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乔迁之宴(2/2)
萧青梧伸手,小心翼翼地将眼镜取出,展开镜腿,解释道:“贺公,此物名唤眼镜,是我特意为您制作的,您试试看。”
她在贺知章略显疑惑的注视下,将眼镜轻轻戴在他的鼻梁上,调整了一下镜腿,让其稳妥地挂在耳后,然后退开半步,仔细端详。
贺知章只觉得眼前世界微微一动,鼻梁上传来极轻的压迫感,耳后也有一点异样,但并不难受。
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然后,仿佛一层朦胧的薄纱被轻轻拂去,又像是久被水汽沾染的琉璃骤然擦亮。
案几上酒杯的纹路、远处屏风上的山水细节、乃至对面李白衣袍的织锦图案,都骤然变得清晰锐利起来。
他难以置信地微微转动头颅,视线扫过厅堂各处,每一样物事都轮廓分明,细节毕现,他甚至能看清数步之外王维手中茶盏里茶叶舒展的形状。
“这……!”贺知章一时失语,伸手想摸,又怕碰坏了这精巧之物,手不由停在半空。
他仔细感受着眼前前所未有的清晰视界,衰老带来的视觉模糊与疲惫感似乎被这小小的物件驱散了大半。
席间众人注视着贺知章的反应,见他先是愣怔,随即大喜,脸上更是控制不住地流露出震撼与舒畅的神情,便知此物定然非同凡响。
“贺公,感觉如何?”萧青梧笑吟吟地问道,眼中闪着期待的光。
贺知章轻轻抬手扶了扶镜框,这才抬眼看向萧青梧,眼中满是惊叹与激赏:“仿佛重回壮年时目力!就这么戴着,远近皆明!”
他连连赞叹,爱不释手:“此物不仅洛阳难寻,依我看,是天下也难寻!老夫这些年,可是被这昏花老眼折磨得不轻,批阅文书,最是费力……有此神物相助,不啻于添了一双慧眼啊!”
他越说越激动,忍不住又看向四周,啧啧称奇:“青梧啊青梧,你这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竟能想出并做出如此巧夺天工、又如此体贴实用之物!这份礼简直是雪中送炭,解了老夫一大心病!”
贺知章如此盛赞,顿时引来了席间所有人的好奇。
几位年长些的,如孟浩然,乃至素来沉稳的颜杲卿,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目光灼灼地盯着贺知章鼻梁上那副精巧的眼镜。
孟浩然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笑容:“季真公说得这般神奇,倒叫老夫心痒难耐!不知可否也让我试上一试,看看是否真能重回壮年之目力?”
贺知章闻言,脸上顿时显出几分不舍与紧张,但看着孟浩然殷切的眼神,又不好拒绝,犹豫片刻,这才极其小心地、用双手轻轻将眼镜从鼻梁上取下,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嘴里还不忘叮嘱:“小心些,可莫要磕碰了!”
孟浩然也郑重地双手接过,学着贺知章方才的样子,将眼镜架在自己的鼻梁上,调整了一下镜腿。
他先是微微眯眼适应,随即猛地睁大,口中“咦”了一声,目光迅速扫过庭院中一株蜡梅,又低头看向自己面前的酒杯。
“妙!果真妙极!”孟浩然脸上露出惊喜的神情,指着那梅枝道,“我平日看那花,只觉影影绰绰一团团,此刻竟连花瓣层叠都瞧得真切!这酒盏上的缠枝纹,往日看着略有些模糊,如今却似浮雕般凸现眼前!季真公所言不虚,此物真乃神乎其技!”
他赞叹连连,又转动头部试了试,愈发觉得新奇有趣,几乎有些爱不释手。
贺知章在一旁看得心都提起来了,见他动作幅度稍大,连忙提醒:“哎,浩然,慢些,慢些转动!仔细镜腿!”
颜杲卿见状,也笑着凑趣:“我批阅公文时常感吃力,不知能否也借来一观?”
