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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威震四方(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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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威震四方

冬至大朝是全年最隆重的典礼之一,论规格与元正大朝不相上下。

当日,含元殿前旌旗如林,在京百官及诸王宗室,以及奉诏返京述职的数十位节度使、都督、都护和重要边将们,依品级序列,于凛冽寒风中肃立。

山呼万岁之声震彻殿宇,贡品琳琅,贺表盈案。

雅乐庄重,礼仪繁复,流程冗长,一切都遵循着百年不变的规制,彰显着天朝上国的威严与秩序。

萧青梧立在五品官员的队列中,她已参加过数次大朝,对这套繁复的礼仪流程早已熟悉。

她能感觉到,那些陌生面孔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她所在的位置,探究、好奇、玩味、恼怒亦或不屑,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她身上。

以女子之身位列五品这件事,显然刺痛了许多人的眼睛,哪怕只是个远离中枢、专司“奇技”的清闲官职。哪怕这官衔在诸多手握实权的边帅眼中,可能仍只是幸进之流。

萧青梧双眼放空,面无表情地跟着流程走。

放在以前,她会特别有兴致地挨个瞪回去,谁盯着她打量她就敢立刻回敬,反正她有恃无恐。

不过现在……随便吧,爱怎么看就怎么看,她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大朝会持续了三个时辰,方在一片庄严肃穆中结束。

接下来两日,则是各种繁琐的述职、宴飨、赏赐。

朝廷与边镇、边镇与边镇之间,借着这些场合,进行着或公开或隐秘的交流与试探,高声的笑闹与殷勤的劝酒之下,掩盖的是你来我往的机锋、对朝廷动向的揣测,以及对彼此实力的重新评估。

萧青梧自然也需出席若干宫宴,她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意思意思动几下筷子,便开始神游。

偶尔抬眼打量四周,能看到不远处的李白也是一副强打精神却难掩煎熬的模样。身姿虽还勉强维持着端正,但双眼早已放空,神情更是随着时间越发呆滞。

每次见他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萧青梧就觉得好笑,仿佛找到了难友,连带着宫宴上的无聊时光也变得可以忍受了些。

这种表面热闹、内里紧绷的日子过了数天,终于,在一场于麟德殿举行的、规格极高的赐宴上,李隆基抛出早已预备好的大料。

歌舞暂歇之际,接到皇帝暗示的高力士心领神会,他上前半步,目光沉静地扫过殿内众人,在这种无形的压力下,殿内喧嚣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化为一片带着疑惑的寂静。

见所有目光看向自己,李隆基咳嗽一声,这才缓缓说道:“去岁以来,朕感念边陲将士戍守辛劳,国朝武备不可一日懈怠,故而命崇玄馆萧学士悉心研制,终得一物,名为火药。”

他略作停顿,不出意外地看到不少目光下意识地齐刷刷地转向了万绿丛中唯一的那一点红上。

在众人的注视下,那名女官脸上丝毫不见窘迫,神情平静地拿着筷子有一口没一口地继续吃菜,仿佛周遭投来的千百道目光与她毫不相干。

这份过于寻常的镇定,反倒让不少审视的目光微微一顿。

李隆基继续用那种刻意放缓了的语调说道:“此物之妙,非寻常刀兵可比。其声若惊雷,能于瞬息之间崩裂土石,火雨降时,可焚营垒。”

他只是简单描述了一下大致的用处,并没有具体的说明,但就是半遮半掩的姿态,却让不少武将的眉头挑了起来。

崩裂土石?声若惊雷?焚毁营垒?

