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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春日事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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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慢悠悠道:“这个嘛……谁也说不准。届时名流荟萃,才子云集,酒酣耳热之际,联句唱和也是常有的事。即便不联句,如此良辰美景,万一有人提议,请崇玄馆学士也来品评一二,或是即兴抒怀……你总不好一味推拒,只说些数算格物吧?”

萧青梧瞬间头大如斗,正想说要不算了吧不去了,但又实在想见识一下著名的雁塔题名……

她脸色变换不定地纠结着,正待说话,余光瞥见一人踱步而来,定睛一看,正是贺知章。

她目光落在贺知章脸上,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只见贺知章别出心裁地戴上了那副宝贝至极的眼镜,金链垂落胸前,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他神情自若,甚至比往日更添了几分从容,仿佛那眼镜已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贺公,”萧青梧忍着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您这眼镜,主要是用来看近处小字、批阅文书的。散朝之后,您又不用去衙署坐堂,也不必对着堆积如山的公文劳神,这般时刻戴着,又是为何啊?”

贺知章抬手,指尖极其自然优雅地扶了扶镜框,让那水晶片在宫灯下折射出恰到好处的光芒,这才慢悠悠说道:“老夫年事已高,目力不济,虽说散朝后无需处理繁冗政务,但这归家路上,观赏观赏道旁新发的柳芽,瞧瞧坊间孩童的嬉戏,或是品鉴一下同僚们今日气色如何,不也是人生乐事?戴上此物,眼前世界顿时清晰朗润,花是花,叶是叶,连诸位同僚袍服上的绣纹都纤毫毕现,岂不比模糊一片来得惬意?”

他说着,目光还特意在旁边几位衣襟上扫了扫,仿佛真的在欣赏纹样。

他这话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几位正竖起耳朵的老臣听见。

果然,前排的张九龄、裴耀卿、李宪等人,都忍不住将目光投了过来,眼中好奇与羡慕交织。

张九龄率先踱步过来,含笑道:“贺公所言,倒是勾起老夫好奇了,不知可否借来一观?”

贺知章大方地将眼镜递过,又补充了一句:“此物于我,主要是看书写字、批阅细文时用的。戴上它,眼前蝇头小楷顿时清晰,不再昏花一片,省却不少目力。至于看远处景致嘛……”

他略一沉吟,实话实说:“效果倒也寻常,未必比不戴时强上多少。”

众人听了,更觉好奇,纷纷凑近。

张九龄接过,先未急着戴,而是仔细看了看那晶莹的镜片和精巧的金链,这才小心地架在鼻梁上,然后举起手中的象牙笏板,在宫灯下仔细观看。

那上面用极细的墨笔抄录着今日朝会议程要点。

只见他目光落在笏板上片刻,原本微微眯起的眼睛倏然睁大了一些,眉头一挑,脸上露出明显的讶异与舒适之色,接着轻轻“咦”了一声。

他又将眼镜挪开,眯眼看了看笏板,再戴上,如此反复两次,终于点了点头,语气带着赞叹:“果然!这细密小字,方才看着还如蚁聚,此刻竟笔画分明,丝毫不费眼力!”

裴耀卿在一旁早已等得心痒,见状连忙道:“张相,让某也试试!”

他从张九龄手中接过眼镜,戴好后依样对着自己笏板上的字看去,随即也是面露喜色:“看近处文字,果然清晰如掌上观纹!”

他试着抬头朝殿门方向望了望,旋即摇头笑道:“看远处门楼,确是模糊了些,不过此物本为观近,倒也无妨。”

一时之间,小小的眼镜在几位重臣手中传递,各人都是先试看笏板或掌心,验证其效,啧啧称奇。虽然看远处效果平平,但能解决他们上了年纪后每日面对海量文书、细字批阅的切身之痛,吸引力已然足够。

贺知章站在一旁,捋须含笑,看着同僚们或惊讶或欣喜的模样,等到眼镜终于传回他手中,便用一方丝帕细心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那份从容矜持之下,暗藏的炫耀与惬意,已是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李琎这时悄悄地凑过来,满脸好奇地询问:“萧娘子,这可是你鼓捣出来的好玩意儿?还有没有?能不能也给我也弄一副?多少价钱都行!”

