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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曲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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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心里对9527嘀咕:【你看,往贺公那边凑得最紧的,除了真心慕名的,多半是家世寻常、急需靠山的。找李白的大概是真爱诗又不计较他性格的,围着王昌龄、王维他们的,估计是既欣赏其才,又觉得他们脾气好些好说话。至于高适和岑参那边……】

她目光扫过坐在稍外围、正低声交谈的高岑二人,他们身边也聚了两三个落第的举子,虽然不至于彻底冷落,但与其他几个明星人物相比,落差显然极大。

【阶级、圈子、资源交换……古今皆然。】9527平淡地总结,【不过,春日曲江池畔,以诗酒为媒,终究比许多场合要风雅得多。】

这时,杜甫摆脱了几位同年的围拢,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朝着他们这个方向大步走来。

他先向贺知章等年高者团团一揖,又对王维、萧青梧等人拱手,这才在李白身边寻了个空处坐下。

“如何?”李白亲手给他斟满一杯,笑问,“墨迹可干透了?心可落回实处了?”

杜甫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长长舒了口气,眼中光芒粲然:“直至方才提笔写下姓名那一刹,方觉十年寒窗,终是尘埃落定!”

随着杜甫的加入,这个本就瞩目的圈子更是人气高涨。

越来越多的目光投过来,既有新科进士,也有其他来曲江游宴的文人雅士,甚至是好奇的百姓。春日的暖阳洒在每个人身上,似乎连风都带着微醺的醉意。

酒过数巡,不少人面泛红光,言语间愈发恣意。

大约是酒意上涌,又恐在文坛耆宿面前失仪,几位举子互相递了个眼色,其中一人便起身笑道:“晚生等不胜酒力,且去水边走走,吹吹风醒醒神,稍后再来聆听诸位先生教诲。”

贺知章含笑颔首,并不阻拦。

那几人便互相搀扶着,略带踉跄地朝几步之外杨柳依依的曲江水畔走去。他们这一动,又引得十来个同样已是半醉状态的同年或好事者呼啦啦跟了过去。

杜甫并未随众人同去,他只抬头朝那边喧闹处望了一眼,便又笑着摇头,继续与李白说话。

众人没走出多远,前方柳荫拐角处,忽见一顶装饰得颇为繁复精致的轿子,正被几个健仆抬着,不紧不慢地迎面行来,前头还有个青衣婢女引路。

轿子翠幄垂珠,帘幕低掩,一看便是内眷所用。

那群本就在水边嬉闹醒酒的年轻进士们,见状顿时来了精神。他们见这轿子秀气,丫鬟年幼,便起了戏谑之心。

有人借着酒胆喊道:“这是谁家小娘子的轿子?既到了这曲江胜景,何不出来同乐一番?”

另一人接口:“是啊,让我等新科进士也瞧瞧,是哪家的淑女,莫要害羞嘛!”

“帘儿遮得这般严实,莫非羞见人?让我等瞧瞧是哪家姝丽……”有人说着,竟作势要往前凑。

众人哄笑,七嘴八舌,言行间极为孟浪轻浮。

那丫鬟涨红了脸,似乎想呵斥,又似不敢,只频频回头看向轿帘。轿中始终寂静,无人应答,也不知里面的人是羞是怕。

萧青梧看得眉头蹙起,她指了指稍远处的张虔和李钊,问道:“这也太失礼了,要不要让侍从过去驱散一下?”

王维也收了笑意,摇头叹道:“得意便忘形,有失读书人体统。”

其他人亦是皱眉不悦,唯独贺知章非但不恼,反而意味深长地笑着,慢悠悠道:“不急,且再看看。”

那边厢,进士们见轿中始终无人应答,丫鬟又怯懦,酒意与得意交织之下,行为愈发孟浪起来。

有人开始用折扇虚点轿帘,吟些轻佻的诗句,更有人借着拥挤,试图再靠近些,去看那轿帘的缝隙。

喧嚣起哄声一阵高过一阵,引得远处更多游人都侧目望来,指指点点。

萧青梧看得心头火起,正要再次开口请张虔他们过去时,就看见一直静默垂落的青布轿帘,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这一个轻微的动作,瞬间让围观打进士们更加兴奋。

“快掀开让我们瞧瞧!”

