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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异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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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只是天兵过境,尚可理解为祥瑞或警示,但若是阴司鬼兵……这分明是地府洞开,幽冥现世的大凶之兆!

恐慌瞬间升级为绝望的骚动,几个胆小的官员甚至腿软得跪倒在地,朝着西南方向连连叩首。

萧青梧清晰听到身旁传来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她侧头望去,只见站在她斜前方的王缙面无人色,嘴唇哆嗦得厉害,声音正是从他那里传来。

萧青梧见他吓得那可怜样,忍不住出声安抚道:“王侍御,不必担忧,这不过是正常的大气现象。”

虽然具体是怎么形成的她还没仔细想,但想来不过就是光、热、声之类在特殊条件下的反应,总归逃不出物理规律的范畴。

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阴兵就是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引得连同王缙在内的周围所有官员下意识看向她。

更近一些的户部侍郎韦陟同样嘴唇哆嗦着,将信将疑地问她:“……大气现象,是什么?”

萧青梧注意到几乎所有人都在等她解释,便将声音稍微提高了些:“比如风雨晴雪、打雷闪电等,就是大气现象,是天地间气、水、光、热流转变化所致,至于天上的异响……”

她稍微回想了下曾经所学,然后组织语言,尽量用他们能听懂的方式去解释:“依我看来,多半是远方发生了巨大的声响,譬如山崩或涛声,甚至是军队行军之声,被特殊的风云之气裹挟,跨越千里传到了洛阳上空。而天色骤暗,不过是恰好有浓厚的雨云移来,遮蔽了日光罢了。两者凑巧同时发生,才会引人误解。”

她话音刚落,惊魂未定的王缙下意识反驳道:“不、不可能!打雷闪电古已有之,何曾有过这般万千兵马奔腾、锁链拖曳的骇人声响?这分明是幽冥洞开,鬼兵借道!此乃史书有载的凶兆啊!”

这话似乎说出了许多人的心声,周围立刻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

萧青梧就是随口说一下,也没指望谁能信,在怀抱公鸡治疟疾的年代讲物理规律,显然太天方夜谭了些。

“王侍御,”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御史大夫李尚隐开口提醒道,“遇事还须持重些,天象虽异,你我身为朝臣,更该镇定自若,以免引得人心浮动。”

随即他转向萧青梧,神色间多了几分审慎:“萧学士方才所言,倒是别开生面。不过此等异象确实罕见,关乎朝野视听,还需慎重对待。”

萧青梧笑着称了声是,没去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9527,这动静听起来还挺逼真的,史书上有记载这么一出吗?】

【根据《太平广记》及《旧唐书》五行志记载,这是开元二十三年夏发生于洛阳的著名异象,史书上称之为鬼兵过洛水。这种现象持续了数日,民间传言四起,洛阳城内出现了大规模恐慌性逃亡。这件事也成为来唐代志怪文学的重要素材。】

萧青梧下意识点头表示知道了,接着又问:【那这确实是声音的传播吗?】

【现代研究者提出过一种电磁场记录假说。】9527回答道,【认为特定的地质结构,在遭遇剧烈雷电天气时,可能像天然的录放机一样,将当时的声音记录下来。在后续满足特定条件时,这些声音就可能被再次播放出来。】

【所以,我们听到的,可能是很多年前,真正发生在洛阳附近的一场大战或大规模军队调动的回声?】萧青梧立刻抓住了核心。

【可以这样理解,此地或许恰好具备了形成这种自然留声的地质与气象条件。】

萧青梧这下彻底搞懂了,只是这番原理可比她刚才那几句错误的说法更深奥,唐人更不可能接受且理解了,她彻底打消了再度解释的想法。

如她所想,殿内百官确实一句也没听懂她和九五二七的对话,他们甚至都没空去琢磨,因为此时天上的动静越来越大,那万千兵马奔腾、锁链拖曳的轰鸣声仿佛就悬在洛城殿的殿脊之上,震得人心胆俱裂。

在众人的惶恐即将到达某个临界点时,所有动静如潮水般缓缓退去,逐渐减弱,最终消散在重新变得明亮的天空中。

突如其来的乌云也仿佛完成了使命,悄然散开,午时的阳光再次洒落下来。

所有人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态,惊疑不定地侧耳倾听着,确认那恐怖的声音真的消失了,才有人长长地、带着颤抖舒出一口气。