他这话声音不算小,周围不少官员,无论是刚才试戴过的,还是只是远远瞧着的,都悄悄竖起了耳朵,目光聚焦在萧青梧身上。

萧青梧提高了声音,耐心地解释道:“王爷,此物名为老花镜,主要是针对上了年纪、目力衰退,看近处文字、细物模糊不清之人所用的。”

她特意看了一眼李琎明亮有神的双眼:“王爷您正值盛年,看东西想必毫无阻碍,戴上这个非但无用,恐怕还会觉得不适呢。”

李琎“啊”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很是失望地说道:“原来如此……是用不上了。”

周围几位同样年轻的官员闻言,脸上好奇与热切的神色也淡了下去。

萧青梧接着转向张九龄与裴耀卿,态度恭敬而诚恳:“下官入朝日浅,蒙二位相公不弃,屡有教诲提点,无以为报。手中恰好还余两幅,不日就会送至二位府上,还请二位相公勿要推辞。”

此言一出,周围几位同样须发花白、目力不济的老臣,眼中等羡慕之色几乎要溢出来,却又不好开口。

张九龄与裴耀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与意动。他们方才试过,深知此物于他们这些每日与文书打交道的老臣而言,实乃及时雨。

略一沉吟,张九龄率先含笑点头:“萧学士有心了,此物精巧实用,于老夫确有裨益,那便厚颜收下,多谢。”

裴耀卿也笑道:“萧学士这份心意,老夫便却之不恭了。”

萧青梧自然留意到了其他人的神情,她坦率地将目前制作过程中的困难之处一一告知,并承诺了等技术一有突破,立刻为需要的量身定做,几位老臣虽然失望,却也多少有了点盼头,脸上瞬间溢满了笑意。

此时,宫门缓缓开启,朝官们收起各色心思,整理衣冠,鱼贯而入。

宣政殿内,百官依序而立,山呼万岁,早朝伊始。

一番例行的礼仪与简单的边情奏报后,李隆基突然开口:“去岁末,太医署奏报,牛痘之法于防治天花恶疾上,卓有成效,堪称活人无数之仁术。朕当时即令太医署会同京兆府,于京畿择地试行,并诏告天下,广而推之。如今已近两月,成效如何?可有人奏报?”

话音刚落,京兆尹连忙出列,躬身奏道:“启禀陛下,自正月以来,臣即刻选派精干医官,会同太医署,于长安、万年两县,并邻近蓝田、新丰、高陵、咸阳等八县,设立痘苗所,宣讲牛痘之利,劝导百姓接种。”

“然,百姓闻以牛痘防人痘,多视为怪谈,疑虑重重,更有乡野谣传,言此乃以畜牲之物乱人伦,抵触颇深。虽有医官与地方官吏、里正反复解释其中医理,然信者寥寥,主动前来者,十中无一。”

“……更有一例,本就体弱,接种后护理不当,伤口溃烂引发高热而亡……所幸在其他接种者的示例下,陆续前来……累计接种者,约二百余口……”

京兆尹心下惴惴,他知道自己这差事办得有多糟糕,也知道天子对牛痘一事寄托了多么深厚的期望。如今距离最初“半年之内,京畿百姓接种者过半”的目标,已然过去两月有余,成效却寥寥,他心里怎能不紧张?

李隆基听着下方洋洋洒洒的奏报,对这个结果毫无意外,也没什么可生气的。

别说乡野之民闻痘色变,即便朝堂上这些饱读诗书的臣子们,初闻此法时,私下里何尝不是疑窦丛生,暗斥其有悖常理?

若不是吴启明多番验证,加上萧青梧说的基本没有落空过,他自己只怕也难下决心。

萧青梧听得满心感慨:【牛痘对现在的人来说,还是有些太超出理解了,别说公元七世纪的古人,就是到了二十世纪,偏远地区推行种牛痘不也费了好大功夫,还有人死活不信呢。两个月内有这个进度,已经算不错了。】

【确实如此,】9527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即使是在发现牛痘的欧洲,初期推广也遭遇了极大的阻碍,宗教、伦理和民间的恐惧厌恶,医生群体内部也有激烈争论。京兆府和太医署能在两个月内,于京畿核心区域达成二百例,这个执行力度堪称高效,这很大程度上依赖于皇权的绝对权威。】

李隆基听到这里,微微颔首:“百姓疑虑,亦是常情。此事关乎万民性命,不可操之过急,更不可强行摊派,以免激起民怨。须以宣讲、示范为主,待其自悟自请。”

京兆尹松了口气,领命后退下,心中不住感谢着萧青梧和九五二七为他说话。

关于牛痘的议题暂告一段落,殿内恢复了片刻的宁静。此事虽然关乎民生,但不是什么燃眉之急,君臣心思很快转向其他政务。

朝会过半时,中书令张九龄突然出列,他的神情比平日更显凝重:“陛下,臣有一事,思虑已久,关乎国本,不吐不快。”

李隆基目光微凝,看向这位素来以直言敢谏著称的宰相:“张卿但说无妨。”

众人凝神静听,萧青梧也赶紧关了文档,看向殿中。

能让一国宰相用这么郑重的口吻提出,定然非同小可。

张九龄身姿挺拔,声音清晰而沉稳地回荡在殿中:“陛下,皇子乃天家血脉,国之栋梁。然观如今诸皇子皇孙,自启蒙受教,便居于十王宅、百孙院之内,虽有师傅教授经史,习练弓马,然终日所闻,不外乎诗书礼乐。所见所历,多囿于宫墙苑囿。”

