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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重阳之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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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维只浅尝了最初那一小口,便被那灼热感劝退,之后便只微饮着自己带来的、滋味清雅的菊花酒。

孟浩然更是连连摆手,笑道:“此等烈阳入喉,非山野之人所能消受,我还是饮我的淡酒,看诸位豪杰争锋罢。”

倒是杜甫王昌龄等人,在最初的适应后,渐渐能品出些门道,虽不敢多饮,却也陪着李白、贺知章、李琎三人细细讨论其中的风味层次。

登高岂能无诗?

酒过数巡,李琎率先提议:“如此佳节,美景良朋,不若就行个酒令,以秋山或菊酒为题,嵌字联句,接不上者,罚酒一盏如何?”

贺知章捻须微笑:“嵌字联句,倒也雅致。只是规矩不妨再细些,需得是七言,平仄相对,且所嵌之字不得与前两句意境完全重复,如何?”

这难度瞬间拔高了不少,却正合席间诸人的才情,众人纷纷点头称善。

不料,坐在李白下首的杜甫沉吟片刻,又跃跃欲试地补充道:“贺公所立规矩,已然精妙。晚辈斗胆再添一议,既然题为秋山或菊酒,不若要求句中意象,亦需暗合时令气韵,且不得直接套用前人成句,须得自出机杼。如此,或更能见各人的心境巧思。”

他语气温和,提议却半点不留情地将难度又推上一层。这不仅考量急智与学识,更考验在严格框架下的创造力。

众人目光一亮,兴致更浓。

李白闻言,抚掌赞道:“子美此议,深得我心!既要见真章,何妨再添些彩头?”

他眼中闪着促狭而兴奋的光芒,大声道:“我再继续加码,句中必须要用到典故,所用典故只能出自《文选》或《毛诗正义》,且上下两句需有因果递进的关联,末尾三字更要掷地有金石声!如此,方不负乐游原上重九高秋,亦不负诸位锦绣心肠!”

“用典……因果递进……金石声……”

席间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与无奈苦笑。

这要求简直近乎苛刻,非学富五车、才思泉涌且精通声律者不能为,简直是为难人,但却又十分精准地戳中了在场顶尖文人们那颗争强好胜、乐于挑战的心。

唯有萧青梧,在听完这一连串的要求后,满脸绝望的哀叹一声:“你们玩吧,我不参加……”

前年重阳那种比较简单的填字游戏,她都憋得脸红脖子粗,半天吐不出一个字。现在这种又是平仄又是典故又是什么金石声的……其实她连具体的要求都听不懂。

众人见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禁哄然大笑。

贺知章笑得胡须直颤:“萧娘子啊萧娘子,你平日讲授数算格物,何等条分缕析、从容不迫?怎地一到这吟诗作对,便似换了个人?”

王昌龄也忍俊不禁:“是啊,萧学士,你可是李太白的入室弟子,名师高徒,岂有临阵脱逃之理?”

萧青梧一脸无奈,摊手道:“名师是真,高徒嘛……实在惭愧,我跟着师父学诗,拢共也没几天,净背《古诗十九首》和《白马篇》了,还没摸到作诗的门槛呢,甚至《白马篇》现在都忘得差不多了。”

李白在一旁听着,又是好笑又是好气,他故意板起脸,却掩不住眼中的戏谑,指着萧青梧摇头叹道:“唉,罢罢罢!日后你若在外头,可千万莫说是李某人的徒弟,为师这谪仙人的名头,怕是要被你坠得一文不值了!”

说完这句,他突然觉得这话听着挺耳熟,再一想,不正是那花果山的石猴被菩提祖师敲了三下头后,祖师叮嘱“不许说是我的徒弟”那段么?

