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天才的背后(1/2)
第121章天才的背后
火药专司的提议虽然再无人敢提起,但那股明争暗斗并没有真正的平息,只是转化成了更为隐晦的姿态。
萧青梧很快察觉到了一些微妙变化。
不少原本只是点头之交的官员,如今遇见时,脸上的笑容明显热络了几分,寒暄的话语也多了起来。就连几位素来矜持的宗室子弟,甚至结过梁子的三皇子李亨,瞧见她也会停下脚步,和气地聊上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
这种突然增加的热情让萧青梧很是不耐烦。
她心里清楚,这些人看重的并不是她本人,而是她手中握着的技术,以及这份技术即将带来的权力真空。
这种刻意的交好虽然没什么恶意,却也谈不上纯粹,让人很难高兴得起来。
十月末,王忠嗣即将再次返回河西。
这日午后,萧青梧正在崇玄馆带着一众学员抄写新的教材,何常忽然过来传召,言道陛下召她即刻往延英殿。
路上,她问引路的何常:“可是陛下要垂询火药相关事宜?”
何常侧身回道:“并非,是忠嗣将军午后觐见,他向陛下提出,想与您见一面,说是有事相商,陛下这才命奴婢召您前去。”
萧青梧有些意外,她与这位年轻名将并无私交,甚至没有说过一句话,不知对方有何事需要这般正式地通过皇帝来相请。
延英殿内,李隆基正与王忠嗣说着话,见萧青梧进殿行礼,王忠嗣双眼立刻一亮,抱拳还了一礼之后,视线便一直落在她身上,一副明显有话要说的姿态。
王忠嗣稍显局促地清了清嗓子,目光在萧青梧与李隆基之间逡巡片刻,终是赧然开口:“萧学士,某……某有个不情之请。此番西返,诸事皆备,唯独念及吐蕃兵锋犹在,边陲不靖。那日禁苑内亲见火药之威,实难忘怀。不知……可否容我携少许火药西行?不须多,十个……不,哪怕五六个足以!”
他语气恳切,素来沉静的黝黑双眼中此刻写满了“好想要好想要”的渴望。
李隆基也跟着帮腔:“忠嗣此求,倒也出于公心。若只是少量携带,沿途严加看管,专车运送……萧卿,你以为可行否?”
萧青梧听完,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摇头,斩钉截铁地说道:“陛下,将军,万万不可!”
迎着两人骤然凝住的目光,她语速加快,条理清晰地解释道:“如今所制的火药,性能极不稳定,对震动、潮湿、高温异常敏感。莫说长途跋涉,恐怕出了长安城,在官道上颠簸不到五百里,装载的车辆就会因颠簸而引发意外,届时非但器物尽毁,押运人员亦会伤亡惨重。”
说完后,她继续向王忠嗣和李隆基详细解释了当前火药面临的真正瓶颈。除了配方还需要不断完善优化,外壳的改进也是重中之重。
前两次试验用的陶壳极其脆弱,且严重限制了装药量与安全性,根本承受不住长途运输的颠簸和战场的复杂环境,只能用于静态演示。
而唐代的生铁和铸铁质地又脆,不适合做压力容器。熟铁和钢的产量有限,成本极高,有那成本,先给农户多搞几把锄头不好吗?
王忠嗣与李隆基听着她的解释,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能将土墙石堆炸得粉碎的威力,在她口中,竟还只是被“脆弱外壳”限制住的、未完全展现的形态?
“还不够?”二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脱口而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李隆基更是迫不及待地追问道:“那日朕亲眼所见,土石崩裂,声震如雷,其威已然骇人,竟还只是未成之物?”
“确实很不完善。”萧青梧肯定地点头,“那日演示所用,已是眼下能拿出的、在严格控制环境下最稳定的制品,但远没有达到它真正应有的水平。”
王忠嗣眼中的失望迅速被更炽烈的期待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想要立刻拥有的渴望,郑重说道:“是我心急了,如此神器,确该待其尽善尽美!”