不顾众臣哗然色变,张九龄略微提高了声音,继续说道:“于民间疾苦,他们知之甚少。于州县庶务,他们更无接触。长此以往,纵使熟读圣贤书,亦如纸上谈兵,难知稼穑之艰、刑狱之繁、赋税之重、边关之急。”

不少官员紧张地屏住了呼吸,生怕下一刻便是天子的雷霆之怒。

张九龄似毫无所觉,继续说道:“纵然有几位年长的皇子按制开府置官,参与常参,然大多时候,这几位只是在外游离旁观,听得多,议得少,鲜少有真正上手处置一桩具体事务、承担一份明确职责的机会。观摩百遍,不如亲手一做。疏于实务历练打磨,这样成长起来的皇子,即便将来御极天下,又如何能真正洞悉世情,驾驭这纷繁复杂的万里江山?”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噤若寒蝉的东宫班列,以及皇子们的队列,语气分外沉重:“陛下,此非臣危言耸听。储君及诸王,乃国朝之根本。根本若虚,大厦何安?臣恳请陛下,思虑变通之道,令皇子们能见风霜,哪怕只是从微末小事做起。”

殿内落针可闻,不少人吓得连头都不敢抬。

这番话的分量太重了,几乎是在质疑现行的皇子教养体系。

李瑛的脸色苍白如纸,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其他几位年长皇子也皆垂首敛目,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他们简直是如芒在背,恨不得自己化为殿中一根无知无觉的柱子。

萧青梧看着立在殿中毫无退缩之意的张九龄,惊讶至极。

【张九龄怎么敢说这种话?他不知道李隆基对太子和皇子们有多防备吗?他这话说出来,非但没有半点用,自己也讨不了好啊!】

【张九龄首先是帝国的宰相,从他的角度来说,他认为储君与皇子缺乏历练、不通实务,是危害国家未来的巨大隐患,这样的后果甚至比触怒皇帝个人更为严重。他此刻站出来,是出于宰相职责与一番忧国之心。他很可能已经权衡过后果,但依旧选择了谏言,这正是历史上张九龄“耿直敢言”形象的具体体现。当然,结果可能未必乐观。】

【就算是为了国家好,这也太直白了……完了完了,张九龄怕是要倒霉了。】

萧青梧紧张地在李隆基和张九龄之间扫视着,心里已经想着张九龄因此被罢相的话,自己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挽救一下。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等了许久,也不见上方的李隆基动怒。

“张卿所言……”李隆基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朕亦有所思。”

这话让不少低着头的官员偷偷抬了抬眼,又迅速垂下。

天子的反应过于平静了。

但仔细想想光幕中看到的那些,天子若真因此生了好好教养子孙的念头,似乎也说得过去。

张九龄神色未变,依旧保持着奏对的姿态。

因为这本就是近几个月君臣私下里反复议及、达成共识的事。

今日朝会上提出,不过是走一个必要的公开程序,将变革的意图宣告于朝堂,并借他这位中书令之口,赋予其正式且庄重的起点。

李隆基的目光掠过东宫及诸王班列,将那些低垂的头颅和紧绷的肩膀尽收眼底,说道:“皇子们若只习诗书礼乐,不谙世事民情,确非社稷之福。”

他的话语坦率得让一些不明就里的官员暗自诧异。

天子竟如此直接地承认了现行皇子教养体系的缺陷?

“然,事涉天家,关乎国本,变动不可不慎,亦不可不为。”李隆基继续道,“张相既已洞见弊病,想必对此已有初步构想。此事便由张相主理,会同礼部、吏部、宗正寺、东宫官属及诸王傅,详细斟酌,拟定一个稳妥可行的章程上来。”

“臣遵旨。”张九龄拱手领命,“臣必当悉心统筹,广纳各方建言,拟定周全之策,尽快呈报陛下定夺。”

“嗯。”李隆基淡然应允,“朕等着看你们的条陈。”

此事议罢,便有官员出列,开始奏报下一个关于河渠春修的常规议题。

萧青梧一时间有些发懵。

她看着御座上神色如常、已开始听取下一项奏报的李隆基,又瞥了一眼安然退回班列、正凝神聆听河渠事宜的张九龄,再扫过那些虽然还低着头、但满脸逃过一劫、神色松弛不少的太子和皇子们……

没有预想中的雷霆震怒,没有对张九龄“离间天家”的斥责,甚至没有一句象征性的、维护帝王权威的驳斥。

李隆基平静地接受了谏言,平静地布置了任务,然后……就翻篇了。

萧青梧满头问号,不对吧?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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