一念及此,再对比眼下自己这师父嫌弃徒弟不争气的场景,何其相似。

只是菩提祖师是恐惹祸端,自己却是玩笑戏言。可这“千万莫说是我徒弟”的腔调,竟是从那光幕中的神仙故事里学了个十成十。

这荒谬又滑稽的联想让他再也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越想越可乐,竟至抚掌大笑,前仰后合,几乎要笑出泪来。

众人见他忽然笑得如此不能自已,不明所以,但受他这毫无保留的欢畅笑声感染,虽不知具体缘由,却也纷纷跟着笑了起来。

笑声渐歇,王缙咳嗽一声,拱手笑道:“晚辈于诗词一道虽说略通皮毛,但与在座诸位相比,我这点微末伎俩,实在不敢班门弄斧,徒增笑耳。我便与萧学士一道,做个忠实的听客,为诸位喝彩助威便好。”

李琎也跟着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听诸公佳作,如饮醇醪,已是享受,参与就不必了。”

他们对自己的水平有清醒认知,与其勉强凑句出丑,不如坦然欣赏。

于是,真正的战局便在李白、贺知章、杜甫、王维、王昌龄、孟浩然、岑参、高适这几人之间展开。

规则既定,题目为“秋山”,从贺知章起首。

只见几位文人或捻须沉吟,或眼望远山,片刻后便佳句迭出。

你引《文选》之典,我暗合时令之韵。你上句写出岳之肃穆,我下句便接云霞之变幻。平仄铿锵如金石相击,意境层递似山峦起伏。

萧青梧、王缙、李琎三人,便成了最专心的观众。

王缙和李琎听得目眩神迷,每每在某人吟出一句绝妙好辞时,便忍不住低声赞叹:“妙啊!此句用典浑然无迹!”

“了不得!霜林醉这三字,真乃神来之笔,切题切景,余韵无穷!”

他们文采虽不够,品鉴的本事却是不缺的,此刻品论起来头头是道。

而萧青梧则是另一番感受。

她努力去听,可那些精妙的典故、严丝合缝的平仄、以及所谓“金石声”的韵味,对她而言完全是另一种陌生的领域。

大致意思她能听懂,用词优美与否她也品得出来,但好在哪里?妙在何处?她完全抓不住要领。

看着王缙和李琎在那里激动地低声交流,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太可怕了……这比解高等数学题还让人头皮发麻,他们的大脑到底是怎么长的???

一轮精彩绝伦的斗诗,在杜甫一句气象沉雄、收束有力的落句后圆满结束。

众人回味片刻,纷纷抚掌称善,虽然没有明确的胜负,但彼此眼中尽是棋逢对手的畅快与欣赏。

贺知章笑着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润了润喉,感慨道:“老了老了,精神短了。这般绞尽脑汁,比当年在秘书省校书还累人,到底是你们年轻人思敏才捷。”

他目光温和地转向一旁几乎快成背景板的萧青梧三人,尤其是眼巴巴看着、明显插不上话的萧青梧,提议道:“既是佳节同乐,总不好冷落了谁。不如我们降些难度,换个简单些的令,大家都参与进来,如何?”

萧青梧一听,顿时一个激灵,生怕再来个什么她听不懂的规则。

她立刻出声,声音都比平时清亮了几分:“贺公!诸位!作诗联句我实在不行,不如我们换点别的玩玩?我这儿有个小游戏,叫华容道,最是考验布局与谋算,咱们押点彩头,分组比试,看谁先助曹操脱困,如何?”

她语速飞快,不等众人询问,立刻将华容道的木盘和棋子亮了出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成功将话题从“作诗”这个令人绝望的高地,拉到了她熟悉的游戏上。

贺知章见状,从善如流地笑道:“也好,便看看这华容道,又有何等玄妙。”

新奇有趣的规则瞬间吸引了所有注意力,方寸之间的挪移腾转,看似简单,却内藏乾坤,一时之间,众人或凝眉沉思,或恍然拍腿,或为一步妙招喝彩,或因一时不慎惋惜。

连方才在诗坛争锋的几位,也暂时放下了文字间的较量,沉浸在这纯粹的思维趣味之中。

日头渐渐偏西,乐游原上秋风渐劲,带来了几分凉意。

众人尽兴后,收拾起酒具食盒,三三两两沿着缓坡向下,准备返城。

下山的步履比登山时悠闲许多,话题也不再集中于游戏或诗赋上,而是随着目光所及与心绪所至,自然流淌。

重阳佳节,登高望远,本就易引动怀远思亲之情。

王昌龄望着天际南飞的雁阵,轻叹一声:“岁月不居,时节如流。忽然想起,与故乡几位总角之交,已是五六年未曾谋面了。去岁家中来信,言及故园篱菊,不知是否还如当年那般繁盛。”

