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双喜临门(1/2)
第102章双喜临门
翌日天色未明,洛水两岸已是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太常寺的官员彻夜未眠,依着最高规格,在洛水北岸开阔之地筑起了三层祭坛。
祭坛以黄土夯就,周围五色旌旗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方之位分布,坛上设有香案,并陈列着太牢、玉璧、帛书等祭品。
李隆基身着冕服,亲率文武百官,依着古礼行祭拜大礼,试图以人间的至诚礼仪,安抚未知的天意或鬼神。
巫祝们身着玄色祭服,面涂朱砂,手持缀满玉片的法器,在祭坛上踏着禹步,口中吟唱着古老的祷文。
他们的声音在洛水河畔飘荡,与呜咽的风声混在一起,竟有种远离尘世的空灵。
纸扎的兵甲、车马被投入熊熊燃烧的鼎中,火焰跳跃着,将那些脆弱的纸片吞没。黑烟滚滚升起,扭曲成种种怪异的形状,仿佛真有无数看不见的亡灵在烟火中挣扎。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和纸帛焚烧后的气味,混着香烛的腻人甜香,形成一种苍凉荒芜的诡异氛围。
萧青梧也在随行的队伍当中,她的目光扫过周遭,只见诸多官员们虽强撑着仪态,眼底浓重的青黑与难以掩饰的疲惫却比昨天凌晨见时更甚。
毫无疑问,鬼兵连着两夜的降临,给每一个人都带去极大的心理压力和煎熬。
而对岸,那些黑压压跪伏在地的百姓,即便看不清脸上的神色,仅从颤抖的肩背和偶尔泄出的几句哭声,都足以说明他们内心的惊惶已到了何种地步。
祭祀的流程异常冗长,直到日上三竿,整套繁复的仪式才堪堪完成。
李隆基率众臣最后一番叩拜,起身时,不少年迈的官员甚至需要旁人搀扶才能站稳。
队伍开始缓缓撤离祭坛,沿着来路返回皇城。
然而,就在行至半途,尚未完全离开洛水沿岸时,那熟悉的、令人心悸的轰隆声响,毫无预兆地再次降临。
方才还勉强维持着秩序的人群,瞬间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黑压压跪伏在地恭送圣驾的人潮,如同被浇了沸水的蚁穴般四散溃逃。
人潮相互冲撞践踏,呼救的哀嚎与孩童的啼哭瞬间压过了尚未完全停歇的祭乐。
维持秩序的武侯与金吾卫试图弹压,却在顷刻间便被惊慌的人潮冲得七零八落。
百官行列亦是一片大乱,不少人面如土色,瑟瑟发抖,几乎要瘫软在地。即便是部分从沙场退下来的老将,此刻也难免头皮发麻,八月的天竟生生冒出一身冷汗。
萧青梧看着眼前骤然失控的混乱场面,心里的担忧愈发浓烈。
她急忙拉住身边同样脸色发白的户部侍郎韦陟,急声问道:“韦侍郎,负责维持秩序的,就只有这些武侯和金吾卫吗?人手怎么这么少?!”
韦陟此刻同样心神俱乱,闻言下意识答道:“按制,今日大祭,武侯、金吾卫主力皆随扈警戒祭坛周边,沿河一带只设常规巡守……谁、谁能料到会突然……”
“那能不能……”
萧青梧的目光下意识投向圣驾周围那些甲胄鲜明、队列严整的金吾卫,再看看远处那些在混乱中哭喊奔逃的人群,一个念头瞬间闪过。
但她的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
让护卫皇帝和百官的金吾卫,放弃本职去维持外围百姓的秩序?