李隆基颔首,同样目光灼灼:“朕明白了,不论是外壳还是配方,仍需不断攻克。忠嗣,你且先回河西,待神器真正堪用时,河西必为首选!”
王忠嗣肃容抱拳:“是!臣谨遵圣谕,必在河西整军经武,静候佳音!也请萧学士万勿过于劳神,保重身体,某在河西翘首以盼!”
萧青梧也回了一礼:“将军放心,工坊上下必定竭尽全力。”
从延英殿出来,萧青梧沿着来路往回走,心里却还在想着刚才的事。
【这也太心急了……】她在心里对9527嘀咕,【就算我现在真能拿出十包稳定版的给他带去河西,他也不会用啊。这些都需要专门培训操作人员,光有东西,没有会用的人,跟没有有什么区别?说不定还会因为操作不当把自己人炸了。】
【王忠嗣的急切完全可以理解。】9527的声音平和地响起,【作为一名身处前线、直面最大军事压力的将领,亲眼目睹了一种可能彻底改变战争规则的武器,渴望立刻将其转化为实际战力的心情,肯定比任何人都要强烈。这种心情,在两个月后的冬至节,当各地节度使、都督、以及众多边镇将领依制回京述职时,您可能会面对得更多。】
萧青梧脚步微微一顿,眉头蹙了起来:【冬至节……】
【是的,按照惯例,每逢元正、冬至等大节,非紧急作战状态的高级武官皆需返京述职朝贺。届时,长安将汇集大唐过半的实权武将。】9527继续说,【以李隆基的此前的行事来推断,他极有可能借冬至节的机会,再次举行类似的,甚至规模更大的火药演示。】
萧青梧眉头皱得更紧:【还演示?东西都还没真正成型呢,上次是给朝中的官员看,敲打他们别阻挠改革。这次要给边镇节度使们看……会不会太早了?这不就等于把还没捂热乎的底牌,提前亮给所有人看了吗?李隆基会这么早就暴露这张牌?】
【我认为会的,原因有三。其一,向手握重兵的边将展示中央掌握的颠覆性力量,这是最直接的威慑,不仅可以强化权威,还能遏制可能滋生的骄矜或异心。其二,让藩镇亲眼见识火药的价值,等于设下诱人的奖赏,谁能更忠诚、更具战略价值,谁便可能优先获得,这样就能促使他们积极向中枢靠拢。其三,工坊规模日增,难以完全保密,上次演示过后瞒不了多久,不如索性借着冬至大节彻底公开。】
萧青梧听着,慢慢点了点头。
政治上的算计她不太擅长,但9527的分析总是能切中要害,给她用最简单直接的话术把各种利害讲清楚。
【所以……】她总结道,【等到冬至节,那些节度使、都督们看了演示,反应会比王忠嗣更夸张?】
【大概率如此。】9527肯定说道,【王忠嗣至少是皇帝养子,算得上自己人,少了谁也不会少了他的,还可以稍稍控制。那些常年镇守一方、手握重兵、习惯了凭借自身实力说话的骄兵悍将,骤然见到如此神器,震撼与渴望只会更加强烈。】
【届时,向皇帝恳请,甚至私下通过各种渠道向您打探、游说、施压、拜访的人,恐怕会络绎不绝。朝堂上关于专司、分配、制衡的争论,也会从常参官范畴,蔓延到更具实力的武将集团之中,届时局面说不定会更加复杂。】
萧青梧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她仿佛已经看到一群身着戎装、气势彪悍的将领围着李隆基,或者想方设法凑到自己跟前,各种明示暗示要分一杯羹的画面,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真是……一刻也不得清静。】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就不能让我安安静静搞技术吗?】
【因为您掌握的不是普通的技术,而是足以彻底颠覆战争规则的钥匙。】9527温和地提醒,【从您决定交出火药配方以换取社会改革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会被卷入权力的漩涡中心,这是不可避免的代价。】
萧青梧闻言,脚步未停,嘴角却微微翘起,露出一丝带着调侃意味的笑意。
【什么叫我掌握的呀?明明是你掌握的。】她在心里轻笑,【没有你的话,我连“一硫二硝三木炭”这个口诀都记不住,更别说具体的细节了,我顶多算个知识的搬运工。】
