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异象(1/2)
第100章异象
时间进入八月,洛阳城在暑热中蒸腾着,而几处关键之地的进展,却冰火两重天。
西郊那座被划为禁地的废弃砖窑,如今俨然成了萧青梧的第二个家。
空气中终日弥漫着硝石与硫磺的刺鼻气味,经过近十日的反复溶解、过滤、熬煮结晶,第一批色泽相对纯净的硝石终于出炉,硫磺的升华提纯和柳木炭的精细研磨也同步完成。
看着案几上分装好的三种粉末,萧青梧深吸一口气,决定进行第一次小剂量配比试验。
她勒令所有工匠退至远处,自己站在掩体后,手持长竿以此导燃。
“嗤——!”
第一次点燃,只是产生了剧烈的燃烧反应,火光耀眼,却再无其他动静。
萧青梧调整比例,第二次,燃烧更为迅猛,喷出大量浓烟。
当她再次调整了比例,屏住呼吸,进行第三次尝试时——
“砰!!”
一声沉闷如惊雷的爆响猛地炸开。
虽不似山崩地裂般的动静,但那瞬间释放的冲击力,依旧将试验用的小土坑炸得泥土四溅,黑烟滚滚。
远处旁观的工匠与守卫们骇然失色,下意识地连连后退,脸上写满了对这等妖法的惊惧。
萧青梧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震得心头一悸,随即涌上的却是巨大的兴奋。
她快步上前检查,只见坑底一片焦黑,边缘被硬生生扩开了一圈。
“成功了!虽然还不稳定,但方向对了!”她强压着激动,立刻下令,“今日试验到此为止,所有人重新检查安全章程,防护措施再加厚一倍!”
沉闷的轰鸣,如同一声宣告新时代来临的初啼,无法掩盖地传了出去。
与之相比,望远镜的进展则陷入了泥潭。
将作监最好的工匠对着萧青梧提供的高炉改良图抓耳挠腮,新砌的炉膛在追求更高温度时轰然开裂,不同耐火粘土在高温下不是软化就是崩碎。
至于那要求持续提供强风的鼓风系统,更是让工匠们拆了装,装了又拆,一筹莫展。
“萧学士,非是下官不尽心,实在是……这炉温,如同天堑,难以逾越啊。”将作监的官员苦着脸汇报,额头上全是汗珠。
萧青梧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的试验场,揉着眉心满脸沉思。
她早知道会很难,但现实比想象更骨感,熔炼合格玻璃之路,远比提纯火药原料漫长得多。
两边的进展几乎在第一时间就摆在了李隆基的案头。
听着高力士低声描述西郊的砰然巨响,以及萧青梧对此物“若能稳定,炸碎御阶非虚言”的评价,李隆基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而听到望远镜项目因炉温卡死,他虽然失望,但有进展神速的火药打底,便也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沉吟片刻,李隆基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眼中的兴奋之色愈加明显。
他侧头吩咐:“力士,传朕旨意,西郊工坊所需一切配备,再提一等,由少府监专供,不得有误。至于玻璃……让将作监继续摸索,务必要尽快做出来。”
高力士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贞观殿。
殿内重归寂静,李隆基挥了挥手,其他几名宫人悄然步出,空旷的寝殿只余他一人。
火药的进展确实喜人,未曾亲耳听闻的那声巨响,在短短的时间内,已经在他脑海中预演了上百次大唐铁骑横扫六合,四海宾服的景象。
这怎能不让他心潮澎湃,热血奔涌?
照这个速度,怕是过不了两个月,萧青梧就该捧着那所谓的炸药包,来向他展示成果,兑现她献上神器的承诺了。
没错,神器。
李隆基骤然冷静下来,因火药进展带来的灼热兴奋逐渐降温,一种熟悉的、混合着烦躁与无可奈何的头痛猛地窜上他的额角。
献上神器的承诺……
他当然记得那承诺背后,自己付出了什么。
把奴婢当人?允许奴婢告主?禁绝虐杀?