御座上的李隆基强行压下与底下臣子们并无二致的惊惶,待胸腔里狂跳的心稍微平复些许,他才勉强维持着镇定,吩咐左右:“去,仔细查看宫城内外,可有其他异象,再探听清楚,城中百姓是何反应。”

“遵旨。”一名内侍省的宦官连忙躬身领命,快步而出,背影怎么看都透着几分仓促。

李隆基目光扫过殿下依旧惶惶不安的群臣,沉声道:“诸位都散了吧,回去的路上千万当心。”

得了这句赦令,百官如蒙大赦,也顾不上礼仪周全,纷纷仓促行礼,便脚步匆匆地逃离了这座刚刚被“鬼兵”惊扰的大殿。

萧青梧随着人流往外走,她注意到人群中的李白、王维等人,脸上都还残留着未褪的苍白,惊惧之色显而易见。

连活了大半辈子,睿智通透的贺知章张九龄等老臣,此刻也眉头深锁,望着已恢复平静的天空,眼神中充满了困惑与未散的后怕。

萧青梧心念一动,快步走了过去,笑眯眯地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师父,诸位先生,今日受惊了。”

李白从与天空的的凝视中回过神,见到是她,愁眉苦脸地长吁短叹着:“天威难测,天威难测啊……方才那阵仗,着实令人心胆俱寒。”

与他同行的贺知章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他看向萧青梧,眼中充满好奇:“萧学士,方才你在殿中提及,此异象或与远方声响、风云之气相关?老夫痴活数十载,历经风雨无数,却也是头一遭听闻这般解释。”

萧青梧眨了眨眼,心中为着怎么解释原理犯了难。

她狡黠一笑,用了个万金油的回答:“这个嘛,天地之大,无奇不有。信则有,不信则无,好比狸奴见着门缝咯吱响,便吓得弓背竖毛,但在人看来,不过是轴承缺少润滑罢了。我等今日闻此异声,或许也如同那狸奴,只是尚未知晓其中声响的来由罢了。”

贺知章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抚掌大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萧学士这个比喻着实精妙!”

他捋着银须,眼中闪着睿智的光:“老夫方才确实如同那受惊的狸奴,被这天地间的门缝声唬得不轻。经你这么一说,倒叫老夫想起幼时第一次见着铜镜反光,还以为里头住了个精怪,拿着树枝戳了半日。”

笑声渐歇,他正色道:“不过萧学士这话里藏着大智慧,天地间的道理,不明白时觉得玄乎,明白了反倒寻常,只是……”

他抬眼望向已恢复澄澈的天空,语气中带着几分深意:“世上的狸奴实在太多,能被点醒的却不知有几只。”

贺知章轻轻叹了口气,注视着苍穹的眼神变得格外渺远:“看来老夫往后也要多去崇玄馆走走,免得做了那听着门缝声就竖毛的老猫才是。”

萧青梧听着他这句饱含深意的话,仔细思考了一会,不确定地问道:“贺公的意思是……?”

贺知章抚须笑道:“正好,今日既说起这事,老夫便随你同去崇玄馆,也见识见识那光啊热啊究竟是怎么回事。”

说罢,他的目光在李白脸上转了转,带着几分善意的揶揄:“太白不是早说要跟萧学士学化学么?老夫瞧着你这阵子除了认得几个古怪符号,也没见什么长进。今日正好借这机会,再好生学一学。”

李白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无奈地笑道:“贺公这可真是冤枉我了,非是太白不肯用心,实是我这好徒儿近来忙得是脚不沾地,一头扎进那西郊工坊里,我这满腔向学之心,苦于找不到传道授业之人啊。”

贺知章哈哈一笑,拍了拍李白的肩膀:“既如此,老夫今日便做个见证,看你师徒二人,一个是否倾囊相授,一个能否心领神会。若是再无所成,可莫怪老夫说你李十二怠惰了。”

他说着,抬眼望见不远处正要离去的王维、王缙兄弟,扬声唤道:“摩诘,夏卿,且慢行一步!”

王维闻声驻足,携着依然面色发白的王缙缓步走近,谦逊躬身道:“贺公有何吩咐?”