【严格来说,也并非由我“掌握”。】9527的声音依旧平稳理性,却似乎也染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于人性的淡淡暖意,【我所有数据库中的知识、算法与模型,究其根本,都来源于无数代人类的探索、发现、总结与传承。我只是一个集成与调用这些人类智慧成果的工具。您与我,此刻都站在人类文明累积的肩膀上。】
【好了好了,咱们就别在这儿互相谦虚了,我俩功劳都很大,不能少了你也不能少了我,对吧?】
【正是如此。】
她不再纠结于此,冬至还有两个月,现在想着怎么应对还太早,大不了到时候装病请上一个月假不就行了。
——
王忠嗣的离去对朝廷没有带来什么影响,庞大的官僚机器依旧按部就班地轰鸣着。
秋收过后,各项统计陆续汇总至京城。
这日朝会,司农寺少卿出列,声音洪亮地奏报了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
京畿皇庄及几处试点田亩,今岁施用由崇玄馆学士萧青梧所献方法制备的肥料者,经仔细比对往年记录,粟麦平均亩产确较往年提升了约两成至三成!
虽然部分田地或因管理、天气等因素差异,效果略有浮动,但整体增产的趋势清晰无疑。
对于靠天吃饭、千百年来产量徘徊难进的农业而言,两到三成的提升,已是堪称显著的跃进。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与欣喜的议论。
不少官员面露笑容,相互点头,即便是对“奇技”抱有保留态度的老臣,面对这实打实的增收,此刻也难掩赞许之色。
“好!”李隆基龙颜大悦,“萧卿所献之法,看似质朴,竟有如此奇效!此真乃泽被苍生、增益国帑之大功!”
他当即对司农寺少卿吩咐道:“既已证实有效,便该推而广之。着尔等即刻将萧学士所拟的诸般简易法子,详加整理,誊抄清楚,明发天下州县!令地方官吏督率乡里,依法制肥,务必使此法惠及更多田亩!”
“臣遵旨!”司农寺少卿高声应诺。
群臣亦纷纷拱手:“陛下圣明!”
然而萧青梧脸上却不见半分喜色,她听着来自周围的赞誉声,眉头微蹙,面带忧色。
【两到三成……】她在心里对9527说,【果然,这差不多就是当前条件下,土法混合肥所能撬动的极限了。瓶颈太多了,想要再往上突破,除非跨入合成氨的时代,但那对我们来说,眼下还属于科幻的范畴。】
【您的判断准确。】9527的声音跟着响起,【二到三成这个增产,已经是集中资源精心照料的成果,实际大规模推广之后,因为原料收集困难、执行偏差等问题,实际增产可能在一成半左右。】
【是啊……】萧青梧暗自点头,【哪来那么多废料,规模上限一眼就能看到头。不过……不管怎么说,有总比没有好。】
这番话落下,殿内不少正沉浸在喜悦中的官员,心头那股热意瞬间冷却了几分。
是啊,贝壳、兽骨……这些东西并非无穷无尽,田间地头的秸秆绿肥也受季节和地域限制。
此法在京畿皇庄或富庶之地集中推行时或许见效显著,但若要推广至大唐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些本就贫瘠,连人畜粪便都需精打细算的偏远乡野,实际效果恐怕真要打个不小的折扣。
他们清楚“推行不易”这四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
这份功劳确实可喜,但远未到能高枕无忧、彻底解决粮荒的地步。
李隆基脸上的笑容也微微收敛了些,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惋惜,但随即又被更深邃的思虑所取代。
萧青梧说得没错,有,总比没有好。
哪怕是一成的增量,到了灾年或许就能多活成千上万条性命,也能为府库带来更多的增收。
更重要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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