这话说出来,恐怕立刻就会被当成失心疯,甚至可能被扣上居心叵测的帽子。
她只能深深叹了口气,将那份无能为力的焦灼压在心底,目光一会看看天上,一会看看拥挤的现场,期盼着鬼兵早点过去。
没等多久,河南府尹紧急调派的武侯终于赶到现场增援。
他们手持水火棍,训练有素地分成数队,一部分人协助禁军巩固人墙,阻隔冲撞,更多的人则开始大声呼喝着疏导人流,将惊惶失措的百姓引向相对安全的空旷地带。
有了这批生力军的加入,现场混乱的势头终于被有效遏制。
虽然天空中那令人心悸的轰鸣仍在持续,人群中也依旧弥漫着恐慌的情绪,哭喊声、呼唤声不绝于耳,但至少,大规模的、失控的相互踩踏被阻止了,没有发生恶性的群体伤亡事件。
萧青梧看着局势逐渐稳定下来,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松弛,但看着那些受伤倒地的百姓,她的心情依旧十分沉重。
【快点过去吧……】她在心里默默祈祷着。
李隆基见局面初步得到控制,无心在此地多作停留,阴沉着脸下令摆驾回宫。
御辇启动,禁军护卫着圣驾,率先离开了这片混乱之地。
文武百官们也惊魂未定地整理着凌乱的衣冠,相互搀扶着,跟随着圣驾的队伍,沉默而快速地向着皇城方向撤离。
没有人再有心思交谈,每个人的脸上都残留着后怕与疲惫。
萧青梧稍微错了错身,从略显拥挤的队列中穿行过去,来到了李白身侧。
“师父,”她轻声唤道,仔细打量着他的状况,“您没事吧?我看您脸色有些发白。”
李白闻抬手揉了揉额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无妨,只是猝不及防间惊了一下,为师好歹也是见过风浪的,还不至于被这点阵仗吓破胆。”
他虽然说着硬气的话,但眼神深处那抹惊惶却依旧显眼,并未完全褪去。
他叹了口气,眉头深深蹙起,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自家宅邸的方向,眼中的忧虑浓郁得几乎要溢出。
“也不知你师娘和明月奴、平阳他们在家里如何了?昨日夜里就受惊不浅,平阳更是哭闹了一整夜,这会又来这么一遭,也不知家中现在是何种境况了……”
萧青梧见状,连忙宽慰道:“师父放心,师娘素来稳重沉静,定能安抚好弟弟妹妹的。”
她知道这种安慰有些苍白,毕竟鬼兵过境的声响是全城范围的,无人能够幸免。
尤其李白的宅子毗邻漕渠,就在洛水沿岸不远,方才那混乱的动静,许氏和两个孩子在家中定是听得一清二楚。
她很清楚这诡异动静,对于笃信鬼神之说的古人来说,心理上的冲击力是何等巨大。
但在这种情况下,她也只能说点好话,尽力让李白宽心。
李白闻言,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望向家的目光依旧充满了忧虑。
回到宫中,百官依序进入洛城殿,李隆基升御座,众人按流程再行拜礼。
皇帝显然也无心多言,只由宰相张九龄出列,对今日的祭祀和突发状况做了总结,并强调陛下已第一时间下令安抚百姓,重申了严禁散布谣言、动摇民心的旨意。
整个过程快速而流于形式,没有任何人再有心思讨论政事或天象,人人都盼着朝会尽快结束。
等到散朝,百官纷纷告退,脚步匆忙地离开了大殿。许多人甚至顾不上与同僚寒暄,便径直赶往各自的衙署点卯,或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返回家中,确认亲眷的安危。
萧青梧看着李白随着人流匆匆离去的背影,知道他心中焦急,也只能在心中默默祝愿他家人一切安好。
——
下午,李隆基刚用完午膳,正靠在榻上小寐,连日来因鬼兵干扰而严重睡眠不足的大脑,即使在梦中,都有些浅浅的刺痛。
殿内静谧,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高力士几乎是小跑着入殿,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之色,凑到榻前,极力压低了声音,语气却难掩兴奋地禀报:“陛下,回来了!派去占城的人回来了!”
李隆基正处在将醒未醒、意识朦胧之际,闻言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并未立刻反应过来,甚至因被打扰而微微蹙眉,显然没把这话立刻放在心上。
高力士见他似乎还未醒悟,连忙又补充了一句:“陛下,是占城稻!从长安派出去的使团,带着稻种活着回来了!”
“占城稻”三字如同惊雷,瞬间劈开了李隆基脑中的混沌。
他猛地睁开双眼,困意全无,身体几乎是弹坐而起,目光锐利地盯向高力士:“你说什么?!人回来了?稻种也带回来了?!”
