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曲江(1/2)
第115章曲江
萧青梧提心吊胆地观察了好多天,总怕李隆基那天只是表面上假装听劝,实则私下里再找张九龄麻烦。
预想中的场景并未降临,李隆基照常听政、议事,对张九龄的态度也一如既往,甚至就皇子教养改革之事,还主动召见过张九龄几次,萧青梧每日例行过去汇报火药进展的时候,二人毫不避讳地在她面前商量这事。
一直到了二月底,一份由张九龄主笔、汇集了多方意见的草案,被正式提交到了朝会之上,供百官详议。
草案的核心内容是让年满十五的皇子、皇孙及近支宗室子弟,在继续学业的同时,开始阶段性地接触实际政务。
方式包括但不限于,轮流赴尚书六部观政见习,辅佐州县官员处理具体民事,甚至参与一些不太紧要的工程监理或赈济巡查等等。
朝会上,李隆基让张九龄将条陈要点陈述了一遍,然后便让百官各抒己见。
讨论持续了近一个时辰,赞成者有之,忧虑者亦有之,但出乎萧青梧意料的是,并没有出现她想象中的、针锋相对的激烈反对浪潮。
大多数发言的官员,都围绕着具体操作层面的风险防范、范围界定、考核标准等细节展开,仿佛皇子是否应该历练实务这个根本问题,早已不再是问题。
最终,李隆基拍板,根据今日朝议再行斟酌细化,于三月中旬前定稿,择期试行。
萧青梧看着众臣商议的场面,脑子里依旧有些晕乎乎的。
“真的就这么顺利??!”她小声嘀咕,眉毛高高挑起,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9527,你说李隆基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给夺舍了?或者他其实有个隐藏的、忧国忧民的双胞胎兄弟,最近换他上班了?】
【李隆基的行为确实不符合历史记载中对继承人问题的敏感与保守态度,基于现有数据,更可能的解释是,他正面临我们未能完全掌握的内部压力或长远布局需求。例如,太子近期失仪可能引发更深的忧虑,或某方面的压力让他突然醒悟。张九龄的提议,恰好猜中了他没有说出口的想法,他会被打动也在情理之中。】
萧青梧若有所思地听着:【你的意思是,李隆基其实也对太子他们目前的现状不满意,只是之前没找到合适的由头和方法?张九龄这话,等于给了他一个梯子下?或者说提醒了他?”
【可以这样理解,另一种可能是,近期朝堂上对实务的强调变多,漕运、边备、财计等议题占据大量精力。作为皇帝,他或许切实感到了处理复杂政务时对实干人才的渴求,这种渴求无形中延伸到了对继承人的期待上。张九龄的提议,不仅关乎皇子,也暗含了未来官员培养的方向,李隆基被这一点触动极为可能。】
【当然,此举的风险并未消失。改革具体如何推行,触及哪些人的利益,后续若有差池,张九龄仍可能首当其冲。】
上首的李隆基一边听着下方的奏报,一边回味着萧青梧与九五二七的对话。
九五二七似乎总是在萧青梧对某事感到困惑、觉得“不符合历史”或“不合常理”时,迅速构建出一套尽可能合理的逻辑链,试图将发生的事圆回去,纳入萧青梧所能理解的认知框架里。
这种分析往往基于公开的消息和普适的政治逻辑,听起来头头是道,还能有效地安抚萧青梧的疑虑,让她不再深究。
这样正好,倒是省了不少事。
散朝后,萧青梧走出宣政殿,被二月末微凉的风一吹,脑子里那点晕乎才散了散。
她摇摇头,将这些朝堂纷扰暂且抛开,无论李隆基是出于何种考量,至少眼下看,事情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转眼便到了三月三上巳节。
这一日天公作美,春阳和煦,碧空如洗。
曲江池畔早已是游人如织,彩幄翠帱星罗棋布,笙歌笑语随着暖风飘荡,连空气里都是青草与食物的香味。
萧青梧依约来到曲江边时,李白等人已先到了一处视野开阔的缓坡,铺开了毡席,设下了酒食。
高适与岑参也在,二人虽未登第,但气度豁达,并无多少落第的颓丧,正与众人谈笑风生。
这与她想象中的曲江宴饮稍有不同,她本以为会是在江边亭台或画舫之中,众人在成排的案几后正襟危坐,丝竹伴奏,行令赋诗,一派隆重气象。
眼前的景象却随意得多,众人或坐或倚,姿态闲适,更像是友人相约踏青,共赏春光的野趣聚会,而非正式刻板的官宴。
“青梧来了!”李白眼尖,率先看到她,笑着招手,“快过来,就等你了。子美此刻怕是正在慈恩寺前候着,准备雁塔题名呢。”
萧青梧快步走过去,与众人互相见礼。
她换了身较为轻便的湖绿色春衫,头发简单绾起,只插了根玉簪,在这群或潇洒或儒雅的文士之中,显得极为清爽利落。
贺知章今日没戴他那宝贝眼镜,他眯着眼看了看江面上的画舫,笑道:“今日这天气,这景致,合该浮一大白啊。”
孟浩然指了指远处慈恩寺的方向,笑着对萧青梧道:“萧娘子是初次在长安过上巳吧?雁塔题名可是今日一大盛景,不可不看。”
萧青梧顿时被勾起了好奇心。
大雁塔,后世西安的地标,她旅游时亲眼见过那里的景致,不知千年前的今日,又是何等光景?
“听着就热闹!”她眼睛亮晶晶的,有些跃跃欲试,“诸位在此安坐赏景,我先去那边看看!”