孟浩然这才恋恋不舍地摘下,同样小心翼翼地递给颜杲卿。
颜杲卿试戴后,反应虽不如孟浩然那般外放,但眼中的震撼与欣赏却掩饰不住。
他轻轻颔首,语气中满是叹服:“视物清明,如在眼前。更难得是戴着并无沉重不适之感,轻巧贴合。萧娘子心思之巧,手艺之精,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接着,其他几位眼神已有些吃力的官员也轮流试戴了一番,无不啧啧称奇,赞叹之声此起彼伏。
贺知章在旁边紧张地看着眼镜在众人手中传递,每一次交接都让他眼皮一跳,待到眼镜终于安然无恙地回到自己手中,他连忙掏出一方素净的丝帕,仔仔细细地将镜片擦拭了一遍,又检查了镜腿铰链,确认无误,这才长长舒了口气,重新珍而重之地戴上。
“青梧,”贺知章扶了扶镜框,好奇地追问,“此物巧夺天工,绝非寻常匠人能制。你方才说这半年在工坊忙碌,莫非便是为了此物?究竟是如何做出来的?”
众人的目光也随之聚焦到萧青梧身上。
萧青梧见大家如此感兴趣,便笑着解释道:“贺公猜得不错,这眼镜确实是在西郊工坊那边,一点点摸索着做出来的。说起来,它还是研制另一件器物时,偶然得来的副产物。”
“那时,工坊正试着做另一件极其难做的物件,需得用世上最最纯净透明的水晶,陛下知晓后,便命人从少府监的库藏里,寻了些上好的水晶料送来。”
萧青梧摇了摇头:“可那些水晶,前后实验多次,都达不到那件器物的要求。但就这么弃置不用又着实可惜,所以我便想着,不如将料子物尽其用,磨制成镜片,也算没有白白浪费了那些好料子。”
她继续道:“制作过程说来也简单,无非是将水晶切割、粗磨成形,再用细磨料手工慢慢抛光,直到通透无痕。只是这手工活极考验耐心和手感,所以做得慢了些,而且后续还得继续调整,不算彻底完成。”
“哦?竟还未做完?”贺知章闻言有些惊讶,下意识抬手扶了扶镜框,仔细感受了一下。
萧青梧伸手虚点了点贺知章脸上的镜框:“镜片是成了,但镜框还需根据您的脸型微调,才算真正完工。铰链的松紧、鼻托的角度,都还得根据您长久佩戴的舒适度再细细调整。现在戴着或许不觉,但时间一长,若是不完全贴合,耳朵和鼻梁很容易酸累。”
这时,一旁的孟浩然饶有兴致地插话问道:“萧娘子,这般费工夫的物件,如今统共做出了几副?”
“前后断断续续,将那些不合格的水晶料都用上了,也才做出了……”萧青梧略一沉吟,“不到十副吧,主要是合用的纯净大料难寻,打磨又极耗时,工匠们也是边做边摸索。”
“不到十副……”众人心中默默重复着这个数字,眼神不约而同地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掩去。
他们深知此物之珍贵,非金玉可比。
耗费半载光阴,才得此寥寥数副,若直接开口讨要,既显得唐突失礼,也过于强人所难。
一时间,席间安静了片刻,直到王维轻咳一声,率先打破了这微妙的静默。
他目光落在贺知章脸上,带着真诚的赞许:“此物构思精妙,更难得的是体贴实用。贺公每日案牍劳形,得此明镜,实是相得益彰,大有益处。”
他这话说得委婉,又将贺知章推在前面,旁人便不好再轻易开口了。
颜杲卿亦点头附和,他为人端方,虽觉此物神奇,但并无索取之心,只是就事论事地说道:“确是如此,户部、度支乃至中书门下,每日核阅文书图籍者众,若皆能得此物之助,或可省却许多眼力损耗,于公务效率亦是大有裨益。”
李白则抚掌笑道:“不到十副,已是了不得了。徒儿,不知这剩下的几副明珠,将来是待价而沽呢,还是另有所赠?”
他问得直爽,却也带着几分调侃,将众人不好明言的心思半开玩笑地挑明了。
萧青梧如何听不出众人话中的期待与试探?