高力士连忙躬身,语速飞快地回禀:“回陛下,正是!使团大队人马已于今日上午入城,本欲立刻入宫复命,谁知正赶鬼兵过境,洛水沿岸大乱,正使担心装载稻种的车驾被人群冲撞,或有闪失,便当机立断,命车队暂避于临近的货栈之内。他担心陛下久候心急,特遣副使携其手书与部分稻种样本,由精锐护卫,快马加鞭先行送入宫中呈报!人此刻就在宫门处候着!”
李隆基听着高力士的话,心情一阵七上八下,先是因使团归来而狂喜,随即又因鬼兵引发的混乱而揪心,听到使团处置得当、稻种无恙且信使已至时,才长长舒了口气。
高力士继续满脸喜色地说道:“他们不仅带回了大量的稻种,据说还有几株小心护养着的活株!”
他再也坐不住了,一把掀开盖在身上的薄毯,连鞋履都未完全穿好便急切地在地上踱了两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与惊喜。
从二十二年正月,到如今的二十三年八月,整整一年零八个月,他几乎快要放弃希望,以为那支队伍早已葬身于南方的瘴疠之地或惊涛骇浪之中。
从长安到占城,关山阻隔,海路艰险,万里迢迢。
其间要跨越多少山川大河,经历多少风雨波涛,面对多少未知的蛮荒与险阻?
出去后的前几个月,使团还能辗转带回几封简短的奏报,到了二十二年下半年便音讯全无……他几乎快要将这事当成一件需要十年八年、需要继续不断投入人力物力才能完成的长期计划。
没想到,就在他被鬼兵搅得焦头烂额之际,这支队伍竟然不声不响地回来了!
李隆基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光,一边张开手臂任由内侍伺候更衣,一边语速极快地连续下令:“召使者去贞观殿问话,传旨三省六部的长官,还有司农寺卿及少卿,即刻入宫议事!”
“是,陛下!”高力士躬身领命,立刻示意身边的小内侍分头去传令。
李隆基心念急转,占城稻关乎国本民生,其意义跟萧青梧正在捣鼓的火药相比也不逊色几分,必须立刻让相关衙署的主官一同知晓,并商议试种推广事宜。
他迫不及待地向外走去,步伐迅疾,高力士连忙快步跟上,小心翼翼地在侧后方搀扶。
行走间,李隆基忽然想起那只猴子护送师父西行取经的故事,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方得真经。
他不由得感慨万千,侧头对高力士叹道:“力士啊,你说,这派去占城取稻种的使者,与那唐僧西天取经比起来,哪个更容易些?”
高力士闻言,略一思忖,恭敬而巧妙地答道:“陛下,西天取经乃是神佛设难,考验的是心志,而陛下遣使远赴占城,却是实打实地跋涉千山万水,应对风波险阻、异域人情,依臣浅见,其艰难险阻,恐怕犹有过之。毕竟,唐僧手下几个徒弟各有通天本事,而陛下的使者,凭的可是血肉之躯和对陛下的一片赤胆忠心啊。”
李隆基听罢,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脚步更快了几分:“是啊……血肉之躯,万里波涛……快走,莫要让功臣久等!”
贞观殿内,风尘仆仆的使团副使早已恭敬肃立,见到皇帝驾临,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难以抑制地激动哽咽着:“臣,奉旨出使占城副使王琰,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快平身!”李隆基几步上前,虚扶了一下,目光灼灼地落在王琰身上,以及他身旁那个被覆盖着锦缎的托盘上,“诸位辛苦了!正使何在?其余人等可都安好?稻种可都安然无恙?”
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急切之情溢于言表。
王琰站起身来,虽然面容憔悴黝黑,衣衫也因仓促入宫而来不及更换,边角处多有磨损,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洪亮地清晰回禀:“托陛下洪福,正使张公与使团大部人马,以及所有车驾皆已安然入城,现暂避于漕渠货栈,由精锐护卫看守,万无一失!张公命臣先行入宫,特向陛下报捷,并呈上此行所获之部分稻种,请陛下御览!”
