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争权(1/2)
第120章争权
自打那次参观过后,朝堂上反对修改律文的声浪骤然低了下去。
至少在表面上,再无人敢梗着脖子,搬出“祖宗成法”、“贵贱纲常”之类的来与皇帝硬碰硬。
然而水面下的暗流却从不会因着石头的阻挡就停止,不是往这头就是往那头。
数日后的常朝,一位官员忽地出列,朝着御座躬身,语气恳切地奏道:“陛下,去岁以来,萧学士统领将作监、少府监诸位大匠,殚精竭虑,终使我朝得掌火药此等定鼎神器,功在社稷,泽被后世。臣每思及此,便感佩不已。”
正在出神的萧青梧听到自己的名字,微微一怔,凝神看去,见是兵部侍郎韦衢。
此人年约五旬,面庞方正,胡须修剪得异常工整得宜,言行向来以持重稳妥著称,并不是那些最喜欢跳出来唱反调的清流言官。
他先是一番毫不吝啬的褒扬,将萧青梧和工坊的功劳捧得极高,殿内众人皆微微颔首,等待他的下文。
“然……”韦衢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更为凝重,“臣近日检视兵部与各边镇往来文书,深觉边备之事,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火药既出,其制备、储运、操演、乃至临阵运用之法,皆非旧有军制所能涵盖。若仍循旧例,由将作监、少府监兼理制备,再由兵部分发各军,恐职权不清,流程冗长,一旦边陲有警讯,或恐调度不及,贻误战机。”
他稍稍停顿,观察了一下御座上的神色,才继续缓缓道:“臣愚见,此等关乎国运之重器,其制备、管理、乃至日后演训,是否……当有更为专一、权责分明之所司?譬如,仿照军器监旧制,或于兵部之下,另设一署,专司火药一应事宜?如此,上可直达天听,协理圣断。下可统筹百工,直抵边镇。事权归一,方能如臂使指,将神器之威,尽数化为我大唐之利。”
他这番条分缕析的话说得滴水不漏,萧青梧起初听着,觉得这人说得很有道理,跟着不住点头。
新的技术带来新的权力,管理流程确实需要优化。
但紧接着,另一位素来与太子走得颇近的詹事府官员也出列附和:“韦侍郎所言,实乃老成谋国之论。火药非同小可,非经制之器,若沿用旧衙署兼管,确易生掣肘。专设一司,精选干练通晓实务之人执掌,专款专用,专务专办,方显朝廷之重视,亦便于陛下垂询掌控。”
随即,又有几位官员陆续发言,虽然角度略有不同,或强调“安全保密”,或提及“人才储备”,但核心意思大同小异。
火药这东西太重要了,现在的管理方式不够正规,应该纳入朝廷某个新的、专门的机构来统管。
随着越来越多的附和,那些还未出声的官员们神色跟着不断变换。
有的目光闪烁,悄然打量着御座上皇帝的表情,又瞥一眼懵里懵懂的萧青梧,心中暗自盘算着这新设的“专司”若能成立,该是个几品的衙门?掌何印信?辖多少员额?每年的钱粮预算又该走哪条路子?自己或门生故旧,有没有机会在其中谋个实缺、沾些光热?
有的眉头紧锁,陷入更深的沉思。他们未必是想争权夺利,而是被“事权归一”、“专司专管”的说法触动了神经。
兵部、工部、将作监、少府监……确实职权有交叉,流程也繁琐。若真能有一个高效运转的专责机构,或许并非坏事?只是这机构该摆在何处,如何与旧有的体系衔接,才能不生出新的扯皮推诿?
而一些真正关切边备的官员,心头却浮起另一层忧虑。这新衙门从筹建到理顺,得耗费多少时日?会不会反而拖慢了火药研发的速度?边镇还眼巴巴盼着利器助阵呢。
班列中,李白微微侧身,趁着前面官员奏对之时,以袖掩口,用极低的声音问身旁的王维:“摩诘,这些人绕来绕去的,意欲为何啊?
