明显的笑容,只是停止了哭泣。
他兴致更高,又从袖中摸索了一下,掏出一枚温润的小小玉环,悬在平阳眼前轻轻摇晃着。
“看,好看吗?平阳喜欢否?”他像个急于献宝的大孩子,全然不见平日“谪仙人”的狂傲,只剩下满心为人父的慈爱。
李平阳的小手无意识地挥动了一下,似乎想去抓那晃动的玉环,李白见状更是得意非凡,将玉环塞进女儿小小的掌心任由她握着。
萧青梧站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这难得一见的场景。
眼前这个小心翼翼逗弄婴孩的男人,与她平日里所见的那个连天子都敢藐视的诗仙简直判若两人。
这份纯粹的慈爱与温情,让她心中极为触动,同时也将那关于五年的隐忧衬得愈发沉重。
【原来谪仙人落入凡尘,便是这般模样……】她在心中轻声感慨,【若能一直如此,该有多好。】
这温馨的时光并未持续太久,前院便遥遥传来了贺知章那洪亮的催促声:“李太白,你这主人家怎地钻到内堂便不出来了?快些出来,今日定要与你痛饮三百杯,休想赖掉!”
李白闻声,脸上纯粹的慈爱瞬间收敛了几分,换上了跃跃欲试的笑意。
他弯着腰摸了摸一双儿女的脸颊,这才直起身。
目光落到萧青梧身上时,他眼睛一亮,带着几分抓壮丁的狡黠,笑道:“青梧,快随为师一同前去!贺老他们今日定不会轻易放过我,待会儿若他们灌得狠了,你这个酒神,可得拿出南市斗酒的威风,救为师一救!”
萧青梧听得嘴角直抽抽,能不能不要当着初次见面的师娘说这种事……什么酒神,什么南市斗酒……她这乖巧文静的形象还要不要了!
内堂中,许氏看着丈夫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以及被他不由分说拉走的萧青梧,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却依然噙着一丝温柔而无奈的笑意。
窗外,宾客的欢笑声、丝竹声、祝酒声汇成一片,与内室的宁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也共同构成了李白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两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