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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各有心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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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李白,或许他注定了只能永远在天上飘着,以一双醉眼俯瞰人间,用最狂放不羁的想象去触碰最极致的精神自由。

他的诗,是谪仙临凡的惊鸿一瞥,是银河倒泻的瑰丽梦境,是挣脱一切尘世缰绳的不羁狂歌。

让他去计较漕粮损耗,去核算边军饷械,去斟酌律法条文,去斡旋官场人事……那无异于将翱翔九天的鹏鸟囚于尺寸樊笼,属于李白的伟大灵魂,那独一无二、照亮千古的仙气,或许真的会就此黯淡、泯然众人,甚至死去。

诗可以泣鬼神,可以动君王,可以传千秋,但它真的能治理好一个县,理清一笔糊涂账,安抚一场民变吗?李白自己恐怕也从未想过,或是不愿去想。

时代的砝码在悄然增加务实的重量,这对于整个帝国而言的确是福音,对于无数像岑参这样尚有可塑性的年轻人是新的方向,但对于已经定型的李白而言,却是更深层次的关于自身存在价值的惶惑与危机。

他能感觉到那无形中的挤压,却无法、也不愿改变自己去迎合。他的骄傲不允许,他的天性更不答应。

他是大唐最华丽、最不羁的一个梦,梦可以映照现实,却不必成为现实本身。

萧青梧默默收回目光,不再试图去剖析或慰藉那份落寞。

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冲刷着旧有的观念与路径。即使是最耀眼的星辰,也可能要经历被重新校准位置的惶惑。

有人如贺知章般洞察先机,谆谆引导。有人如岑参般经历迷茫后奋起调整。也有人或许会固守旧轨,最终被浪潮抛在身后。

而她所处的这个位置,既是浪潮的推动者之一,也是这变迁中最特殊的观察者。

她能做的,或许就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这浪潮的方向,更偏向于开阔与进步吧。

【他们都在寻找自己的路。】她在心里对9527说,【在这个开始加速变化的世界里。】

【是的,主人。】9527的声音平和而肯定,【每一次技术、制度或观念的重大变迁,都会迫使身处其中的人们重新定位和调整。有人适应,有人引领,也有人抗拒。这是一个文明演进中必然伴随的阵痛与生机。而您,正身处这变迁漩涡的中心,亲眼见证并参与塑造这一切。】

席间的热闹仍在继续,话题已从高岑的远游计划,转到了近日长安的趣闻轶事。

李白似乎也调整了过来,重新加入了谈笑,声音依旧清亮,仿若一切都没发生过。

宴席散去,众人互相道别,约定来日再聚。

萧青梧走出宅邸,她回头望了眼正站在门口送客的李白,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好笑的念头。

总感觉今晚很多人都会失眠啊。

——

宴席散后,长安城的日子如常流淌。

高适与岑参并未立刻动身,反而因着这明确的去意,与众人相聚更频。

今朝城南赏残菊,明日西市尝新酒,后日又相约往萧青梧宅中,看她演示些无伤大雅的小巧实验,或是品尝几道别处没有的美食。

崇玄馆的教学按部就班,那份萧青梧许诺过的、更为系统详尽的教材终于抄录完成,分作《数算初阶》、《财用录要》、《格物浅识》三册,内容由浅入深,辅以大量实例与习题。

萧青梧从众学员们各自的手抄本中,选了字迹最整齐的一份,自己出资,寻了可靠的刻坊,大量雕版印刷,除馆内学员人手一份,亦赠予相熟友人,乃至通过司农寺、将作监等渠道,分发给有心向学的官吏匠人之中。

十一月中,高适与岑参正式启程。

那日天色阴沉,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扑打在脸上微微生疼。

众友聚于长安东郊长乐坡的短亭送别。

酒是温过的,话却比平日少。

李白取出两柄装饰古朴的短剑赠予二人,杜甫则备了两卷手抄的舆图,乃是他近日于秘书省整理旧档时,精心摹绘的北地、荆襄大致山川形势与主要城邑关隘。

萧青梧的赠礼最是实在,两个结实的皮囊,内分小格,塞满了她托人从西市胡商处购来的各种成药丸散,治风寒的、止腹泻的、金疮止血的,甚至还有两小瓶高度酒精,用蜡封口,裹以厚棉,附上详细用法与禁忌的字条。