这些分外浮夸的句子从皇帝口中说出,谁都不会认为是在信口开河,但那些第一次听说火药之名的边帅们,却又抑制不住内心深处近乎本能的怀疑。

他们见过最猛烈的攻城砲石,听过两军对垒时战鼓与喊杀汇聚成的雷霆,也用过火箭、火牛等各类火攻之术。

皇帝所描述的,似乎更像是将这些已知的东西,用一种更模糊、更夸张的方式重新组合了一遍。

一位来自朔方的老将忍不住低咳一声,虽然没有直接开口质疑,但那深深蹙起的眉头,昭示着内心的并不尽信。

另一位较为年轻的河西将领,则与身旁同僚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眼神里分明写着,陛下是不是被那些故弄玄虚的方士,或者眼前这位过于年轻的女官给糊弄了?

毕竟,以奇技淫巧惑乱君心的故事,史书上可不少见。就算真有那么点特别的玩意儿,又能特别到哪里去?难不成还真能凭空变出雷霆?

殿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而那些见识过火药之威的京官们,则呈现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态。

他们或轻啜酒浆,或含笑聆听,目光扫过那些面带疑色的边将时,眼底深处纷纷掠过一丝掩饰得很好的优越感。

那种“我知道但你不知道”的微妙快意,那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淡淡爽感,在这些曾亲临其境的京官心头悄然流淌。

李隆基见状,嘴角向上撇出一抹志得意满的弧度,继续宣布:“此等大事,光凭朕之片语,确实难以服众。既如此,三日后巳时正,朕将亲率诸卿,同往禁苑一观,是虚是实,是夸大其词还是名副其实,届时诸卿大可亲临其境,亲眼验证!”

这话说完,殿内气氛又是一变。

疑心最重的几位老将神色稍缓,既然陛下肯让亲眼去看,那便看看也无妨。

若真是夸大其词,届时再委婉劝谏也不迟。若真有几分门道……不少人心头微动,眼神再次飘向那位依旧在慢条斯理吃着炙肉的年轻女官,目光里的审视意味又浓了许多。

那些知晓内情的京官们,则纷纷露出了“果然如此”的了然神情,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甚至有人已开始暗自揣测,届时会是哪位心高气傲的边帅被惊得最为失态。

宴会在众人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中继续进行,萧青梧得到了最终敲定的安排,知道后面的事跟自己再没有什么关系,便心无旁骛地继续沉浸在自己的脑洞里。

宴席终于散了,文武百官与边镇将帅们各自起身,依序向殿外退去。

萧青梧不紧不慢地落在后面,随着人流缓缓挪动,脸上的神情舒展悠闲,眼睛半眯着似在神游天外。

三日后就要在众多边将面前演示火药,她竟是一副全然不受影响的姿态。

李白特意放慢脚步,与她并肩而行,侧头打量她几眼,眼中不由露出惊奇的笑意:“我才发现,徒儿竟是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物。这般阵仗,换作旁人,怕是早就心绪难宁,寝食不安了。你倒好,瞧着比我这局外人还要自在三分。”

萧青梧闻言,从自己的思绪里抽离出来,眨了眨眼,有些疑惑地反问:“这又怎么说?”

李白但笑不语,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前方那些正低声交谈,神色间难掩凝重或兴奋的武将们。

萧青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李白的言外之意。

她嘿嘿一笑,见左右近处无人,便压低声音飞快地小声道:“其实方才宴会上,我全程都在走神发呆,根本没仔细留意陛下都讲了些什么,只听了个三日后观看的最终结果就够啦。”

李白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同样压低声音道:“不知萧学士当时神游到何方去了,想什么想得如此全神贯注,连陛下的圣谕都敢不认真听?”

萧青梧咳嗽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我在想……要不要趁着年节,搞点小玩意儿出来。”

“哦?什么小玩意儿?”李白也被勾起了好奇。

“鞭炮。”萧青梧眼睛亮晶晶的,“就是一种跟爆竹一样会噼里啪啦响、但是能冒火花的东西。我在想,过几天除夕夜里,若是在宫里找个合适的地方放上一挂,然后把陛下请过来观看,事先不告诉他是什么,你说……会不会吓他一跳?”