王维目视前方,身形端正,同样以微不可闻的声音,言简意赅地回应:“太白兄,其意不在立规矩,而在掌规矩。规与矩在手,则事与权皆在握。眼下萧学士持事而近权,彼等欲以规分之、掌之。”
李白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眉头挑起,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与不屑,轻轻“啧”了一声,喃喃低语道:“原来如此……器物未利,先争砥石?真是……”
后半句讽刺之语,终是碍于朝堂肃静,未曾出口,只是摇了摇头,重新站直了身体。
萧青梧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9527,他们到底想说什么?一直弯弯绕绕的,我怎么听着有点怪?】
9527平稳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主人,他们的核心诉求,并非优化流程,而是争夺火药相关事务的主导权与未来可能衍生的权力空间。】
萧青梧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目前,工坊所有事物由您全权负责,直接向皇帝汇报,独立于现有官僚体系之外。这对于渴望将一切资源纳入权力框架的官员而言,是一种难以掌控的异数。他们提议设立新署,表面上是规范化、专业化,实质是试图将火药事务收编,纳入某个衙署管辖。一旦成功,您目前的超然地位和直接影响力可能会被削弱,工坊的人事、资源、乃至研发方向,都可能受到来自传统官僚体系的干预和掣肘。】
【更重要的是,火药展示出的巨大战略价值,预示着一个全新的、潜力无穷的权力领域。】
9527继续剖析:【谁掌握了这个新兴领域的主导权,谁就能在未来的军国大事中占据至关重要的一席之地。这些官员,或许代表不同派系,但都在试图提前布局,为自己或所属的势力,在未来可能成立的“火器营”中,抢占话语权和实际利益。碍于李隆基的信任,他们不敢直接挑战您的功劳,所以采取“建议完善制度”的方式,意图迂回达成目的。】
这话一出,几位原本觉着“设专司”听起来顺理成章,正琢磨着要不要也出列附和两句的官员,脚步刚刚欲动,便硬生生顿住了。
他们面上不显,心中却是猛地一紧。
方才只想着此事于公有利,或许还能在新衙门里谋个善缘,却未深想这背后盘根错节的权利之争,更未料到这直接触及了萧青梧本人的根本权责。
另一侧,裴耀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眼底掠过一丝几乎算是幸灾乐祸的光。
这帮人,吃相未免急了点,火药的桃子是那么容易摘的?
且不说那萧青梧是否乐意,单是陛下那里,恐怕就未必肯让人搅乱了布局。这下好了,心思被人当场剖白,且看如何收场。
更多原本准备随大流、锦上添花说两句的官员,此刻也悄然收敛了心思。
萧青梧或许听不出那些弯弯绕绕的弦外之音,可她身边那始终冷静到近乎非人的九五二七,岂是那么好糊弄的?
【原来是这样,我就说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些他们从来都瞧不上的奇技淫巧了,原来目的是这个啊。】
萧青梧听完,心里顿时冷笑一声。
火药还没真正投入生产呢,威力刚露了个面,这些人就已经闻着味儿,开始琢磨着怎么摘桃子划地盘了。
什么“事权归一”、“如臂使指”,说得天花乱坠的,归根结底,不就是看不得她现在独立于体系之外,直接向皇帝负责的模式?不就是想把这份未来可期的、巨大的权力和资源,纳入他们熟悉的、可以上下其手的官僚渠道中去?
还“精选干练通晓实务之员”?萧青梧几乎能想象,一旦真设了这么个署,里面会塞进多少关系户和空降兵,真正懂行、肯干活的工匠和技术人员,到时还能有多少话语权?
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向御座上的李隆基,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反感和警惕。
皇帝微微蹙眉,脸上满是不耐。
这些官员,在阻挠社会改革时或许各有立场,但在争夺新兴权力和资源时,嗅觉却是一样的灵敏,手段也是一样的正统而隐晦。
他目光扫过先前那几个发言的臣子,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设立专司?听着没问题,可这新衙门一立,里面该塞进多少人?
宰相的人,太子的人,那些世家大族推出来的人……到时候,这火药是听他这个皇帝的,还是听那些新衙门里扯皮的官员?
萧青梧现在好歹直接向他回话,工坊里也都是些埋头干活的匠人,简单省事直接。真弄个衙门出来,层层上报,处处掣肘,他想知道点实在的,怕是还得经过层层公文、无数双有意无意遮挡的手。
九五二七说得一点不错,什么安全规制都是虚的,争的无非是火器上的话语权。
东西都还没捂热乎,就想着伸手来分,简直岂有此理!
“众卿的意思,朕明白了。”李隆基不容置疑地开口,“火药之事,还是以稳妥为要。萧卿管着工坊,尚无纰漏,各衙门按需配合便是,至于专司之说……”
他略一停顿,目光渐冷:“待东西真正在边镇用出了成效,再议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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