贺知章笑眯眯地看着王家兄弟:“今日天现异象,搅得人心惶惶。老夫看夏卿神色不佳,怕是受了不小的惊吓,正好,我与太白欲往崇玄馆,听萧学士讲解些天地物性的道理,也好驱散些心头阴霾。摩诘素来沉静,不如带上夏卿一同前往?人多热闹些,正好压压惊。”

王维看了一眼身旁嘴唇紧抿着的弟弟,心中也确实担忧,便从善如流地颔首:“贺公思虑周全,维便与舍弟叨扰了。”

王缙虽心中惴惴,但对萧青梧那两门没听过的学问确实存着几分好奇,能暂时离开这令人不安的皇宫,换个地方转移下注意力,他自然是愿意的,便连忙跟着兄长行礼应下。

萧青梧看着这支阵容豪华的听课团,心里既觉好笑,又为学生们感到压力。

今天确实准备了几个有趣的化学实验,所以散朝时她叫住李白,便是想问问他是否有兴趣前去观摩,顺便压压惊。

谁想自己的邀请还没说出口,贺知章就拉起了整支队伍。

于是,一行人便转了方向,朝着崇玄馆走去。

一路上,几人又问起先前朝会上她那番解释,显然对那套说辞既感新奇,又觉难以置信。

“……远方的景象会通过光线曲折呈现在眼前,这也是一种自然气象……”

“光线就是光的传播路径……”

“……声音是一种波动,像石子丢进水里,会有一圈圈涟漪荡开……”

说的人讲得口干舌燥,听的人云里雾里两眼发昏。

终于走到崇玄馆,萧青梧推开虚掩的门,看到学子们一个不少地全都端坐在各自的席位上,显然异象的发生并没有影响到正常教学。

刘宴最先察觉到门口的动静,抬头见是萧青梧,立刻起身行礼,其他学子也纷纷起身。

下一瞬,贺知章等人鱼贯而入,尤其贺知章,这可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大人物,他怎么会来小小的崇玄馆?!

惊愕之下,学子们慌忙躬身行礼:“学生见过贺侍郎,见过萧学士……”

往日问好时整齐划一的声音,此刻竟杂乱不少,显然一位文坛泰斗的到来,让这些官位不高的小官胥吏们倍感紧张。

贺知章脸上露出了真正舒心的笑容,方才在朝堂上积郁的惊悸与沉闷,在这一刻被满室的书香与朝气驱散了大半。

他虚抬了抬手,语气温和:“都坐,不必多礼。我等今日不过是随萧学士过来瞧瞧,尔等自便即是。”

学子们依言坐下,但姿态明显更加端正拘谨了些,目光忍不住好奇地在这几位名声显赫的来客与萧青梧之间逡巡着。

萧青梧看着眼前这群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学子,又瞥了一眼身旁几位惊魂甫定的大佬,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好笑。

她清了清嗓子,打破了馆内略带拘谨的寂静:“方才突生异象,想必诸位也都心有余悸。”

一句话,便让贺知章、李白等人的神色又凝重了几分,学子们也纷纷点头,脸上浮现出后怕之色。

看着众人紧张兮兮的神色,萧青梧微微一笑:“除了老生常谈的鬼神之说,其实所有的异象,我们都可以用所学的知识去破解其中原理,今日的阴兵借道也是如此。然而要彻底弄明白其中所有的关窍,还需要学习很多更深的知识。”

她紧接着话锋一转:“不过,咱们今天倒是可以通过实验,稍微拆解其中一小部分,比如,声音究竟是如何传到我们耳朵里的。”

她目光扫过馆内陈设的一些常用的物料,心中瞬间有了主意。

“正好,今日贺公与诸位先生在此,我们便一起做个有趣的小玩意儿,”萧青梧神神秘秘地笑着说,“或许可以叫它……顺风耳。”

“顺风耳?”李白立刻来了兴致,“莫非是千里传音之术?”

连沉静的王维都露出了好奇的神色,更别提那些竖起耳朵的学子们了。

萧青梧笑而不答,只是转身对在馆内听候差遣的仆役低声吩咐了几句,要他们速去取些麻线、两个小陶杯并一小段蜡烛过来。

看着仆役领命而去,她这才回头,对着满屋疑惑又期待的目光,卖了个小小的关子:“诸位稍安勿躁,待东西取来,我们便动手一试。看看这无需仙法、不借鬼神的顺风耳,究竟能达到怎样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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