李白早料到她会如此,哈哈一笑,挥了挥手:“去罢去罢,带上人,莫要走散了,看完了赶紧回来。”
王维跟着温声道:“慈恩寺离此不远,沿池畔柳堤向西,步行约一刻便到。此时正是新科进士题名之时,想必极为热闹。”
萧青梧应了,唤上今日陪同出来的张虔和李钊两名金吾卫军士,便朝着慈恩寺方向走去。
如王维所言,沿着曲江池畔栽满垂柳的堤岸向西,不过走了十来分钟,慈恩寺巍峨的院墙与寺内高耸的雁塔便映入眼帘。
越靠近,人流越是密集,多是来看热闹的长安百姓,也有不少衣着光鲜的士人子弟,将寺门前方一片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萧青梧在张虔、李钊的开路下,好不容易挤到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总算看清了场中情形。
二十来名新科进士们身着公家颁赐的绿色襕袍,一个个意气风发,他们正用墨笔,在南门洞两侧或塔内其他适宜的石壁上,题写自己的姓名、籍贯及及第时间。
每当有进士完成题写走出塔门,周围便会爆发出一阵欢呼与赞叹,尤其是当题名者的籍贯被报出、与围观人群中的谁有些渊源时,那声浪更是高涨。
萧青梧踮着脚,在人群中寻找杜甫的身影。
众人的进士中,杜甫的身影异常惹眼,因为他是在场里最年轻的那个。
轮到杜甫了,他稳步上前,接过递来的笔,不假思索地便在石壁上挥毫。即便隔得远,萧青梧也能感觉到他下笔时的沉稳。
周围有人高喊:“杜子美!乙科第四!”又是一阵不小的喧哗。
杜甫题罢收笔,退后一步,那新墨淋漓的名字,便如一枚烙印,嵌入了古塔的石肤。
这一瞬的荣光,与这石壁、这古塔、这流淌的时光,仿佛就此融为一体。
萧青梧静静看着,心中感慨万千,同时还不忘录像。
【这就是雁塔题名啊……和后世修缮过的大雁塔完全不一样。】她的目光扫过那座古朴得甚至有些斑驳的塔身,在心里对9527说。
没有琉璃瓦,没有炫目的彩绘,就是一座实实在在的、有些年头的佛塔。
但这种感觉更真实,也更有重量,好像能看到时光从这些砖缝里流过去。
【是的,主人。】9527回应,【慈恩寺大雁塔始建于唐高宗永徽三年,为保存玄奘法师从天竺带回的佛经、佛像而建。如今的塔身,是武则天长安年间重修的七层青砖塔。您所见的后世塔身外观,历经多次修缮,已融合了更多后世审美与技术。眼前这座,更接近唐代的原貌,承载的是这个时代最直接的荣耀与记忆。】
萧青梧的目光又落回那些兴奋的新科进士身上。
亲眼看到,才知道雁塔题名这四个字,对这个时候的读书人意味着什么。
那真的是把一生的高光时刻,都刻进一座塔的历史里。
她没有挤上前去与杜甫打招呼,看了一会儿,便带着张虔和李钊,顺着原路返回曲江边。
李白等人所在的缓坡位置极佳,既能欣赏曲江的烟波,又能遥遥望见慈恩寺方向的喧嚷。萧青梧回来时,他们正就着几碟时令小菜饮酒谈天,话题已从方才的雁塔题名,转到了近日流传的某篇诗作上。
“萧娘子回来了?”孟浩然笑道,“如何,可算见着盛景了?”
萧青梧在留给她的席位上坐下,接过王昌龄递来的一杯温酒,微微笑道:“见到了,人多得挤不进去,我也只能在周围随便看一看。”
贺知章含笑点头:“人生快意,莫过于此。经年苦读,一朝金榜题名,雁塔留痕,不负平生志气啊。”
他的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更热闹的喧嚣。
循声望去,只见那群绿意郎们,正三三两两地朝曲江池边各处宴游场地散开。其中不少人目光逡巡着,很快便锁定了贺知章等人所在的这处显眼缓坡。
贺知章身为朝廷三品大员,又是德高望重的文坛耆宿,他所在之处,自然如同聚光灯那样显眼。
很快,便有进士整理衣冠,持着酒杯,满面春风地前来拜见。
“晚生某某,拜见贺侍郎,恭贺侍郎春祺!”
“学生某某,仰慕贺公久矣,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
道贺声、攀谈声此起彼伏,贺知章笑容和煦,来者不拒,无论面对的是甲科俊才还是乙科进士,皆温言勉励几句,举杯共饮。
加上席间李白、王维、孟浩然等人,或是名动四方的诗坛翘楚,或是身居清要的朝中才俊,同样吸引了众多进士的目光。
不断有人过来敬酒、求教,原本只铺了几张毡席的小圈子,不知不觉间向外扩展,侍从们又临时添置了席位与酒具,竟渐渐围坐成一个大圈。
萧青梧起初还跟着举杯应酬,但很快便发现,自己这个“崇玄馆学士”在进士们眼中,似乎是个既令人好奇又有些难以定位的存在。
好奇于她的年轻与传闻中的“异才”,却又因她女子为官、所授之学迥异于经典而一时不知如何攀谈,大多只是礼貌性地敬一杯酒,说两句“久仰”,便转向更熟悉的文坛前辈。
她也乐得清静,微微向后挪了挪,将自己半隐在正与一位进士谈论诗文的李白侧后方,一边小口啜着杯中微甜的酒浆,一边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场古代顶级的社交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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