高适与岑参一一郑重接过,纳入行囊。

两人俱是轻装,一驴一剑一囊书,便是全部的家当。

对着众人团团一揖后,二人翻身上了雇来的健驴,蹄声嘚嘚,很快便消失在官道尽头扬起的雪尘之中。

回城的马车里有些沉默,贺知章捋须叹道:“此去经年,不知再见是何时。只盼他们一路平安,增广见闻,他日归来,能于这天地间,真正寻得自己的位置。”

王维望着车窗外急速倒退的枯树与荒原,轻声道:“出塞征人,自古多艰。然心有所向,便不觉其苦。达夫沉毅,岑参英锐,皆是璞玉,只待风霜琢磨。”

李白罕有地没有接话,只怔怔望着自己空了的双手,仿佛那赠出的短剑带走了他一部分惯有的豪气。

萧青梧瞧着他寂寥的侧影,心中也生起一股别离的惆怅。

这不是一张机票就能随时见面的现代,山海遥隔,音信难通,这一别或许便是数年,甚至可能就是此生最后一面。

高岑离去后,长安连下了几场小雪,将宫阙坊市染得一片素净。

年关的氛味渐渐浓了,各衙署开始忙于点检一年度支,准备封印事宜。崇玄馆也放了冬假,萧青梧便将所有心思全部放回禁苑工坊内。

火药的攻坚和炉温的调整是一项以年为单位的长期任务,每一个步骤都需反复试验,记录数据,分析失败。

进展缓慢,时有挫折,但方向毕竟是在一点点向前挪动。这种纯粹的技术攻关,反而让她在复杂的朝堂人际关系与友人微妙心绪之外,找到了一种脚踏实地的平静。

其间,她抽空去拜访了一趟颜杲卿,看了下正在蹒跚学步的干儿子颜季明。

过去的时候,小家伙正被奶娘扶着,在清扫过积雪的庭院里摇摇晃晃地学步,脸蛋冻得红扑扑,乌溜溜的眼睛又大又亮,看见生人也不怕,反而咧嘴笑了起来,露出几颗细小的乳牙。

颜杲卿闻声从书房出来,见是萧青梧,脸上露出笑容:“萧学士来了。”

他俯身抱起摇摇晃晃扑过来的儿子:“季明,快叫……叫萧姨母。”

他略一迟疑,用了这个略显亲近却又不失礼的称呼。

小家伙含糊地“咿呀”了一声,便伸出小手去抓萧青梧腰间垂下的玉佩穗子,萧青梧笑着避过他的小手,从袖中掏出一个早已备好的锦囊递过去:“给季明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是些小孩子戴着玩的玉扣和铃铛。”

看着颜季明无忧无虑的笑脸,声音更柔和了些:“愿他岁岁平安,康健长大。”

离了颜府,萧青梧又带上了礼物,转去宣阳坊李白宅中探望他的妻子儿女。

李白正在庭中练剑,雪花纷飞里,剑光如匹练,身形腾挪矫捷,丝毫不显臃滞。

见她前来,李白收了剑势,额角微汗,哈哈笑着拉她进屋取暖。

炉上煨着酒,香气四溢,李白绝口不提前些时日的落寞,只兴致勃勃说起近日读《庄子》的新得,又抱怨天气太冷,不宜远游,只能困守长安,骨头都僵了。

萧青梧顺着他的话头,说起工坊里那些令人头疼的技术细节,抱怨硫磺提纯不易,抱怨合格的外壳材料难寻。

李白起初还笑着听,听到后来,眼神却渐渐有些飘远,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划着无形的轨迹。萧青梧便住了口,转而说起些市井趣闻,李白这才又活泛起来,抚掌大笑。

她心下明了,李白或许愿意听她讲述海外奇谈,甚至那些颠覆认知的物理法则,但对于具体而微的、需要持久耐心与精细操作的匠作之事,他骨子里是缺乏共鸣,甚至可能隐隐排斥的。