在巨大的诱惑和九五二七那非人的压迫感下,他步步退让,最终以三条看似折中、实则依旧石破天惊的条款,达成了交易。
如今,火药成功的曙光近在眼前,兑现承诺的压力也随之而来。
一想到要将那些条款形成诏令,明发天下,李隆基就仿佛已经听到了朝堂之上,那些世家勋贵、守旧老臣们必然会掀起的轩然大波。
那绝对是比处置一个光禄寺要汹涌十倍、百倍的反对浪潮,因为此举不仅仅只是几个奴婢能不能活命的事,更是在动摇千百年来尊卑有序的根基。
“当真要为这些贱奴,去拂逆天下士绅之心么……”
他喃喃自语,眉头紧锁,感到额角隐隐跳动着,头痛似乎愈发明显了。
然而,另一幅画面也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
萧青梧,或者说是那个占据了她躯壳的九五二七,用毫无波澜的语调陈述着:“陛下今日之决断,必将彪炳史册,您将成为华夏历史上,第一位以法典形式,明确宣告人非畜产的圣德之君……”
“圣德之君……光耀千秋……”
一边是现实权力的稳固,一边是身后万世的英名。
一边是眼前勋贵可能的怨怼,一边是那足以改天换地的火药与未来无数神器的诱惑。
孰轻孰重?如何抉择?
李隆基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将那阵头痛强行压下。
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或者说,他内心深处早已做出了选择。
在足以奠定万世基业的力量面前,一切阻碍都必须让路。
刚才那一瞬间,他不是没想过把萧青梧踢出去,反正西郊的匠人们已经掌握了流程,少了她,难道就造不出火药了?
这个念头生出没多久,他立刻在心里否决了。
他无法保证目前阶段的火药究竟能不能用于战场上,后续还有多少道工序需要改良,踢开她,等于掐灭了未来的所有可能。
更重要的是,她背后站着的是九五二七。
想到那个有着经天纬地之才的存在,李隆基心底便泛起寒意。
那日贞观殿内冰冷的对峙犹在眼前,若他背信,激怒的将不是一个有点小聪明的女子,而是一个深不可测、手段通天的仙人。
届时会有什么后果?他不敢去想。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完全离不开萧青梧和九五二七。
与可能获得的、源源不断的神器和天机相比,与触怒未知存在的风险相比,与他的万世伟业相比,后续要付出的代价完全是他可以承受的,他付得起。
头痛渐渐平息,李隆基眼中闪过一抹狠绝之色。
这交易,他做定了。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如何把这事做得漂亮,如何将这场他被迫做出的让步,转化为他李隆基圣德昭彰的证明,将种种可能的反噬化解于无形。
他将目光投向殿外,脑海中已开始飞速盘算。
或许……可以先让御史台暗中收集一些勋贵之家虐待奴婢的恶行?又或者,等待一个足够引发众怒的极端案子,然后借题发挥搞扩大再上升?
不,那样太刻意,也容易留下把柄,显得他这个皇帝处心积虑,有失堂皇正大。
他需要一场“东风”,一场能让他顺理成章、悲天悯人地推出新政的“东风”。
李隆基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一个清晰的计划在他脑中缓缓成型。
——
李隆基需要彰显仁德的“东风”没来,抢先到来的却是一场动摇人心的“鬼风”。
这日正值朔望大朝,散朝的时间稍微拖得晚了点。
临近午时,文武百官正准备行完拜礼就散朝。
就在此时,殿外原本明亮的天空竟在瞬息之间黯淡下来,乌云蔽日,下一瞬,一阵沉闷的、由远及近的轰鸣声隐隐传来,那声音不似雷声,倒像是千万匹战马在云端奔腾,夹杂着金属甲片碰撞的铿锵之音,自西南方向滚滚而至,直扑皇城。
“天……天兵过境了?!”殿外守卫的禁军中,一个年轻的兵士面无血色,指着天空失态地叫出声。
正准备退朝的官员们顿时骚动起来,许多人脸色发白,下意识地仰头望向殿外那骤然变色的天空,侧耳倾听那越来越近的兵马行军之声。
恐惧如瘟疫般在庄重的朝堂上迅速蔓延。
“不、不是天兵……”一位老臣在同僚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指着乌云密布的天空,“你们听……那马蹄声里,还夹杂着锁链拖曳之声……这是、这是阴司鬼兵借道啊!”
方才还只是惊恐于天象异变的官员们,此刻脸色彻底惨白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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