她越说越觉得这主意有趣,仿佛已经看到了李隆基猝不及防被鞭炮声惊得满场乱跑的狼狈模样,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李白:“……”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看着对方那一脸跃跃欲试、唯恐天下不乱的表情,同样用气音回道:“……我看你是皮痒了。”

萧青梧摊了摊手,想想而已,又不会真的这么做。

虽然她刚才确实脑补了李隆基如果真被当场吓出好歹,谁继位、谁摄政、朝局如何动荡、工坊会不会关门、她还能不能继续当官等等……

一顿饭的时间,她的脑子里已经演完了几十种鸡飞狗跳的结局。

——

三日后,禁苑工坊。

依旧是高墙铁棘与森严守卫,进入的流程与数月前别无二致。

当那震耳欲聋的轰鸣撕裂冬日的寂静,当那腾起的烟尘与火光,远比秋日那场演示更具视觉冲击力时,所有初次得见的边镇将帅,无论此前心存多少疑虑与轻视,此刻俱是面色剧变,瞳孔骤缩。

土墙在轰鸣中化为齑粉,木栅被气浪撕碎抛飞,燃烧弹拖着焰尾划过天空,落地时炸开刺目的火球……每一次爆响,都像是砸在胸口的重锤,震得他们气血翻腾,耳中嗡嗡作响,更震得他们固有的认知一寸寸龟裂。

待演示结束,烟尘散去露出满目焦土,许多将领仍僵立原地,目光发直地盯着那片狼藉,魂魄似乎还滞留在方才那毁天灭地的景象之中。

失神过后,则是毫不掩饰的骇然与恐惧,以及随之翻涌而上的渴求与狂热。

李隆基笑吟吟得看着他们:“诸卿,以为此物如何啊?”

没有人回答,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一位发须花白、镇守北疆多年的老将,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才嘶哑着挤出几个字:“……此乃天威……”

更多人是死死压抑着粗重的呼吸,目光不由自主地一次次瞟向那道纤细的身影。

场地边缘,萧青梧正与几名工匠低声说着这次试验的结果,侧脸看上去平静无波。

李隆基对遭遇到的冷场不以为意,继续笑着说道:“此物制备不易,储存运输更是艰险万分,没有严格操训,绝不可擅用,否则未伤人先伤己。”

他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然,此物既出,便是我大唐之国器。如何用,何时用,用在何处,皆需慎之又慎,由朕亲决。等再过上两年,待此物真正堪用之时,那些有功于国且忠诚不贰者,朕自不会吝于赐下,以助卿等克敌制胜,永固边陲!”

一边安抚一边敲打,一边画饼一边警告。

东西是朝廷的,怎么用、给谁用,皇帝说了算。

想要?拿功劳和忠诚来换。

几位年轻气盛的将领,双眼炽热得几乎要喷出火来。其中一人下意识向前踏了半步,被身旁同僚一把拉住,才勉强止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索求。

若能得此物相助,什么坚城险隘,什么吐蕃铁骑,都将如齑粉般不堪一击!

开疆拓土、封侯拜将、青史留名……无数绚烂的前景在眼前飞速闪过,烧得他们血液都在沸腾。

另一些老成持重者,尽管面上竭力维持着镇定,但紧缩的瞳孔和不断变换的神色,无不暴露了他们内心的滔天巨浪。

他们看得更深,想得也更远。

这番演示绝不仅仅只是炫耀武力那么简单。若朝廷以此武装心腹精锐,那么任何拥兵自重的念头,都将成为取死之道。

回程的路上,再无来时的暗自揣测与低声谈笑。

庞大的队伍沉默得有些压抑,只余车轮碾过冻土的辘辘声与马蹄嘚嘚。

每一位来自军镇的节帅都紧闭着嘴,面色沉肃,眼神却亮得惊人,各自在心中飞速盘算着。

接下来的几日,本该是年节前相对松快的时光,但长安城的气氛却因着火药而多了几分躁动。

预想中武将们聚众饮宴、互相串联的景象并未大规模出现,大多数人选择了闭门不出,或只与极亲近的僚属密议。遣往中书门下、乃至几位宰相府邸投帖求见的心腹亲随明显多了起来,所谈议题心照不宣。