说着,他郑重地掀开了托盘上的锦缎,刹那间,金灿灿的稻穗映入眼帘。
李隆基几乎是屏住呼吸,小心伸手,轻轻拿起一株,放在掌心细细端详。
然而,指尖传来的触感和所见的景象,让他激动的心情瞬间冷却大半。
这稻穗的颗粒,似乎……比他熟悉的、宫中贡米所使用的那些上等粳稻要稍显细小一些,谷粒也并非特别饱满硕大,甚至跟普通稻种比也有不如。
他脸上的兴奋之色稍稍褪去,眉头微微蹙起,疑惑与失望飞快掠过心头。
这就是被寄予厚望的神种?看起来,似乎并无惊人之处,甚至品相上还略逊一筹?
李隆基急切地询问:“这果真是占城稻?其在占城的产量,果真优于中原稻米?”
王琰敏锐地捕捉到了皇帝的神色和语气中的变化,他立刻明白了症结所在,连忙躬身解释道:“陛下明鉴!此稻单看籽粒,确比大唐精心培育的粳稻稍逊,然其珍贵之处,绝非仅在籽粒大小!”
李隆基没有立刻回应,他微微蹙眉,努力在记忆中搜寻着一年多前,萧青梧与九五二七那几句关于“占城稻”的零碎对话。
仔细想来,九五二七似乎确实没有说过此稻产量能超越本土良种,反复提及的,乃是……
李隆基目光一凝,抬眼紧紧盯住王琰:“你想说的,可是在于耐旱与早熟?”
“正是!”王琰用力点头,“此稻不需终日浸水,即便在坡地、丘陵等灌溉不便之处,亦能生长结穗!”
他继续解释道,语气愈发激动:“据占城农人所言,以及臣等观察,此稻自播种至收获,最短两个月,远短于我国稻作之期!”
此言一出,不仅李隆基眼中精光爆射,连正好匆忙赶到的司农寺卿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失声惊呼:“两个月?!此言当真?!”
在场所有人都清楚,两个月早熟的稻种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气候温润的江淮以南,以往种植一季主粮后的空闲田地,可以抢种一季占城稻,实现一年两熟,土地产出倍增,帝国的粮仓将因此更加充盈。
这意味着在青黄不接的春夏之交,当旧粮已尽、新禾未熟,这两个月便能成熟的稻谷,将成为救命的口粮,让万千黎庶免于饥馑。
这意味着面对水旱蝗灾时,朝廷多了一份底气,可以在灾后迅速组织补种,最大限度地挽回损失。
这意味着边疆驻军的粮秣供应多了一份快速补充的可能,大军征伐的后勤压力或将得到缓解。
王琰重重叩首:“臣愿以性命担保,刚才所言,皆为占城世代耕种之实情,绝不敢有半句虚假!”
李隆基凝视着掌心那株稻穗,心潮剧烈翻涌着。
耐旱,早熟……他几乎立刻想到了钱,想到了军饷,想到了组建得十分艰难的中央军。
若能推广此稻,朝廷岁入必将大增,届时何愁养不起一支完全效忠于他、装备精良、直属于天子的新军?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巨大的喜悦与对未来的憧憬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有些眩晕。
李隆基闭了闭眼,才勉强压下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这才发现功臣竟还跪在地上。
他弯腰亲手将王琰扶起,语气带着十分的温和与体恤:“王卿快快请起,这一路风霜雪雨,实在是辛苦了。”
他顺势虚扶着王琰的手臂,引他向旁侧的坐席走去,同时侧头对左右吩咐道:“将今春新进的贡茶沏一壶来,再送些易克化的点心。”
高力士躬身应下,立刻示意内侍去办。
王琰受宠若惊,连声道:“陛下厚爱,臣惶恐!”
茶水点心很快上齐,李隆基看着王琰,笑容满面地示意他用茶:“先润润喉,歇息片刻,这一路跋涉,想必是饥渴交加了。”
王琰感激地双手捧起茶盏,小心地啜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汤入喉,带着清雅的香气,仿佛瞬间滋润了他长途跋涉后的干渴与疲惫。
正在歇口气的间隙,殿外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规矩的脚步声。
三省六部的主官们接到紧急传召,皆不敢怠慢,匆匆赶来。
他们入殿后,先按制向李隆基行礼,随即看向风尘仆仆、面容陌生的王琰,以及御案上那几株金灿灿的稻穗,心中不由闪过诸多猜测。
王琰连忙放下茶盏,起身向诸位重臣躬身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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