她笑了笑,目光扫过席间几位年岁较长、或眼神已显吃力的宾客,说道:“师父说笑了,几副眼镜而已,谈何待价而沽?此物本就是为了解人困厄而制,只是如今成品太少,工序又繁,实在难以遍赠诸公。”
她略作停顿,清晰地说道:“眼下这几副,我心中已有打算。其一自然是孝敬贺公,其二嘛,自然也得孝敬师父一份。”
李白双眼顿时一亮。
她又看向颜杲卿、孟浩然等几位相熟的年长者:“颜公与孟山人若有需要,我也可以割舍一二。只是先说好,这东西制作不易,待工坊那边理顺了流程,寻得更多合用的材料,定当逐一为诸位量身定制。此事急不得,还请诸位海涵。”
如果最最棘手的炉温能解决,以后都不需要特地去找水晶了,直接烧玻璃就行,做出来的镜片品质还能更上一层。
众人闻听,心中那股热切虽未立刻得到满足,却也有了点盼头。
尤其是萧青梧特意点出的几位,脸上都露出了然和感激的笑容。
“好了好了,”贺知章笑着摆摆手,“此等宝物,可遇不可求。萧娘子既有安排,我等便静候佳音便是。今日是乔迁之喜,莫让这些事搅了兴致。酒尚温,梅正香,可不能虚度了。”
经他这么一说,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众人将心思暂且按下,复又举杯畅谈,话题渐渐从眼镜本身,转向了即将到来的春闱、新岁的政事展望,以及文坛近来的趣闻。
萧青梧再次起身,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今日高朋满座,蓬荜生辉。”她语声清朗,带着笑意,“只是我这新宅,各处匾额尚空,未免有些美中不足。先前已向师父讨了正门的墨宝,此刻趁着酒兴正浓,不知可否再向在座诸位才子名家,讨些字迹,以为镇宅之宝,亦为今日之会留个念想?”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与应和。
“萧娘子开口,敢不从命?”
“正该如此!新居岂可无题?”
“笔墨伺候!”
早有准备的陈安立刻带着两名仆役,抬上两张宽敞的长案,铺开上好的宣纸,备齐笔墨砚台,墨是顶级的松烟墨,已然研好,浓淡相宜。
题字助兴,本是文人雅集常事,此刻更兼有为主人新居添彩之意,众人兴致颇高。
李白率先起身,他已应承了正门匾额,此刻略一思忖,挥毫泼墨,笔走龙蛇,为西侧一处临水的小轩题了“听澜”二字,气势酣畅,意态不羁。
王维为东边书房题的是“澄观”二字,字迹清隽挺拔,自有林下之风,与书房应有的静谧气质相得益彰。
孟浩然则为后院一处遍植修竹的亭子题了“抱翠”,笔意疏朗开阔,隐含野趣。
贺知章被请来为宴客的正厅题写堂号,略作沉吟,写下“撷英”二字,寓意汇聚英才,字迹雍容中见筋骨,众人看了皆道贴切。
接着,王昌龄、颜杲卿兄弟、杜甫、高适等人也纷纷应邀,或为亭台,或为斋馆,留下墨宝。刘宴、岑参、赵元明等年轻一辈也兴致勃勃,题了些小巧的匾额或楹联。
每成一幅,便有人品评一番,气氛热烈而融洽。
待得众人兴尽,长案上已摆了十数幅墨迹淋漓的题字,各具风骨,满室生辉。。
待到傍晚,宾客们陆续起身告辞,萧青梧与陈安送至大门外,与众人一一道别。
“今日叨扰了!”
“萧娘子留步,改日再会!”
“新居雅致,宾主尽欢,甚好甚好!”
马蹄声与道别声渐渐远去,坊间的喧嚣也彻底平息,只余下深巷中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萧青梧站在门前,望着门楣上依旧空白的匾额位置,心中满是欢喜。
她仿佛已经能看到,当李白、王维、贺知章等各具风骨的字迹一一镌刻上墙、悬于门首之时,会是怎样一番气象。
光是想想那些在后世只能在博物馆隔着玻璃瞻仰、或于字帖中临摹膜拜的名字和真迹,此刻就这么实实在在地挂满自家屋檐,她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可真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奢侈到极点的追星成功现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