孟浩然接口,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散淡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何止故人?便是这长安城中,今日同游者固是知己,然天下之大,挚友亲朋,散若星辰。譬如丹丘生、紫阳公,自洛阳一别,亦不知云游至何方仙山了。”

他提及的是李白的那两位方外之交,元丹丘与胡紫阳。

这话引得众人一阵感慨。

贺知章捋须道:“聚散无常,本是人生常态。能得一时之欢,共此秋光,便是缘分。”

这时,一直安静聆听的杜甫,斟酌片刻,温声开口:“说起故人旧乡……不知萧学士祖籍何处?来长安之前,家中可还有亲长挂念?”

他的问题问得含蓄而自然,仿佛只是随意的闲谈,但席间稍知内情或心思敏锐者,都能听出那平淡语气下小心翼翼的试探。

空气似乎静了一瞬,只有脚步声与风吹过衰草的窸窣声。

众人或多或少都有同样的疑问。

这位仿佛凭空出现在宫廷、身怀迥异学识、来历成谜的萧学士,几乎从未提及过往。

后世,这个概念太遥远太模糊了。

究竟多远的以后?是一百年、一千年,还是更久?

那究竟是怎样的地方,能孕育出如此迥异的思想与知识?

光幕中的景象再奇异,毕竟隔着虚幻的光影。而眼前这个活生生的、能说会笑,有着真实情绪的人,她的来处若真与那光影同源,这其中的意味,细想下去,恐怕比任何神怪志异都更令人心神摇曳,甚至……隐隐生出一种面对浩渺时空的眩晕感。

萧青梧迎着众人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神色如常地笑了笑,她早预料到会有此一问,心中早已备下说辞。

“若真要论起来,我的祖籍还是长安呢。”萧青梧的声音平静响起,“只是父母早年经营货殖,常往来于海上,后来带着我辗转流落海外诸番之地。再后来,双亲病故于客途,我孑然一身,几经周折,总算回到了长安。可旧宅无踪,故人难寻,只好进宫谋个生路。”

她这番说辞流畅自然,将一个“海外归来的遗孤”勾勒得合情合理。

众人面上不显,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海外?番邦?这或许能解释一些奇巧之物,但那些直指未来的“谶言”,那些关于王朝兴衰、人物命运的洞见,那些光幕中匪夷所思的文明景象……岂是“海外奇谭”四字可以涵盖?

萧青梧见杜甫则微微颔首,看上去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许在他看来,个人的离乱飘零与身怀异才并不矛盾,反而更添几分传奇色彩。

李白沉思片刻后,笑着道:“客从远方来,遗我一端绮。徒儿这远客归来,带来的可不仅仅是寻常绮罗啊。过往飘零如海上浮萍,既然根落长安,那便以此地为新乡。”

贺知章捻须含笑,目光温和而深邃,仿佛真的在唏嘘一段坎坷往事:“原来如此,海外风波恶,归途万里长,萧娘子能安然返还,且心怀锦绣,反哺家国,实属难得。往事已矣,来日方长。这长安,便是你的根柢,吾等便是你的乡邻。日后若有闲暇,不妨多与我等说道说道海外见闻,也让我等开阔开阔眼界。”

他语气慈和,言语间却已将“海外见闻”定为了公开的、可探讨的范畴,为她的诸多异常找到了一个稳妥的出处。

王维静默片刻,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意有所指地轻轻叹了一句:“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这番互动下来,一个彼此默契认可的“事实”便形成了。

萧青梧,祖籍长安,自幼流落海外,习得异域知识,父母双亡后孤身归唐,因身世飘零而入宫。

至于那深不可测的学识从何而来……海外奇遇便是一切疑问的最终解释,一个大家都可以接受、不会再深究的答案。

萧青梧迎上众人的目光,颔首笑道:“多谢诸位体谅,往事如烟,确实不必多提。至于这长安,往后确是我的归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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