也有几位性急且自恃功高的,更是直接求见皇帝,陈情边关如何急需此等破敌利器,甚至隐晦提及若能得此物助阵,必能立下何等不世之功,言辞恳切之间,甚或带着几分焦躁的意味。

对此,李隆基或温言抚慰,说明制作和运输的难点,或顾左右而言他,态度一如既往的宽和,却又滴水不漏,完全不给准话。

所有人都在观望和试探,同时也将更多的心思,动到了那个掌握着关键技术的源头人物身上。

于是,有生以来,萧青梧第一次体会了一把什么叫门庭若市。

起初是试探性的拜帖,多以“慕名请教”为名。接着便是各色礼物,从边地的皮货、药材,到精巧的首饰、古玩、字画,络绎不绝地被送到门房。

萧青梧看着堆满桌案的拜帖和礼单,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耐着性子,在第一天勉强接待了两拨人。

来的都是某位节度使麾下的重要幕僚或族中子侄,说话极为客气又拐弯抹角,从边塞苦寒、将士不易说起,渐渐引到火药之威,再试探着询问制备难点、所需物料、乃至“不知萧学士可需人手襄助”等等。

萧青梧打起精神跟他们打太极。

配方工艺?此乃朝廷机密,万不敢泄。

物料人手?工坊自有规制,不敢擅专。

边将辛劳?陛下圣明烛照,必有考量。

她已经学会了怎样将话说得滴水不漏,这个过程却让人乏味至极。

这还只是开始。

到了次日,拜帖更多,甚至有一位性子较直的将领亲自登门。

萧青梧彻底败下阵来,送走客人,她果断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跟陈安交代了几句,头也不回得从侧门离开。

她算不上社恐,但这种无效且耗神的社交实在让人不喜,还是暂且出去躲躲算了。

李白整日醉酒不着家,王维性子太静,贸然打扰不妥。

想来想去,还是贺知章那儿最合适,地位够高,等闲人不敢去扰,老人家又通透风趣,是个不错的避难所。

贺知章对于她的突然到来似乎毫不意外,笑呵呵地将她迎进暖阁,吩咐下人收拾客房,甚至打趣道:“老夫这寒舍,今日竟成了萧学士的桃花源了?也好,年节将至,正缺个聪慧的晚辈陪着说话解闷。那些烦人事,且让他们在雪里等着罢!”

萧青梧松了口气,接过热腾腾的茶汤,感受着阁内炭火带来的暖意,观赏着窗外竹枝被积雪压弯的静谧,终于找回了片刻的安宁。

穿越三载,她见识过帝王的震怒,应对过朝臣的攻讦,推动过改革的波澜,更亲手点燃了改变时代的引信。却直到这几日,才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怀璧其罪”,什么叫被置于权力与欲望交织的漩涡中心,不胜其扰。

赵小禾被府里的婢女领着过来时,萧青梧正捧着茶盏,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贺知章讲着前朝某位书痴的趣闻,闻声抬头,便见一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小身影走了进来。

依旧是那张清秀的小脸,但脸颊上多了些肉,肤色也不再是那种久不见日光的苍白,而是透出健康的红润。

个子似乎也蹿高了一小截,身上穿着一身簇新的鹅黄色细麻夹袄,头发梳成双丫髻,用同色的发带系着,虽无金银点缀,却干净齐整,透着股这个年纪少女该有的娇憨。

最重要的是,那双从前总是盛满了惶恐与茫然的双眼,如今也敢抬起来正视人了。

萧青梧放下茶盏,笑吟吟地打量她,故意拖长了语调:“不错嘛小禾,整个人跟从前大不一样了,看来你在这里过得很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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