“你是哪家的姝丽,快报上名来!”

在无数道灼热目光的注视下,那轿帘极缓极慢地掀起了一角缝隙。

一只穿着杏色绣缠枝莲花缎面绣鞋的脚,从那缝隙中,怯生生地探出了一点点鞋尖。那鞋子小巧精致,绣工细腻,鞋头缀着珍珠,在春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喔——!”进士们齐声发出带着酒意的欢呼,个个伸长了脖子,眼中闪烁着猎奇与调笑的光芒。

紧接着,在众人的起哄催促下,那只绣花鞋的主人似乎脚下一滑,整只脚连带毫无遮挡的小腿猝然从帘缝中完整伸了出来。

精巧秀气的绣鞋上方,连接的并非想象中纤细莹白的足踝,而是一条结实有力的粗壮脚踝。更令人眼球暴突的是,那小腿肤色黝黑,肌肉线条分明,上面密密覆盖着一层浓密卷曲、在阳光下还泛着油光的黑毛。

“噗——!”离轿子最近、正伸头想看得更真切的一名进士,口中的酒液直接喷了出来,呛得他剧烈咳嗽,眼珠瞪得几乎脱眶。

“啊——!腿、腿毛?!”旁边一人如遭雷击,发出变了调的尖叫。

“我的亲娘!这是什么鬼东西?!”

“有妖怪!轿子里有妖怪!”

方才还意气风发、风流自赏的新科进士们,此刻魂飞魄散,惨叫连连。

众人哪里还不明白这是被戏弄了,纷纷衣袖遮面羞于见人,头也不回地朝着远离轿子的方向狂奔,方才的潇洒体面荡然无存。

“噗哈哈哈!”萧青梧看得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顿时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飙了出来。

李白跟她一样笑出了眼泪,其他人亦是忍俊不禁,笑点最低的孟浩然更是快要喘不上气了。

贺知章这才呵呵笑出声,眼中满是促狭:“老夫就说嘛,不急。这定是刘三郎的手笔,这老童生考了一辈子,屡试不第,偏生性情诙谐,最喜在放榜后的曲江边扮作女眷,戏弄这些新科得意儿郎。隔两年便要来这么一回,乐此不疲。瞧瞧,今年这腿毛,似乎长得比往年更长了些?”

众人闻言,更是笑声不绝。

只见那小轿的轿帘彻底掀开,一个穿着女子衫裙、却顶着张满面胡腮、笑容戏谑的老脸钻了出来。

他双手叉腰,挺着那身不合体的衫裙,冲着四散奔逃犹在惊呼的众举子们,扯开嗓子喊道:“诸位新科郎君,跑什么呀?不是要看小娘子吗?老夫这不就出来给诸位瞧瞧了?老夫这腿毛,可还入得各位的眼?要不要近前来,仔细品鉴品鉴啊?”

他一边喊,一边故意又撩起一点裙摆,作势要再露那条毛腿。

已经跑出一段距离的进士们,闻言更是脚下发软,头也不敢回地继续往前跑。

其中一个跑得慢些的,大约是觉得太过丢脸,忍不住回头远远骂了一句:“刘三郎!你个为老不尊的老不羞!活该你考不上!”

刘三郎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加开怀畅快,声若洪钟:“哈哈哈哈哈!考不上就考不上!老夫乐得自在!哪像你们这些小子,中了进士就尾巴翘上天,连人家轿子都敢拦!今日给你们醒醒酒,教教你们为人的道理!下回再这般孟浪,老夫还扮个更俊的来会你们!”