那是一个诗仙精神世界之外的、过于实在甚至枯燥的领域。

到了十一月底,第一拨边镇节度使、都督开始陆续抵达长安。

这些常年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回朝,自然携带着大量随从、贡品,车马仪仗煊赫,引得京城百姓夹道观看。

朝廷早就安排了馆驿,拟定了觐见仪程,一时间,各衙署忙得人仰马翻,连带着崇玄馆那边都有官员寻来,咨询些钱粮核算、舆图比例的问题,萧青梧不得不分心应对。

她明显感觉到,随着这些实权武将的归来,长安城的气氛隐隐绷紧了一层。朝会上,奏对的内容也更多涉及边情军备、粮秣转运、胡情动向方面的内容,李隆基的提问愈发尖锐具体,朝臣们应答时比平日更多了几分谨慎。

私下里,关于冬至大节皇帝可能有所“展示”的猜测,也开始在小范围流传。

虽未明言是何物,但联系前次禁苑演示的余波,以及近日工坊守卫愈发森严的迹象,有心人不难猜出几分。

一时间,投向萧青梧的诸多目光中,也更多了几分复杂的探究与估量。

十二月初,冬至前夕。

休沐日,萧青梧宅中又迎来一次小聚。

此番人不多,只李白、杜甫、王维、王昌龄、孟浩然,连贺知章都因畏寒未曾过来。

话题不自觉便绕到了即将到来的冬至大节,以及云集京师的边将们。

王维抿了口热酒,缓缓道:“此番诸镇节帅齐聚,规模尤胜去岁。除却例行述职与朝贺,怕也是存了彼此观望、试探朝廷风向的心思。毕竟……自去岁以来,朝中诸般新政,边陲不可能无所耳闻。如今亲眼来看看,圣意究竟如何,朝廷实力又有几许,怕是许多人心中的惦念之事。”

王昌龄颔首:“边将权重,朝廷恩威并施,向来是平衡之道。恩已厚赏,威……或需亦要有所彰显。”

杜甫沉吟道:“日前我整理旧档,见历朝对于边镇,皆以羁縻、安抚、制衡为主。然羁縻过甚则易生骄,安抚过频则易启贪,制衡失当则反酿祸端。这其中的分寸拿捏,最是考验智慧。”

李白一直沉默地转着手中酒杯,此时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闷:“说到底,无非是力与势二字。朝廷有雷霆之力,边镇自然俯首帖耳。朝廷势弱,纵有千金恩赏,也难填虎狼之欲。昔日太宗皇帝灭突厥、平高昌,何尝不是凭的无敌兵锋、赫赫国势?谈什么羁縻制衡,若自身没有碾压一切的力量,终究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

他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尖锐,席间顿时一静。

王维看了他一眼,叹道:“太白所言,是武夫之道,快意恩仇固然爽快,然治国不能仅恃蛮力。太宗亦有名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力乃基石,然如何用力,如何养势,如何使这力与势不伤国本、不耗民力,才是为政者终日乾乾、夕惕若厉之处。一味迷信强力,恐非长久之策。”

王昌龄温声接道:“王补阙所言甚是,力如刀剑,可御外侮,亦可伤己身。势如流水,能载巨舟,亦能溃堤坝。如何铸就无可匹敌之剑,而又令其锋芒始终对外。如何疏导浩荡奔流之势,使其滋养万民而非泛滥成灾,此方是智慧所在。”

这番讨论已超越了寻常闲谈,好在他们知道这里没有别人,偌大的宅子里更是连仆人都没几个,不用担心这番话被泄露出去引来事端。

萧青梧静静听着,忽然想起自己那个时代的一句话: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而李隆基,似乎正准备在冬至日,向整个帝国最顶尖的武力集团,清晰地展示射程的边界与威力,并以此重新划定游戏规则。

聚会散时,雪已停了,众人互相道别,约定冬至大朝后再聚。

萧青梧仰头望了望那弯月亮,又望向禁苑方向那片被高墙与夜色笼罩的、无声矗立的工坊。

明日便是冬至,一年中白昼最短、黑夜最长的一天。

而一场可能影响深远的风暴,正在这至深的寒夜中悄然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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