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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佯狂真可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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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笑着点头:“是有些绕,不比作诗痛快。不过,听你讲那盐、糖、雪花皆是晶体,各有其内在法度,倒让我想起庖丁解牛,目无全牛之境,着实有趣。”

胡紫阳的态度最为积极:“贫道以往观金石变化,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今日听萧学士讲解这晶体结构,虽只触及皮毛,却恍然觉得,以往诸多疑惑,似乎隐隐有了探寻的方向。”

萧青梧看着他们虽面有疲色,却没多少抵触的情绪,便笑着点头:“诸位觉得新奇,便不枉这两个时辰。学问之道,本就在于日积月累,急不得。”

光阴流转,回銮之期日渐临近。

接下来的时日,萧青梧照旧几点一线的忙碌着。

工坊那边,她领着工匠们抓紧整理数据、封存设备,为搬迁做准备。崇玄馆内,课程依旧,只是内容更多转向总结与答疑,不再展开更进一步的知识。

元丹丘、胡紫阳等人果真如约前来,虽听得时而蹙眉、时而恍然,那股探究新学的热忱却未曾稍减。

洛阳城中,车马调度、物资装运、人员安排,各项事宜紧锣密鼓筹备着,庞大的帝国中枢如同精密的器械,开始为一场千里迁徙缓缓调整着齿轮。

待到十月底,秋意已深,洛水泛着清寒。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旌旗招展,仪仗煌煌,庞大的车驾队伍终于启程,踏上了西归长安的官道。

萧青梧骑着马,随着官员队列不紧不慢地行进。

目光掠过沿途凋敝的秋色,正有些出神,却忽然瞥见前方不远处,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队伍里的身影。

孟浩然竟也在此?

他一身简便行装,正与李白并辔而行,两人谈笑风生,仿佛只是寻常结伴出游。

萧青梧心下诧异,一夹马腹赶上前去,与两人并行后,便忍不住满脸疑惑地开口问道:“孟山人?您怎么也随驾同行?”

孟浩然闻声转过头来,见是她,不由抚须哈哈一笑,带着几分无奈地指了指身旁的李白:“还不是拜李十二所赐,非要拉着我一同西去,说什么浩然兄独居嵩山未免寂寥不若同往……盛情难却,实在是盛情难却啊。”

萧青梧见状,也不由莞尔,顺着话头笑道:“一起回长安也好,您年后不是要去秘书省任校书郎么?等咱们这大队人马到了长安,差不多也该赴任了。早些过去,正好安顿。”

李白在一旁抚掌大笑:“正是这个理!我便是如此劝他。与其届时独自奔波,不若眼下随驾同行,既免了旅途孤寂,路上你我还能切磋诗艺,岂非两全其美?”

他边说边得意地朝孟浩然扬了扬眉,孟浩然则回以一声似真似假的叹息,眼中满是笑意并无埋怨。

萧青梧忽然想起一事,转头问李白:“师父,师娘和明月奴、平阳他们呢?可都安顿好了?这一路车马劳顿,两个孩子还小,怕是要受累了。”

李白闻言,抬手用马鞭指向队伍中段一辆看起来颇为结实宽敞的青篷马车,语气轻松地答道:“放心,都安排妥当了。你师娘带着孩子们在车里,仆妇俱在,还备了些点心玩物,累不着他们。”

萧青梧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看到那辆马车行进得还算平稳,心下稍安。

三人又随意聊了些沿途风物、长安旧事,但官道漫长,景色单调,初时的新鲜感过去后,便渐渐觉得有些无聊。

萧青梧听着李白和孟浩然开始讨论起某篇诗赋的用典,自觉插不上话,便稍稍放慢马速,落在了两人稍后的位置。

她百无聊赖地看了看前后左右那些或沉思、或假寐、或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的官员们,心里叹了口气。

【两个月啊……这可怎么熬?】

这么感慨着,萧青梧打开电脑准备看点什么,两个月的时间,够她看完几十部剧了。

对了,《三国演义》!她突然想起了这部被她搁置了许久的神剧。

工坊建成后,萧青梧已经很久没追过剧了,上朝的时候也多是在梳理疑难环节,或者整理教案。几项工作并进,尤其还是在起步阶段,无疑需要更多的时间精力去整理。

兴致勃勃地打开详情页,看了下最后一次看过的记录,死活想不起来最后一集讲了个什么剧情。

隔了这么久,情节都快记混了,算了,从头再看一遍好了,反正时间多的是。

萧青梧一边想着,一边熟练地在屏幕上操作起来,很快便调出了《三国演义》电视剧的片头。

伴随着那首气势恢宏的主题曲,看过一遍的熟悉的画面开始在她意识中流动。她立刻将音效调整成有降噪效果的三百六十度立体环绕,全身心沉浸在了东汉末年的风云变幻之中。

与此同时,以她为中心,一种无声的骚动如同涟漪般迅速扩散开来。

正与孟浩然谈诗的李白,声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头,满脸兴奋地盯着半空中那块熟悉的光幕,激动得连呼吸都有一瞬间的停止。

是它!是那石猴之后,他又苦苦期盼许久的三国演义!断了几个月之后,终于又等到了!