他这番浑不吝的喊话,配上那身滑稽装扮,引得远处围观的其他游人也哄笑起来。

那名骂他的进士脸色涨红如猪肝,再不敢接话,忙不迭地追上同伴,钻进人堆里,死活不肯再露面了。

刘三郎志得意满地拍了拍身上那身可笑的衫裙,这才大摇大摆地招呼着那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的轿夫和丫鬟,顺着小径,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晃晃悠悠地消失在柳荫深处。

这边缓坡上,众人早已笑倒了一片。

贺知章指着刘三郎消失的方向,对萧青梧等人笑道:“这刘三郎,年轻时也是读书种子,心气高,可惜时运不济,考到白头也还是个童生。后来索性看开了,在曲江边赁了间小屋,平日卖些字画、替人写写书信糊口,就爱凑这些热闹。他这般胡闹,但也从不过分,就是专治这些轻狂小子。京兆府的人知他根底,也知他分寸,向来睁只眼闭只眼。”

萧青梧微微点头,这时候,考不上其实不能说明什么,也不能说这个人就一定才华不够,更大可能是他没有个好爹。

考上了同样不能说明什么,才华固然是必要条件,但本身的名望与家世也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李白抹了抹笑出的泪花:“真乃妙人!比起那些死板迂腐的,这等人物反倒有趣得紧。今日这曲江宴,有子美雁塔题名在前,又有刘三郎的腿毛在后,可谓雅俗共赏,不虚此行矣!”

经此一闹,方才那几位借故醒酒的进士灰溜溜回来时,个个面红耳赤,垂头丧气,再不敢高声言语。其余众人说笑间,也难免带上了几分调侃。

正午的阳光给曲江水面铺上一层细碎的金鳞,也柔和了岸边众人的轮廓。

宴饮仍在继续,但经历了方才那一遭,气氛终究与先前有些不同了。

萧青梧握着微温的酒杯,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群新科进士。

经过方才的惊吓与窘迫,此刻大多安静了许多。有的仍面带赧色,低头啜饮。有的则强打精神,试图重新加入前辈们的谈话,但举止间到底添了几分小心。还有一两个眼神闪烁,互相低语,大概是在懊恼或抱怨方才的丢脸。

看着他们,萧青梧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奇异的感受。

在她心里,“盛唐诗人”、“新科进士”这些词汇,始终笼罩着一层由千古名篇、传奇故事织就的瑰丽光晕。

她爱那些诗,仰慕那些写下不朽篇章的灵魂,连带着对“文人”、“士子”这个群体,也怀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带着距离的美好想象。

他们该是风骨的象征,是理想的载体,至少,该是知礼守节的君子。

可眼前这些人,会因得意而孟浪拦轿,谈论的话题除了诗文抱负,也夹杂着对同年家世的攀比、对席间某位乐伎的低声点评。

她感觉自己心里那层朦胧的滤镜,仿佛被刘三郎那条毛腿,“咔嚓”一下踹了个洞。

其实,剥开那层诗赋才华与进士功名的外壳,里面也不过是一个个得意时轻狂,失态时狼狈的普通男人。

他们只是比同时代多数平民幸运,拥有读书识字的机会,但这份幸运,未必直接等价于人品的高洁或性情的可爱。甚至可能因为骤然登科、平步青云,而将人性中轻浮浅薄的一面放大得更厉害。

这个认知让她有一瞬间的怔忪,随即又泛起一丝淡淡的释然,甚至有点幸灾乐祸的庆幸。

看眼前这情形,方才那点跃跃欲试的“以文会友”的躁动,被这场惊吓和尴尬冲得七零八落。几位最有可能牵头起兴、提议联句唱和的活跃进士,此刻正蔫头耷脑,恨不得隐形。

其他人也似乎没了那份争奇斗艳、即席挥毫的心气。

至少今天,大概不会再有人把期待的目光投向她,笑吟吟地问“萧娘子可有佳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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