他这过于剧烈的反应,自然让一旁的孟浩然微微侧目。

他对此物并不陌生,不止亲眼见过几次,更是从李白口中听过无数次。

只是此刻上面呈现的并非以往见过的文字或图形,而是一幅幅鲜活生动、人物衣冠皆与今时大异的画面,伴着雄浑悲怆的乐曲与清晰的人语,俨然在演绎一段他从未听闻的故事。

他饶有兴致地凝目望去,正琢磨着这演的是哪朝哪代的故事,就见身旁的李白两眼发绿激动得差点起飞的模样,心下不由莞尔。

他素知这位好友性情奔放,易为外物所感,却不想对这光幕中的戏文竟痴迷至此。

他轻轻用马鞭碰了碰李白的手臂,低声笑道:“太白何至于此?不过是一段演史戏文罢了,往日不也常看那些傀儡戏么,何须如此激动啊?”

李白脖子都不带动一下,只是语速极快地小声说道:“你且看!仔细看!一看便知!一看便舍不得移目了!”

说着,他不再理会孟浩然,整个人如同被磁石吸住一般,脖子伸得老长,目光灼灼地钉在光幕上,连身体都随着剧中情节的推进而微微前倾,口中时而发出低低的惊叹,时而扼腕叹息,浑然忘却了自己还在马上,正随着大军行进。

孟浩然看着他这副如痴如醉、近乎失态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虽觉得李白反应过度,但也被勾起了更强的好奇心。于是他也不再言语,收敛心神,将更多注意力投向那光幕,打算好好瞧瞧,这能让诗仙如此忘形的故事,到底有何不凡之处。

这一看,那十常侍的奸佞、何进的庸懦、董卓的跋扈便渐渐将他吸引,不知不觉间,也看得入了神。

队列中无数人窃窃私语着。

“萧学士又放那个了!”

“是新的吗?还是接着上回的?”

“快!快去看看!”

原本还算规整的官员队列,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

他们或是假装整理马鞍,或是借口与同僚交谈,不动声色地调整着位置,缓缓向萧青梧身后汇聚。

很快,萧青梧身后便聚集起一片黑压压的人群,人人引颈屏息,目光灼灼,连路都顾不上看了,全副心神都系于那方寸光幕之上。

就连那辆最为华贵、由禁军严密护卫的车驾,窗帘也被悄悄掀开一角。

李隆基探出半个脑袋,脸上混杂着极力掩饰的激动与一丝做贼心虚的紧张。

他保持着这个高难度的姿势,一路颠簸也毫不在意,眼睛一眨不眨地追着剧情。

十常侍乱政、何进身死、董卓进京……尽管这部分已经看过了,但再看一遍,带来的震撼丝毫不会减少。

他看得太过投入,以至于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形象有何不妥。

于是,在这西归长安的官道上,出现了一幕奇景。

一位女官骑着马走在前面,似乎只是在发呆,而她身后,跟着一大群魂不守舍、伸着脖子的官员,连皇帝的龙辇里都探出个望眼欲穿的脑袋。

一集接一集地自动播放,没有人离开,甚至没有人动弹一下。

所有人都沉浸在桃园结义的豪情、董卓的残暴、吕布的骁勇之中,浑然忘我。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萧青梧看得太过入迷,完全没留意到路面状况,直到座下马儿前蹄忽然踩到一处被荒草掩盖的浅坑,猛地一个趔趄。

“哎呀!”萧青梧惊呼一声,连人带马重心失衡,在一片手舞足蹈中,“噗通”一下,结结实实地栽进了路旁的排水土沟里,溅起好大一片泥水。

这变故来得太过突然,紧跟在她身后,同样看得如痴如醉、压根没看路的李白,完全没反应过来,座下马匹跟着失了前蹄,毫无悬念地一头栽了进去。

“太白!”孟浩然大惊,下意识想勒马,动作慢了半拍,胯下马儿收势不及,也跟着步了后尘。

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哎哟!”

“不好!”

“快躲——!”

惊呼声此起彼伏,那些紧紧跟在后面,伸着脖子全神贯注追剧的官员们,接二连三,噼里啪啦,如同下饺子一般,因为视线受阻或反应不及,纷纷控马不住,栽进了同一个沟里,或者狼狈地撞作一团。

场面顿时一片混乱,马匹嘶鸣,人声惊呼,泥水四溅。

就连皇帝车驾都猛地一个急停,探着脑袋的李隆基猝不及防,额头“咚”一声撞在窗框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两眼发花。

萧青梧灰头土脸地从沟里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看着眼前这群摔得七荤八素的官员们,一时又是茫然又是费解。

发生什么事情吗?怎么一下子全跟着栽沟里了?

她这边兀自疑惑,那边厢,官员们已在一片呻吟和抱怨声中互相搀扶着起身,各自整理着狼狈不堪的衣冠。

有人龇牙咧嘴地揉着摔疼的胳膊腿脚,有人心疼地拍打着官袍上黏糊糊的泥浆,场面混乱又滑稽。

这时,孟浩然已从泥水里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拍打着沾满泥浆的衣袍。

他望了眼身旁同样狼狈却仍伸着脖子的李白,又扫过周围那些虽摔得龇牙咧嘴,目光却仍黏在虚空某处的官员们,不由对李白悠悠叹道:“原来你们每日上朝,看的竟是这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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